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后勿扰》缚清酒

74、肖沉鸣

　　夜晚的空气闷热得像密不透风的笼，坐在路灯下长椅上的许林幼浑身早已汗湿，额前的碎发也被汗水濡湿得贴在脸上。他其实最讨厌夏天，尤其是夏日的室外。可此刻，他却无暇顾及汗水带来的不适。

　　时间在漫长而孤独的等待中流逝，时针指向了晚九点，许林幼苦闷的拍拍装有特产的纸箱，失望的眼神缓慢地移到旁边楼栋上。高楼只有零星几户亮着灯，大部分与夜色一样漆黑。

　　收回视线，沮丧的呼了一口气，高估自己在他人心中的分量，是一件大错特错、蠢笨至极的事。就像此刻，他以为过去的情分至少能让谢清樾和他见一面，可现实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打在他脸上，让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在谢清樾的世界里，真成了无关紧要的过客。

　　许林幼自嘲无奈地勾了勾嘴角，指尖温柔地摩挲纸箱平滑的表面，这里面是他不辞千里特意带回来送给谢清樾的心意，以为能博君一笑，然而它现在反倒像垃圾，一点也不被期待。

　　“许少爷。”

　　突然出现的声音拉回了许林幼的思绪，扭过头，映入眼中的是两张完全陌生的脸，三十左右，身高与他不相上下，身材却比他要魁梧许多。

　　体型上的差异，无形中带给人莫名的恐惧感，尤其是在安静的环境里，许林幼内心有些不安。

　　“我们老板想找你聊聊。”

　　许林幼打量的看了两人一眼，心中明了，站起身说：“肖沉鸣不敢亲自来找我吗？”

　　男人面不改色说：“许少爷，请您跟我们走一趟。您放心，老板只想和你聊聊，不会伤害您。”

　　“让他亲自来找我，不然，免谈。”许林幼懒得和他们掰扯，拎上特产准备走人，谢清樾没等到，他快饿死了，必须先去找吃的。

　　两人齐齐拦住他的去路，态度坚决不容拒绝。许林幼冷冷地扫视他们，开口道：“听不懂我的话吗？让肖沉鸣亲自登门来找我。”

　　两人受命前来请人，自然清楚对方的身份绝非他们能招惹的。可要是办不成事回去，同样没法交代，毕竟他们的老板也不是好惹的主，眼前的人还能和你讲讲理，老板却是直接抄家伙。两人对视一眼，权衡之下还是将许林幼拦了下来。一直没开口的另一人语气和善地说：“许少爷，就求您随我们走一趟吧。我们哥俩真的不想为难您，谈完事马上送您回家，行吗？老板他真只想问你点事，真的。”

　　许林幼不想再重复一遍，绕过他们朝大门走去。肖沉鸣找他什么目的，用膝盖也能想到，他可不会向对方透露肖澄的去向，这个面见不见意义不大。

　　只是没走几步，两人追上来，一人讨好的帮他拿纸箱，一人恳求劝说。许林幼不喜欢被生人碰触，脸色极为难看，拉扯间纸箱子掉到了地上，沉闷的声响让三人神经立即绷了起来。

　　短暂的三秒过后，许林幼冷厉的盯着要拿他纸箱的男人，对方显然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面对他这种上位者的斥责又愤怒的目光，心虚且胆怯的低下头，恭敬往后退，忙不迭道歉：“对不起，许少爷。”

　　许林幼在这里等了几个小时，又饿又热，还要忍受谢清樾不肯见面带来的失落，千里迢迢带给心上人的礼物被摔在地上，霎时怒火中烧。他扬起手掌，往对方脸上扇去，中途想起肖澄叮嘱过他，一定要改掉一生气就动手的臭毛病，于是紧紧咬住后槽牙，怒不可遏地瞪着对面的人。

　　这时，另一个男人开始求情，许林幼烦不胜烦，放下手，气恼的说：“回去告诉肖沉鸣那个王八蛋，就算他亲自来找我，我也不会告诉他肖澄去了哪里，他就死了这份心吧。”

　　说完，弯下腰拎起纸箱，里面是大风镇当地人做的牛肉干，摔一下也不会坏。他小心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十分不高兴扫了他们两人一眼。

　　“许少爷。”

　　走远的许林幼止步，呼了一声气，转身时为首的男人也已经走到了面前，“许少爷，我们只是跑腿办事的，老板既然都交代了，我们一定要带您回去的。”

　　许林幼冷漠的说：“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你们俩，哪来的回哪。再妨碍我，我只能报警了。”

　　男人迟迟不语，眼神充满纠结与犹豫。许林幼并未察觉异样，转过身，肚子又开始为长时间没有得到投喂咕咕叫，他妄想那天一定要让谢清樾请他吃饭，好好宰他一顿。

　　念头刚起，视线中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朝他的方向走过来。与此同时，从他身后探出一只捏着雪白方帕的手捂上他的嘴。

　　许林幼毫无防备，突然被身后的人一手紧紧勒住脖子，鼻腔里顿时充斥着一股难闻的气味。重物落地的声音，让他才惊觉自己已陷入险境，连忙抬手抓住脖子上的手臂，拼命想要将其掰开。

　　“许少爷，实在对不住，我们哥俩也不想这么做。老板的脾气向来阴晴不定，对我们这些底下人从不会心慈手软，要是今天带不回您，我们实在没法交代。”

　　男人在他耳边喘着粗气解释，许林幼心底骂了肖沉鸣两声王八蛋，脑袋也开始昏沉，视线中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他眨了眨眼，缓慢地放下双手。

　　谢清樾走到路灯下，冷白的灯光落在他们身上。当他看清被困的人是谁时，那张冷漠俊美的脸上骤然浮现出惊诧与愤怒。许林幼失力垂下的双臂，重重砸在他的心上，掀起一片汹涌的巨浪。

　　顾不上想为什么这个点许林幼还没回去，直接大步走上去，大声喊道：“你干什么！”

　　男人本就心虚，闻声浑身都颤了一下，忙不迭撒开手，放开许林幼。同行的人见状，赶紧叫他跑。

　　没有支撑的许林幼意识模糊，周身乏力难以站稳，他虚虚睁开眼，仅存的知觉让他感觉自己正坠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就在他即将倒下的那一刻，谢清樾冲了上来，稳稳地将他接入怀中。

　　谢清樾捧着他的脸连声呼唤，却始终没能将人叫醒，情急之下顾不得其他将人拦腰抱起，径直朝大门奔去。

　　许林幼怎么还在这里？他为什么还没有回去？

　　谢清樾又气又急，恨不能寻根鞭子狠狠抽他一顿，好让他牢牢记住，不能独自在外逗留太久。

　　恋爱时，许林幼经常惹他生气，他也会想把人收拾一遍，说不定下次就不会再犯。但那样的念头一闪而过，他舍不得对许林幼动手，舍不得让许林幼疼。

　　如今，他真想那样做。

　　去医院的出租车上，谢清樾紧紧搂着许林幼，一遍遍地拍他的脸、唤他的名字，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谢清樾开始后悔直接挂断视频，没有跟许林幼说清楚自己去做什么，说不定知道真相的许林幼会乖乖回家；或者，当时告诉许林幼自己住在哪里，让他到家里等。他甚至后悔，为什么没有尽快回来，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看着怀的人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低下头，用额头抵着许林幼的额头，感受着那微凉的体温，在心里默念：许林幼，你这个笨蛋，你醒醒，别这样……别吓我，好吗？

　　这时候，分手的事好似没有发生，他们还是从前恩爱不疑的时候……

　　出租车司机透过后视镜，看到他焦急又痛苦的神情，担忧的话到了嘴边又憋了回去，默默地加快了车速，将十分钟的路程缩短到五分钟，甚至连闯红绿灯。

　　把人送到急救室后，谢清樾懊悔的在空无一人的过道上来回走动，眼中的焦急、担心快要溢出来。急救室门上那盏红色的“手术中”指示灯，刺得他眼睛生疼。

　　谢清樾无力地蹲在墙边，仰起头望着雪白的天花板，脑子里浮现出许林幼苍白的脸和紧闭的双眼，指甲不自觉地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红痕。

　　大脑仿佛受到重创，不断假设，如果自己尽快回去，如果自己对许林幼再多一点耐心，会不会？就不会这样了？

　　可所有的“如果”在此刻都显得滑稽可笑，人无恙时极力推开、回避，出了事，马上开始后悔式的‘如果’。

　　但急救室的门很快打开，谢清樾不知何处来的力气，几乎瞬间起身冲上去，哑着嗓子问：“他怎么样了？有没有事？”

　　医护人员见惯了这种病人家属，先安慰道：“你别担心，你弟弟情况不严重。”

　　谢清樾发愣的问：“不严重？可是他明明都……”

　　“是的，我可以非常明确地告诉你，你弟弟吸入的药量不多，而且这种药的药效不大，等药效一过，他马上就能下地蹦跶。”像是怕他太担心心急，医护人员非常和蔼地拍拍他的手臂，“放心吧。”

　　闻言，谢清樾突然就笑了，笑声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朽木，带着劫后余生的脱力，又混着巨大的庆幸。

　　医护人员返回急救室，谢清樾退回到冰冷的墙边，方才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

　　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

　　谢清樾一遍遍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仿佛历经一难的人不是许林幼，而是他自己。

　　再想到毫无反应的许林幼时，他抬起手捧住脸，呢喃道：“许林幼，你的运气要一直这样好。”

　　无论明天他们会怎样，也无论将来的他们是否还能成为朋友，哪怕同在京州的天下，却再无交集，至少这时候，谢清樾衷心祈祷许林幼一定要一辈子好运。

　　一小时后，许林幼不太精神从急救室出来，谢清樾如同变脸大师，脸上毫无担心与焦虑，只剩下冷漠。

　　许林幼脑子还有些发晕，胃也因长时间未进食而隐隐作痛。看见谢清樾的瞬间，他立刻恢复了些许精神，快步冲过去紧紧抱住让他思念得几乎成疾的男人，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谢清樾，我终于见到你了。”

　　谢清樾一言不发地由他抱着，直到许林幼自己松开手，抬起头望着他问道：“你去哪了？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好久，我还以为你又和别人约会去了。”

　　神情中藏着点不高兴，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谢清樾不知道他的脑子一天天装的什么，动不动就是他和别人约会，难道他看起来像是忍不住寂寞，急需要找人谈情说爱的人？虽然这么想，还是迟来的作出解释：“下午遇到一位老乡，去他家坐了坐。”

　　不是什么老乡，是他消失二十多年的亲爹，谢华盛的相貌在他记忆里早已淡去，下午遇见时并没有认出来。他也不清楚，谢华盛为什么会认出他。不过，他对谢华盛没有感情，一点也无，和他走只是想知道这个男人抛妻弃子后怎么过的，和谁过。

　　过的不算差，找了一个京州女人，和对方开了一家羊肉米粉店，并共同孕育了一儿一女，两个孩子刚上高中。

　　这对于一个普通男人而言，人生已经成功了。

　　可谢华盛成功的背后，是另一个女人的悲剧，同时毁掉了谢清玉，更是让谢清樾背负了生母二十多年的恨。

　　谢清樾恨谢华盛，尤其知道对方早已背着他们母子三人另外娶妻生子，这种恨钻心蚀骨。

　　他没有与许林幼多说此事，也没有要送他回去，直接把人带去了公寓。

　　顾云阁还没睡，这几天他心事重重，总是打电话。

　　谢清樾猜测他遇到了棘手的事，可无论是他还是沈书仪，都没法撬开他的嘴，所以即便想帮忙，也无从下手。

　　“你们俩早点休息。”

　　顾云阁满脸疲惫，留下一句话，就回了房间。

　　谢清樾望着他的背影，也不知能为他做点什么。

　　“他心情好像不好。”许林幼说。

　　谢清樾偏过头看着他。

　　“看我……干嘛？”许林幼不自在的摸摸脸。

　　“跟我来。”

　　谢清樾带他进了次卧，打开灯，“今晚你睡这里。睡衣自己找。”

　　许林幼打量了一眼这个小小的卧室，一张床就占了大半地方，加上柜子，只剩一点空间。他惊讶的说：“你怎么睡在这么狭小的房间？”

　　“没钱。”

　　“嗯？”见他出去，许林幼紧跟出去，“你不是当老板了吗？怎么不知道好好对待自己？那房间还没我的厕所大。”

　　谢清樾打开餐桌旁的冰箱，寒气扑了出来，“你第一天知道我穷吗？”

　　在许林幼回话前，他问：“吃面吗？”

　　“吃。”

　　谢清樾煮面时，许林幼围在旁边，说想学怎么煮面。

　　谢清樾奇怪的盯着他，许林幼马上说：“等我学会了，煮给你吃，怎么样？”

　　“我不是小白鼠。”

　　许林幼俏皮的说：“那你是谢清樾嘛。”

　　谢清樾完全不期待，煮了青菜鸡蛋面，端上桌。

　　许林幼真饿了，拿起筷子很快吃完平时的量，然后，觊觎地盯着谢清樾碗里的面。

　　谢清樾没有出声，轻轻放下了筷子，亲眼目睹自己的碗被许林幼端走，毫不在意吃了起来。

　　这不是许林幼会做的事。

　　谢清樾盯着他的脑袋，心想他莫不是脑子坏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