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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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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子……”周烨低声重复,眼泪却汹涌而出。玄彻的爱从来都带着刀刃,一边割伤他,一边又怕他流血太多,慌里慌张地舔舐包扎。他总说玄彻是疯子,可这疯子爱他的方式,竟比寻常人的温柔更让人记牢。
监正的箭又射了过来,钉在车厢板上,木屑溅了周烨一脸。他猛地掀开车帘跳下去,脚刚落地就踉跄了一下——小腹的坠痛突然变得尖锐,像有把刀在里面搅动。他扶着车轮喘气,看见监正的侍卫正围过来,手里的长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抓住他!”监正的声音带着命令,“别伤了他肚子里的东西!”
侍卫们的刀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的小腹上,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周烨忽然想起玄彻也曾这样,半夜里摸到他的腰,指尖小心翼翼地贴着他的皮肉,像在确认什么。那时他总嫌痒,拍开玄彻的手,却没看见玄彻缩回手后,指尖在颤抖。
“原来你早就知道……”周烨望着监正,声音发颤,“知道我怀了他的孩子,知道这孩子是钥匙……”
监正笑了,笑得像只老狐狸:“玄彻十五岁那年就算过了,他命里有个劫,劫数是你,也是你的孩子。他以为把你藏起来就没事,却不知先帝早就布好了局。”
周烨的心脏像被攥住了。他想起玄彻把他藏在城郊的别院,不许他出门,不许他见人,甚至不许他看天上的月亮。他以为是囚禁,是羞辱,如今才懂,那是玄彻能想到的,最笨拙的保护。
“他把你锁在别院时,自己在宫里跪了三天三夜,求先帝放过你。”监正忽然说,“先帝没答应,只说,要保周烨性命,就得用他自己的命来换。”
风沙迷了眼,周烨看见玄彻跪在雪地里的样子,锦袍被雪打湿,后背挺得笔直,像株不肯弯腰的松。那时他正在别院的暖阁里发脾气,摔碎了玄彻送来的点心,却不知他的每一分任性,都有人在替他负重前行。
侍卫的刀又逼了过来,周烨猛地举起手里的木棍,却被人一脚踹在膝弯,“咚”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他眼前发黑,掌心的鳞片却突然发烫,烫得他差点扔掉。
“啊——!”
离他最近的侍卫突然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倒在地上。周烨看见那侍卫的眼角渗出血来,而他手里的鳞片正泛着白光,像有什么力量在涌动。
监正的脸色变了:“快!抢鳞片!”
周烨趁机翻滚到马车底下,鳞片的光芒越来越亮,小腹的悸动也越来越烈,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他摸着鳞片上的符咒,忽然想起玄彻曾把他捆在柱子上,拿着朱砂笔往他胸口画符,嘴里念念有词:“这样就能让你永远属于我了……”
那时他只当是胡闹,如今才知,那符咒或许真的有用。
马车外传来打斗声,夹杂着监正的怒吼。周烨从车底往外看,看见几个穿着黑衣的人不知从哪冒出来,正和侍卫们厮杀。为首那人蒙着脸,手里的剑却很眼熟——是玄彻的佩剑“碎星”。
“走!”蒙面人踹开一个侍卫,朝马车底下喊,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周烨愣住了。这声音……
蒙面人似乎急了,弯腰把他从车底拖出来,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竟和玄彻的一模一样。周烨抓住他的手腕,摸到一道熟悉的疤痕——那是去年替他挡箭时留下的。
“是你……”周烨的声音发颤,眼泪糊了满脸。
蒙面人却猛地甩开他的手,把“碎星”塞进他手里:“往雾隐山跑,守山人会帮你。别回头!”
他转身又冲进厮杀的人群,披风被风吹起,露出后腰上的胎记——是朵小小的桃花,和玄彻的一模一样。
周烨握着“碎星”,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看着蒙面人浴血奋战的背影,忽然想起玄彻总爱说:“周烨,等我处理完这些事,就带你去雾隐山,那里有片桃花林,比宫里的好看。”
原来不是谎话。
小腹的坠痛再次袭来,周烨咬着牙往雾隐山跑。身后的打斗声渐渐远了,只有风在耳边呼啸,像玄彻在喊他的名字。他攥着“碎星”,掌心的鳞片烫得惊人,那半块桃花佩在怀里硌着胸口,像在提醒他——
玄彻或许没死。
可如果他没死,为什么要蒙面?为什么不肯认他?
周烨爬上雾隐山的石阶时,太阳已经西斜。石阶上的青苔湿滑,他摔了好几跤,膝盖破了,手肘也在流血,却像感觉不到疼。他脑子里全是蒙面人的背影,那道疤痕,那朵桃花胎记……
守山人的木屋就在山顶,烟囱里冒着烟。周烨推开门,看见个白胡子老头正在劈柴,斧头落下的力道,竟和玄彻劈柴时一模一样。
“来了?”老头头也不抬,声音平淡,“玄彻说,你要是来了,就把这个给你。”
他扔过来个木盒,周烨接住时差点没拿稳。打开一看,里面是件婴儿的小衣裳,用细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像玄彻的手艺。衣裳的衣角绣着朵桃花,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等你”。
周烨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他想起玄彻曾笨手笨脚地给他缝荷包,针扎破了手指,血滴在布上,他还笑他笨,玄彻却红着脸说:“亲手做的才值钱。”
“他在哪?”周烨抓住老头的胳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玄彻到底在哪?”
老头放下斧头,指了指屋后的山洞:“进去看看就知道了。但我提醒你,有些真相,比死别更让人难受。”
山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周烨摸着岩壁往里走,“碎星”的剑柄硌着掌心,鳞片的光芒在黑暗中格外显眼。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看见前面有微光,像星星落在地上。
那是个石棺,棺盖半开着,里面铺着玄彻常穿的那件墨色披风。而石棺旁的石壁上,刻满了字,全是他的名字——“周烨”、“周烨”、“周烨”……
每个名字旁边,都刻着个日期,最后一个日期,是玄彻“死”的那天。
周烨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摸着那些字,指尖能感觉到刻痕里的温度,像玄彻的指尖划过皮肤。
“玄彻……”他哽咽着,说不出话。
忽然,鳞片的光芒大盛,石棺里的披风动了动,像是有风吹过。周烨猛地抬头,看见披风下露出只手,手腕上戴着个熟悉的银镯——是他送玄彻的生辰礼,上面刻着“一生一世”。
那只手的指尖动了动,像在召唤他。
周烨爬过去,掀开披风,心脏却骤然停跳。
石棺里躺着的,不是玄彻。
是个婴儿,闭着眼睛,睡得正香,胸口挂着半块桃花佩——和他手里的,正好拼成一对。
而那婴儿的眉心,有颗朱砂痣,和玄彻的一模一样。
周烨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到底是……
山洞外忽然传来雷声,接着是老头的惊呼:“不好!钦天监的人追来了!”
周烨抱起石棺里的婴儿,小家伙竟没醒,只是往他怀里蹭了蹭,像只温顺的小猫。他看着婴儿胸口的桃花佩,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的悸动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原来……所谓的“钥匙”,不是他肚子里的孩子。
是这个躺在石棺里的婴儿。
是玄彻用自己的命,换来的孩子。
周烨抱着婴儿往外跑,“碎星”在腰间晃动,鳞片的光芒映着岩壁上的名字,像无数双眼睛在看他。他不知道这孩子是谁,不知道玄彻为什么要这样做,更不知道蒙面人是不是玄彻。
但他知道,他必须护住这个孩子。
就像玄彻当年,拼死护住他一样。
山洞外,钦天监的箭已经射了过来。周烨抱着婴儿往密林里跑,听见监正的吼声在身后响起:“把孩子留下!那是玄彻用魂魄养的祭品!”
魂魄养的祭品?
周烨的脚步顿住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小家伙正好睁开眼,那双眼睛漆黑明亮,像极了无妄海的深渊,也像极了……玄彻最后看他的那双眼。
婴儿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和玄彻在无妄海深处,那抹笑一模一样。
周烨的心脏,彻底凉了。
那抹笑像冰锥扎进周烨眼里,他抱着婴儿的手猛地收紧,小家伙却没哭,反而伸出藕节似的小手,抓住了他胸前的“归”字玉。那力道竟出奇的大,指甲掐进玉佩的纹路里,像是要抠出里面嵌着的胭脂粉。
周烨想起玄彻也爱这样,总趁他睡着时把玩这玉佩,指尖反复摩挲那点浅粉,像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有次他醒了,撞见玄彻正用舌尖舔那胭脂印,吓得他差点滚下床,玄彻却拽住他的脚踝,把他拖回怀里,咬着他的耳垂笑:“这是我的印记,得舔干净了才不算亏。”
那时只当是疯话,此刻婴儿指尖的力道,竟和玄彻当年拽他脚踝时一模一样。周烨打了个寒颤,抱着婴儿往密林深处钻,树枝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疼,像极了玄彻盛怒时,用发带抽他脸颊的滋味。
那次他偷偷给旧部传信,被玄彻截了个正着。玄彻把信纸揉成团,砸在他脸上,发带劈头盖脸地抽下来:“周烨!你就这么盼着我死?!”
他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血,却梗着脖子瞪他:“你死了,天下才能太平!”
玄彻的动作猛地停了,发带掉在地上,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伸手捏住周烨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太平?没有你的天下,算什么太平?”他俯身咬住周烨的唇,血腥味混着泪水往喉咙里灌,“我偏不让你如愿,我要活着,活得比谁都久,把你锁在身边,看你能不能熬得过我。”
如今想来,那些狠话里藏着的,全是怕失去的恐慌。
密林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婴儿在怀里动了动,发出细碎的咿呀声。周烨低头看,发现小家伙正啃着那半块桃花佩,玉佩边缘的棱角在他牙床上硌出红痕,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啃得津津有味。
这场景太过诡异,周烨想起监正说的“魂魄养的祭品”,胃里一阵翻涌。他想把玉佩从婴儿嘴里抠出来,指尖刚碰到玉佩,就被婴儿死死咬住——那力道哪像个刚出生的孩子,分明是成年人的狠劲,牙尖刺破他的皮肤,血珠滴进婴儿嘴里,他竟发出满足的喟叹。
周烨浑身的血都凉了。这不是孩子,这是……
他不敢再想,抱着婴儿跌跌撞撞往前跑,脚心被枯枝扎破,血顺着脚踝往下淌,在落叶上留下暗红的印记。跑过一片沼泽时,他脚下一滑,半个身子陷进泥里,冰冷的淤泥裹住小腿,像无数只手在往下拽。
婴儿在怀里突然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却让周烨想起玄彻把他扔进冰湖那次。也是这样的笑声,玄彻站在岸边,看着他在水里挣扎,手里把玩着那支桃花佩:“周烨,你记住,能救你的只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