《鸢尾之影》冬夜狂想

1、初遇

　　法兰西王国，14世纪中叶。

　　一个寒意尚未完全褪尽，却已透出腐朽与野心甜腻气息的春日清晨。百年战争的阴云尚未大规模笼罩这片土地，但王权与诸侯、教会与领主间无声的角力，已让每一块砖石都浸透着不安的尘埃。

　　…

　　车轮碾过圣但尼街湿漉漉的鹅卵石，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呻吟。

　　小苍刚·德·蒙特福特紧挨着母亲坐在颠簸的马车里，透过狭窄车窗缝隙，贪婪又怯懦地窥视着这个与他熟悉的山林城堡截然不同的世界。

　　空气是浑浊的汤羹：烤面包的焦香、马匹的臊臭、鱼贩摊位上弥漫的浓烈腥气、还有角落里堆积的垃圾发酵出的、令人作呕的甜腻腐败味儿。

　　圣徒雕像下，衣衫褴褛的乞丐伸着枯枝般的手臂，空洞的眼睛追随着任何可能的施舍。远处，圣母院的尖塔刺破灰蒙蒙的天空，钟声庄严地回荡，却压不住街角酒馆里醉汉的粗野叫骂和铁匠铺里叮当作响的、锻造武器的声音。

　　华服裹身的贵族妇人像移动的花园，被仆从簇拥着匆匆而过，留下昂贵的脂粉香；而推着沉重板车的苦力，则像沉默的骡马，脊背弯曲，汗水浸透粗麻布衫。

　　这里是巴黎，权力的心脏，也是欲望与绝望交织的泥沼。

　　“记住，孩子，”母亲温暖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手，轻轻覆在小苍刚冰凉的手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车轮声吞没，“从今往后，你的命，你的荣耀，你的呼吸，都属于公爵阁下的独子，舒俱少爷。蒙特福特家族的兴衰，系于你一身。”

　　苍刚小小的身体绷得更紧了。他只有六岁，但作为世代效忠德·布列塔尼公爵的蒙特福特伯爵幼子，他已过早地明白了“责任”的重量。昨夜，在父亲书房外，他并非有意偷听，但那压低的声音还是钻入了他的耳朵：

　　“……天生异象，紫眸……公爵大人视为吉兆，却也引来猜忌……需要最忠诚、最纯粹的护卫，从小培养，形影不离……苍刚是最合适的人选，根正苗红，体魄已显强健……记住，他不是去当玩伴，是去做影子，做盾牌！必要时，用他的血肉，换取舒俱少爷的毫发无损！这是蒙特福特家无上的荣光，也是唯一的出路……”

　　“影子……盾牌……血肉……”这些词像冰冷的铁钉，一颗颗敲进小苍刚懵懂的心。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但已有力量雏形的小手，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自己似乎不再仅仅属于自己了。一种沉重的、带着金属腥气的宿命感，悄然包裹了他幼小的灵魂。

　　马车驶离喧闹的市井，进入一片肃穆的区域。高耸的石墙取代了杂乱的店铺，卫兵盔甲闪烁着冷硬的光。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更大、更平整石板的咯噔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士兵操练的整齐呼喝。

　　这是通往公爵城堡——鸢尾堡——的道路。紧张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住苍刚的咽喉，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母亲的衣角。

　　终于，沉重的镶铁橡木城门在绞盘的呻吟声中缓缓开启。马车驶入一个巨大而空旷的内庭。阳光被高耸的塔楼切割成碎片，投下深邃冰冷的阴影。庭院的每一块石板都洁净得仿佛能映出人影，空气里弥漫着石粉、皮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压迫感的幽香——

　　那是权力本身的味道。

　　马车停稳。父亲先一步下车，与早已等候在此的管家低声交谈，姿态恭敬而卑微。

　　苍刚被母亲牵着手，小心翼翼地踏下踏板。脚下石板的冰冷瞬间穿透薄薄的靴底。他抬起头，带着孩童本能的好奇与畏惧，环视这座巨大的、仿佛由阴影和石头堆砌而成的堡垒。

　　随后命运跨过时光隔空降下，也许是命中注定的一眼

　　一一他的目光被庭院的另一端牢牢攫住了。

　　在城堡主楼高耸的石阶上方，连接着一段宽阔的露天石廊。一个身影，正被几名衣着华丽、神情肃穆的成年男女簇拥着，缓缓走过。那是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孩子。

　　然而，那孩子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与苍刚见过的所有孩童都截然不同。

　　他穿着一身裁剪极其合体的深蓝色天鹅绒外衣，，身形纤细，姿态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挺拔和疏离。

　　最令人无法移开目光的，是他那头在微弱光线下也异常醒目的、如初雪般纯净无瑕的白发。发丝并非苍老枯槁的白，而是一种近乎剔透的、带着冰冷光泽的银白。

　　仿佛是感应到苍刚的注视，那孩子微微侧过头来。

　　一瞬间，苍刚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睛。

　　如同最深邃的紫罗兰在暗夜中绽放，又像是熔炼了星辰与深渊的宝石——那是一双纯粹的、近乎妖异的紫色眼眸。

　　在蜜色的肤色和银发的映衬下，这双紫眸显得格外幽深、神秘，仿佛蕴藏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洞悉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那目光扫过庭院，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近乎审视的平静，落在苍刚身上时，既无孩童的好奇，也无丝毫暖意，只有一片…深不可测的紫。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喧闹的市井、颠簸的马车、父亲与管家的低语、母亲掌心的温度……一切背景音都消失了。苍刚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双穿透距离、直抵他灵魂深处的紫眸。一股莫名的寒意混合着一种奇异的、令人窒息的敬畏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想躲进母亲的裙摆后面，但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冰冷的石板上，动弹不得。

　　那白发紫眸的孩子——舒俱·德·布列塔尼——只是短暂地瞥了苍刚一眼，目光没有任何停留，便又漠然地转回头去，在侍从的簇拥下，如同一个精致而冰冷的玩偶，消失在石廊尽头的阴影里。仿佛庭院中这个新来的、带着泥土和紧张气息的小男孩，与一块石头、一棵草芥并无区别。

　　直到石廊的阴影吞噬了那抹银白和深紫。

　　冰冷的空气重新灌入苍刚的肺部，他才惊觉自己一直屏着呼吸。心脏在瘦小的胸膛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指尖传来母亲担忧的轻捏。

　　“那就是舒俱少爷，你将要侍奉的主人。”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在他耳边低语。

　　苍刚僵硬地点了点头，小小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手心满是冰凉的汗。那惊鸿一瞥的紫眸，如同一个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初涉尘世的心灵之上。

　　它带来的不是温暖，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恐惧、困惑和某种奇异吸引力的冰冷印记。他不知道这双眼睛意味着什么，吉兆？诅咒？深渊？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轨迹，已被这双紫眸彻底锁定，再也无法逃离。

　　鸢尾堡巨大的阴影，无声地笼罩下来，将他小小的身影完全吞没。法兰西宫廷的宏大乐章，刚刚为这个懵懂的钢之胚芽，奏响了沉重而宿命的第一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