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命》南秦楚歌

2、第 2 章 玉床的

　　玉床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料渗进来，与身上灼热的体温形成诡异的交织。周烨的指尖在布条束缚下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比起心口那片早已麻木的空洞，这点皮肉伤实在算不得什么。
　　玄彻的动作忽然停了。
　　周烨能感觉到他伏在自己颈窝的呼吸变得粗重，带着压抑的哽咽。那滴落在颈间的温热液体还没干涸，又有新的砸下来，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本能地缩了缩肩膀。
　　“你看，”玄彻的声音哑淡，带着哭腔的狠戾显得格外突兀，“连你皱眉的样子，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抬手扯断了捆着周烨手腕的布条，粗糙的掌心抚过那些红痕，动作轻柔得不像他。周烨的手重获自由，却僵硬地悬在半空，不知该推开还是该抱紧——这双手曾亲手递过落胎药，也曾在无数个寒夜为玄彻掖过被角，如今沾满了彼此的血污，连抬起的力气都快没了。
　　玄彻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滑，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的跳动依旧剧烈，隔着皮肉传来的震动带着绝望的执拗。
　　“你摸，”他逼着周烨感受那份鲜活，“它还在为你跳。可你的心呢？周烨，你的心是不是早就死了？”
　　周烨的指尖颤了颤，终于还是抽回手，按在自己小腹上。那里平坦依旧，却像藏着无数个未曾出世的魂魄，日夜啃噬着他的良知。当年他以为自己在斩断枷锁，却没想过会把两个人都锁进这永世不得超生的牢笼。
　　玄彻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笑声里全是自嘲。他翻身躺在周烨身侧，伸手将人揽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两人揉成一团。周烨的后背贴着他滚烫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贯穿伤的凹凸，像条丑陋的蜈蚣，爬在彼此之间。
　　“还记得那棵桃花树吗？”玄彻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说等结了桃子，就酿桃花酒给我喝。”
　　周烨的睫毛猛地一颤。
　　怎么会不记得。那时玄彻还不是如今这副疯魔模样，会笨拙地为他折花枝，会在他打坐时偷偷往他怀里塞颗糖。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他们就躺在树下看云，玄彻说要生生世世都这样过，他当时笑着应了，却在转身时亲手碾碎了这句诺言。
　　“后来树被烧了，”玄彻的声音裹着寒意，“被我亲手烧的。”
　　周烨猛地转头看他，月光从床幔缝隙钻进来，恰好照在玄彻眼底。那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像被烧尽的桃花林，连一点火星都没剩下。
　　“我以为烧了树，就能忘了你，”他伸手抚过周烨的眉眼，指尖带着血腥气的温柔，“可你看，我连你眉峰上那颗小痣都记得。”
　　周烨忽然抬手，捂住了他的嘴。玄彻的唇在掌心温热地呼吸，带着血腥和情欲交织的气息，却奇异地让他平静下来。
　　“别说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玄彻没再说话，只是含住他的指尖，轻轻咬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像在提醒彼此，他们还活着，还在这无间地狱里纠缠。
　　窗外的月光渐渐移开，玉寝里重新陷入黑暗。周烨躺在玄彻怀里，听着他越来越平稳的呼吸，忽然意识到这人或许也累了。疯魔的恨意也好，偏执的爱意也罢，终究抵不过这漫漫长夜的煎熬。
　　他悄悄抬起手，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轻轻放在玄彻的后背上，那里的皮肤滚烫，却能感受到心跳透过皮肉传来的震动，固执而鲜活。
　　或许他们真的要这样烂在地狱里了。
　　周烨闭上眼睛，眼角的泪终于滑落，滴在玄彻的手臂上，却没再烫得他颤抖。黑暗中，玄彻的手臂忽然收紧，将他抱得更紧，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别走。”他在梦里喃喃自语，声音脆弱得像个孩子。
　　周烨没有回答。
　　有些债，要用一辈子来还。有些伤，要在彼此的血肉里，才能慢慢长出新的骨头。
　　天快亮的时候，玄彻忽然惊醒，下意识地去摸身边的人。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肌肤，他才猛地松了口气，像怕惊扰什么似的，轻轻将周烨往怀里带了带。
　　怀里的人动了动，却没睁眼，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那是少有的温热。
　　玄彻的心脏忽然抽痛了一下，那是比任何伤口都要清晰的疼。他低头吻了吻周烨汗湿的发顶，声音轻得像叹息：
　　“这次，别再走了。”
　　周烨的睫毛在黑暗中颤了颤，终究还是没动。只是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悄悄落下，环住了玄彻的腰。
　　窗外的第一缕天光透进来，照亮了床幔上纠缠的暗影，也照亮了彼此身上未愈的伤痕。或许这不是救赎的开始，但至少，他们选择在这场名为“彼此”的劫难里，再撑一会儿。
　　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切进来，恰好落在周烨眼睫上。他睫毛颤了颤，终是没能睁开，混沌的意识却被这缕暖光拽进更深的回忆里。
　　玄彻那时还是手握重兵的大王爷，金殿上与二皇兄分庭抗礼，只差一个名正言顺的子嗣便能彻底定鼎乾坤。周烨记得他第一次察觉自己腹中有异动时，玄彻正抱着他坐在书房看兵书，指尖划过舆图上的江山，声音里裹着少年人的意气：“等我坐上那个位置，就昭告天下你是我的后，再无人敢置喙。”
　　那时他还信了。
　　直到神官踏云而来，冰冷的仙规像锁链缠上他的魂魄：“仙凡殊途，诞下混血便是逆天。你想看着他因你遭天谴，魂魄俱散吗？”
　　第一碗落胎药是趁玄彻出征时灌下去的。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小腹传来坠痛的那一刻，他躲在帐幔后咬碎了牙。玄彻回来时只当他染了风寒，捧着他的脸亲了又亲，说打了胜仗要给他建一座摘星楼。
　　后来便是第二回，第三回……他数不清自己到底喝了多少碗褐色的药汁，只记得每次玄彻发现他日渐消瘦时，眼里的担忧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有次玄彻从背后抱住他，手轻轻覆在他小腹上，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阿烨，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像你，有双干净的眼睛。”
　　他当时僵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滴在玄彻手背，烫得对方猛地松开手。
　　最后那次败露，是玄彻提前从边关回来，撞破他正将药碗往袖中藏。青瓷碗摔在地上裂成碎片，褐色的药汁溅在玄彻明黄色的蟒纹靴上，像极了后来他咳在锦被上的血。
　　“为什么？”玄彻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抓住他的手腕往榻边拖，“你告诉我为什么！”
　　周烨被按在锦褥上，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惊痛，终于说了实话：“我是神仙，不能有子嗣。这是天规。”
　　“天规？”玄彻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的天规比我们的孩子还重要？比我还重要？”他俯身按住周烨的肩，力道重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我不管什么天规！周烨，这次你必须留下他！”
　　那时药劲已经上来，小腹的绞痛让周烨浑身发颤。他看着玄彻发红的眼，忽然觉得窒息——这人不懂，他要的从来不是这江山，而是玄彻能好好活着。可玄彻眼里的偏执像团火，快要将两人一起烧化。
　　“放开我……玄彻……”他挣扎着去摸床头的天符，那是上级神官留下的最后一道保命符。
　　玄彻却以为他要拒抗，猛地攥住他的手腕按在头顶，滚烫的呼吸喷在他脸上：“我不放！周烨，你休想再害死我们的孩子！”
　　剧痛与绝望交织的瞬间，周烨摸到了那枚冰凉的符纸。金光乍现的前一刻，他看见玄彻眼里的错愕，下意识地抬手去推，却忘了自己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防身的匕首——那是玄彻前几日刚送他的，说能斩妖除魔。
　　冰冷的刀锋没入皮肉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在两人耳边。玄彻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渗出的血，又抬头看向周烨，眼里的疯狂忽然碎了，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痛。
　　“你……”他想说什么，却被涌上来的血堵住了喉咙。
　　神官的身影在金光中显现时，周烨看着玄彻倒下去的那一刻，忽然觉得自己的魂魄也跟着碎了。后来他才知道，那一刀不仅伤了玄彻的身，更断了他最后一点信任。
　　***“醒了就穿好。”
　　冰冷的声音将周烨拽回现实。他睁开眼，看见玄彻站在榻边，手里捧着件月白色的宫服，领口绣着繁复的云纹，料子是极珍贵的云锦，却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玄彻将衣服扔在他身上，锦缎落在皮肤上，带着刺骨的凉意。“皇兄设宴，你若是敢给我丢人……”他顿了顿，指尖抚过周烨颈间未消的青紫，眼神里的狠戾混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就自己掂量后果。”
　　周烨没说话，挣扎着坐起身。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稍一动作便牵扯出细密的疼。玄彻看着他踉跄的样子，终是没忍住，伸手将人按回榻上，亲自去解他的衣襟。
　　指尖触到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时，玄彻的动作顿了顿。周烨能感觉到他掌心的颤抖，却没抬头看他，只是望着帐顶的缠枝纹，像尊没有魂魄的木偶。
　　“二皇子……他为何突然设宴？”周烨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沙哑。
　　“谁知道呢。”玄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替他系腰带的手却忽然收紧，“或许是想看看，我这‘断袖’王爷，到底把你藏得多宝贝。”
　　周烨的喉结滚了滚，没再说话。他知道这场宴不是什么好事。二皇子登基三年，始终对这位手握兵权的皇兄心存忌惮，这次突然相召，定是鸿门宴。
　　皇宫的夜宴设在澄瑞亭，水晶灯悬在亭顶，映得满池荷叶都泛着珠光。周烨跟着玄彻走进亭时，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射了过来，有好奇，有鄙夷，还有藏在暗处的算计。
　　“皇兄可算来了。”二皇子坐在主位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钩子，“这位便是周仙官吧？果然风姿卓绝，难怪皇弟日思夜想。”
　　周烨的指尖攥紧了袖摆，刚要行礼，却被玄彻按住了肩。玄彻对着二皇子拱了拱手，语气平淡：“皇兄谬赞，内人身子弱，就不躬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