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花好月圆 4 “这又有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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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内的装饰极尽奢华，灯火辉映间金光交错，珠帘层层垂挂。一条铺着红毯的舞台自一侧墙面延伸至中央，台后立着一面淡金色的扇形屏风，上绘有盛开的牡丹与中天明月。三位身着巫袍的巫贤正在舞台上结印布阵，为即将开始的婚礼调试术法。
“一个婚礼请三个巫贤？”秦默仰头望着天花板上银河倾泻的幻象调侃道，“程家这是要开降神晚会？”
“毕竟程凌是大老板嘛……”韩渊一边引路一边挠着脑袋，“临江一号那片楼盘就是他开发的。当时程青说自己是他的女儿，全班都震惊了……”
说着他将两人领到靠近舞台的一张圆桌边，抬手看了眼万相令说：“老师，这桌是伴郎伴娘备用桌，人都去忙了，估计不会有人在。我先下去一趟，你们好好休息。”接着便快步离开了。
韩渊走后，桌边顿时安静下来。陈烁坐在椅子上，身体有些僵硬，目光游移不定。秦默看了他一眼，率先开口：
“陈烁，上午谢谢你了。”
“嗯？”陈烁一愣。
“早上那盒桃花包，原一全吃完了。多亏你，她好不容易多夸了我几句。”
闻言，陈烁的神情明显松动了一下，他笑了笑，“那就好。”之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西装，犹豫片刻，有些不自在地说：“其实，秦教授，让你看到我穿成这样，挺不好意思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秦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挺帅的。就是……可别让罗伟强看见了。”
陈烁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也是，要是让老板看见了，八成得当场让我脱了……”
两人随意开了几句玩笑，眼见气氛回暖，秦默话锋一转：“对了，陈烁，”他像是随意地问道，“那新娘林吟雪……是你的朋友吗？”
说到这，陈烁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嗯。”
“关系不一般吧？”
这下，陈烁沉默了许久。良久，他才低声开口：“是兔子……”
“嗯？”
“上午，教授问我家里以前的灵侍是什么，”他抬头看向秦默，“是兔子。”
秦默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陈烁继续道：“其实是两只……一只是兔子，一只是熊猫，我小时候的相是熊猫。”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不远处轮播着新人合影的大屏幕，轻轻说：
“我和吟雪都是青钢县人，从小就认识了。高中毕业后我来银山城打工，没想到她大学毕业后也过来了。她刚来时找不到落脚处，就暂时借住在我那里。兔子灵侍，是她送我的生日礼物。后来她生日，我又回送了一只熊猫。”
他移开盯着照片的目光，转而低头凝视杯中晃动的茶水，“后来，有一天晚上，我们吵架了，她很生气，就把那只兔子——”
他停住了。
秦默沉默了一会儿，见陈烁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才低声继续道：
“所以你和林吟雪其实是……”
“不是，教授。”
陈烁忽地转过头，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
“教授，我们……不是那样的关系。但是，”
他以一种交织着悲伤与温柔的语气说：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刹那间，秦默脑中闪过了另一人的身影。哥哥，那人说，我知道你不会这么想，但是……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陈烁！”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与此同时，陈烁左手腕上的万相令突然“滴滴”响了两声。他低头扫了一眼，说：“教授，我得出去一趟。”秦默张口还想再说什么，宴会厅入口突然传来一声熟悉叫喊：
“老师！”
秦默转头看去，韩渊正搀着程青向这边走来。程青身形摇晃，似是喝了不少酒。陈烁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低声说：“教授，一会儿见了。”说完便大步离开了。秦默站起身，只来得及看到陈烁和程青擦肩而过时，深深看了程青一眼，接着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厅。
***
韩渊搀着程青走到秦默身边。程青身上酒气浓重，整个人几乎挂在了韩渊肩上，嘴里含糊地嘟囔着：
“不结……我就是不结……”
秦默皱了皱眉头，但很快又转过头，面色如常地笑了笑。
“程青，婚礼还没开始呢，你怎么就先庆祝上了？”
程青没答话，直接一屁股坐进了秦默身旁的椅子里。韩渊叹了口气，转身去找服务员要杯蜂蜜水。程青手支着下巴倚着桌沿，突然低低笑了一声。
“秦老师。”他冲秦默勾了勾手指。
秦默站着没动。下一秒，程青自己一歪身凑了上来，贴近秦默的耳边问道：
“你说……我当年的那封信，写得怎样？”
秦默身形一顿，没有立刻回答。余光中，韩渊正端着蜂蜜水，小心翼翼地从大厅另一头走来。
他转过头，平静地吐出两字：“迟了。”
程青挑了挑眉毛，表情似有不服。此时韩渊回来了，他把杯子摆在程青面前，有些无奈地抱怨道：“程大小姐，你能不能悠着点？这都要结婚了……”
话音刚落，程青那双金瞳便猛然一亮。
韩渊意识到失言，动作不由自主地顿住。秦默坐在一旁，只觉太阳穴突突一跳。
就在此时，一声怒喝突然自舞台方向传来：
“程青！”
程凌面色铁青地走到三人面前，目光凌厉地一扫韩渊和秦默，又声音隐含怒火地向程青命令道：
“起来。”
程青支着下巴，懒洋洋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就不——”他拉长声调，“你能怎样？”
程凌脸色一冷，手臂抬起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还未落下就被另一只手拦住了。
秦默捏着程凌的手腕，有些尴尬地干笑了一声。
当老师的老毛病犯了。
其实，程青都23岁了，可在秦默眼里，他好像还是那个站在办公室门口，哭着说不想转学的非主流黑猫女孩。
“程先生，”秦默赶在程凌发作前松了手，笑道：“程青只是结婚高兴，喝了点酒，跟您开个玩笑罢了……”
“秦老师，”程凌盯着秦默，一字一顿。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真的很喜欢多管闲事？”
秦默眉头一挑，正要接话，身旁却先一步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不是老师多管闲事，是我总是惹是生非。”
程青慢悠悠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走过来拍了拍秦默的肩膀，说：
“给您添麻烦了。”
秦默怔了一下，要知道，当年在学校，程青最常冲他喊的话就是“我去你的秦默！你谁啊管我！”听到这异常成熟的大人之言，他才意识到，即使自己不出手，这事也自有办法解决。
毕竟有研究表明，现相为狼的相灵，打架赢的概率很大。
程青抬起桌上的蜂蜜水，仰头一口饮尽，他“砰”地放下杯子，转头对韩渊笑了笑。
“谢谢了，你就陪老师在这坐吧。”
顿了顿，他又平静地补上一句：
“我去结婚了。”
***
程青走后，韩渊抱着一杯茶，坐在位置上两眼直直地盯着前方，嘴里嘀咕着：
“程青……真的没问题吗？唉，都怪我，刚才真该拦着他点的……”
秦默叹了口气，脑中闪过程青刚才提到的那封信——那是自己当年无意中收缴的、夹在作业本里的一封情书。如今看来，那封信大概率是没送出去。
“韩渊……”他咳嗽一声转移了话题，“你知道程青和林吟雪是怎么认识的吗？”
“吟雪啊！”韩渊猛地回神，抖了抖耳朵，“她在程青开的KTV打工，就是万宝广场的那家青橙KTV。两人就这么认识了。不过……”
说到这，他的语气忽然犹豫起来。
“说实话……还挺让人意外的。程青以前，一直是个不婚主义者来着”
“还有这事？”
韩渊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
“老师，你知道程青母亲的事吗？”
秦默摇摇头。韩渊面露难色，顿了顿才斟酌着用词继续道：
“程青妈妈……在他们被程凌接回去后不久……就，去世了。”
“是从二十一楼摔下去的。”
秦默扣着杯沿的指尖一顿，眉头微微皱起。韩渊的声音越来越低：
“程青一直觉得……这事有蹊跷。他坚持认为是有人作案，比如入室抢劫。但巡卫队没有立案，因为现场迹象更倾向于……是他妈妈自己……”
他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沉默许久后，他重新开口：“所以，这么多年，程青一直说：‘母亲都还没瞑目，我怎么可能结婚？’他虽然也试着交往过一两个人，但都不长久。吟雪之前，我从来没见过他找对象。”
他说到这，舞台上突然传来了几声锣鼓响，灯光随即转暗。眼见婚礼就要开始了，秦默追问道：
“那他和林吟雪，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
“这个嘛，”韩渊面露迟疑，捧起茶杯喝了一口，“程青不是喜欢喝酒嘛，吟雪她……”
***
“是的，她知道。”
万宝大酒店，顶楼天台。
黑鹿相男人一身黑袍临风而立，他俯视着下方，语调平淡：
“她一直知道。”
下方的人没有应答。
黑鹿相男人摊开左手，一朵诡异的黑莲正在他的掌心盛放。黑莲花瓣的边缘微微枯卷，一道灼烧般的红痕正一寸寸地向莲心蔓延。
“我之前就说过……”
他缓缓蹲下身，黑袍在猎猎作响的风中纹丝不动，“要么坚持，要么放弃，但，你犹豫了。”
男人赤红的眼中掠过一丝怜悯。
“现在，你的选择不多了。”
***
宴会厅中，舞台中央突然传来一阵“哗啦”的水声。
随着一名巫贤抬手结印，台面顷刻泛起粼粼波光，仿佛浪花在海面翻涌。另一名巫贤飞身掠过空中，漫天玫瑰与百合随之从天而降，化作一场纷纷花雨。一位鸡相的司仪身着红金礼服步入舞台，他笑得格外灿烂，声音高亢：
“今日，我们齐聚于此，在洛神的祝福中，见证一对璧人喜结连理！现在，请以最热烈的掌声，恭迎新郎——程青！新娘——林吟雪！”
灯光流转，掌声如潮，欢快的婚礼进行曲响彻大厅。舞台后方缓缓出现了那对新人的身影：林吟雪一袭白纱，明艳照人，程青虽然神情散漫，嘴角却也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两人十指相扣，肩并肩地踏上舞台，如一对天成佳偶。
就在这全场沸腾欢庆之时，秦默的脸色却突然一变。
他的视线中，林吟雪的身后，浮现了一只熊猫灵侍的残影。它步履蹒跚，跌跌撞撞追着向前走的新娘，但它用尽全力，也只是在跌倒前，触碰到了拖地婚纱的一角。
“吟……吟雪。”它仿佛发出了这样微不可闻的呼唤。
秦默身形一滞，他转过头，目光停在身边的空位上。
陈烁……他还没有回来。
此时新人已步入舞台中央，台上“砰”的一声，灯光骤然大亮。司仪高亢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么，就让我们在这里——祝这对新人！百年好合！”
“花好月圆！！”
“我宣布——”他几乎叫破喉咙，“这场婚礼！”
“正式开始！！”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陡然撕裂了整个会场的空气。
秦默猛地站起身。
窗外，一道身影正从高空飞坠而下！伴随它落下的，是无数纷扬洒落的金通宝，它们在日光中划出耀眼的弧线，如一场金色的雨洒向整座城市。
“啪。”
在那不可能听清的距离里，秦默却分明听到了，那重物落地之后，清晰的、飞溅的、粉碎的声音。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头。
舞台上，那只熊猫灵侍已经不见了。林吟雪双眼圆睁，一只手颤抖着抚过腹部洁白的婚纱，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下一秒，它又死死抿成了一条线。
“老师！！！”
韩渊的喊声在耳边乍响。背景里，人群的惊叫、骚动、桌椅翻倒的刮擦声混作一团，“报警！”“他死了吗？”“天啊！”
婚庆乐曲中，女歌手却仍在悠扬地唱着，“花好月圆，百年好合……我们最好的时节。”
“教授，”那人笑着说，“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时间仿佛静止了，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秦默跌跌撞撞地向窗口奔去，但刚迈出几步，他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他跪倒在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