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人设要崩了哦》似鸦

25、第 25 章 别怕

　　车舆已驶离了城门。

　　月栖坐在一旁，手上拿着一个才咬了一口的百合酥，悄悄瞥了眼萧鹤允。他正在翻阅着一份邸报，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严肃。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来到绾风斋，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月栖便戴了幕篱随他上了马车。可这一路他却不怎么开口，只将早已备好的各色零嘴堆到她面前，让她一路吃着解闷。

　　又咬了一口百合酥，这糕点她娘亲在世时去路过郡上曾给她带过，路上虽颠簸，但娘亲将油纸盒打开时，糕点仍保持着精致的花瓣形状。

　　当然，小地方的糕点铺嘛，味道自然也比不上上京城赫赫有名的老字号五芳斋，但那却是月栖吃过的最美味的点心，至今她仍然记得娘亲亲自将百合酥喂到她嘴里时，酥脆的饼皮与甜蜜的莲蓉馅在舌尖化开的滋味。

　　月栖又咬了一口手中的糕点，忽然有些想他们了。

　　萧鹤允没有忽略她突然涌上来的失落，放下邸报，他倒了一杯茶放到她面前，温声道：“百合酥过甜，喝杯茶解解腻吧！”

　　月栖见他没再将心思放在公事上，忙逮着他问：“一会就要天黑了，你带我出来做什么？”

　　萧鹤允深深地看了她两眼，缓声开口：“你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

　　月栖心头一震，猛地从茶杯中抬起头，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鹤允眼底涌出怜惜，他坐到月栖身旁，握住了她冰凉的手，“那贼子名叫孙大力，原是前朝叶家军麾下的一名百夫长，陛下为显宽仁，赦免了包括他在内的万余名归降的叶家军。”

　　“那你是怎么找到他的？”月栖问道，嗓音在轻颤。

　　萧鹤允道：“叶家军虽获得特赦，却被拆分成几个部分，充入到各个营地中。那孙贼被降了职，这一年在军中屡次斗殴，早已被革职，我的人找到他时，他正被丢在采石场等死。经过审讯，他对当年杀害你母亲一事供认不讳。”说着他拿过方才的邸报递给月栖，“我还抓到了两个帮凶，其他人就音讯全无了。”

　　这已是意外之喜了，月栖接过邸报，逐字逐句地看过，眼眶渐渐红了，“我要亲自为我娘报仇！”

　　马车又行驶了半个时辰，停在了一处座落在山间的院落。月栖搭着萧鹤允的手跳到地上，两人并肩走了进去。

　　院门有人在把守，没走两步便有一个佩着大刀身材高大的男子迎上来。他先朝萧鹤允行礼，喊他将军，又转向月栖，恭敬地喊了声林娘子。

　　月栖看着眼前这个半张脸蓄着胡须的男子，总觉得他的眉眼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

　　萧鹤允问他人在哪里，紧接着他们便被带到了一处柴房，同样有好几个人把守。萧鹤允示意开门，便领着月栖走了进去。

　　倒是没有想象中那种特别难闻的气味，里头的三个男子手腕都被反剪捆着，衣衫虽褴褛，脸竟意外地十分干净，除了憔悴些许，完全是月栖记忆中的模样。

　　月栖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掠过，最后定在其中一人身上，她努力稳住心跳才开口问道：“你叫孙大力？”

　　孙大力先是下意识地点头，当他抬起头，涣散的视线缓慢聚集，在看清月栖的脸后，双瞳一震，拖着残腿往墙角缩去。

　　月栖确定他认出她来了。

　　就是这个人，先是重伤她爹，再杀了她娘，还要当众毁她清白，若不是村长领着全村仅余的壮丁冲进来，她如今也不可能会站在这里。

　　月栖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我说过，我一定会为我娘报仇的。”

　　孙大力那对三角眼迸射出巨大的恐惧，他想开口求饶，可口中塞满了烂布，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月栖一向有带刀具出门的习惯，她从袖中摸出一柄打磨得锃亮的匕首朝向他，“这匕首我一有空闲便会打磨，为的就是这一天，能毫不费力地插进你的心脏。”

　　孙大力的表情因恐惧而扭曲，他不顾一切地往门口爬去，却被萧鹤允的人死死地按住，动弹不得。

　　萧鹤允站到月栖身后，附到她耳边轻声鼓励：“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做吧！”

　　月栖回过头，看见他眼里除了怜惜与鼓励，还有她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来不及思考太多，她缓步上前，可不知为何，明明是在心里盼了千次万次的情景，她的脚踝却像绑着一块沉重的巨石，步履维艰。

　　她想起了她的父母。

　　林去华这个医者，双手用来救死扶伤，平日里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可他却娶了屠户家的女儿。女承父业，张元娘是镇上有名的女屠户，手上沾染无数鲜血。

　　就这样，性情迥异的两个人却恩爱了一世，林去华吃素，对娘亲的无肉无欢却从不置喙，他说人活一世，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缘法，我们只要坚持自己想走的路就行了，若娘亲因杀业过多而滞留无间地狱，他也愿意陪她一道。

　　张元娘对此嗤之以鼻，她往月栖碗里塞红烧肉，转头对丈夫道：“你身子这么差，就是一口肉都不吃导致的。谁叫我投胎成了个人呢，若做了牛羊，我也会乖乖吃草。”

　　可惜哪，她是屠户的女儿，半岁大手里就举着肉骨头啃得满嘴流油了，在她看来，一天三顿有肉有菜，才是神仙般快活的日子。那年她才十八，偶遇了正打算遁入空门的张去华，硬生生将他给拽回了俗世。

　　月栖对爹娘的处世之道都很赞同，她想了个折衷的法子，肉还是要吃的，不然不长个儿，爹爹的慈悲心肠也是要发扬光大的，于是她也学医，后来发现自己看不进去医书，又再折衷，跑山里采药去了。爹爹用她采的药救过许多人，四舍五入，她也算沾了些功德。

　　后来战乱四起，因百草村地理位置特殊，偶有伤兵踏足，不管是哪一边的，张去华能救的都救了，哪怕对方醒来后对他们一家三口刀剑相向。

　　这样的境遇下，张去华仍旧未曾动过杀念，临终前，他对月栖道：“佛陀曾曰：于怨憎中，应作如是念：彼亦如我，为诸烦恼所缠，故无有异。放下执念，好好地过日子吧，这样，九泉之下，为父才能安心。”

　　可这并没有动摇月栖报仇的决心，她明白，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道，良善之人在走投无路之下心中的邪恶会被悉数激发，变为一个无恶不作之人。

　　她不知道孙大力等人的过往，亦不知他是天生如此，或是有不得以为苦衷，她不在乎，更不想推己及人，她只知道，既然他夺走了她的一切，那他便要以命相抵，所以哪怕执刃的手在颤抖，她仍旧将刀尖抵在了对方的心口上。

　　她从未杀过人，但孙大力今日必须死！

　　可不知为何，当两人四目相对，他布满红血丛的双眼里，恐惧与一个濒死之人对过往所做所为的悔恨，清晰地投入她的瞳孔中时，攫取同类性命的感受亦同样变得无比清晰，恐惧、内疚还有悲凉宛如淬满巨毒的藤蔓，一点一点地扼住了她的咽喉，握刀的手竟再无法再往前推进。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就在孙大力面上的恐惧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动之时，一只大掌覆上了月栖握着匕首的手。

　　微凉的手掌瞬间注入暖意，微滞的五感慢慢回笼，月栖又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松香。

　　萧鹤允站在月栖身后，宽厚挺拔的腰腹贴着她紧绷的脊背，一侧垂落的广袖遮住了她大半个纤薄的身子，给人他正将人纳入怀中的错觉。

　　“别怕。”他道，腕骨使力，便带着月栖的手一齐往前送。

　　只听“噗哧”一声，有什么东西溅到了月栖脸上，微微粘稠，带着转瞬即逝的温热。她睫羽轻颤，看着对面的男人双瞳一点点地变得黯淡，似失去依托的落叶般滑落在地。

　　心头升起巨大的快慰，但她笑不出来，整个人仍旧呆怔着。当萧鹤允向角落那两个困兽般的男人走去时，她只也是如同旁观着般木着一张脸。

　　萧鹤允手上仍握着她的匕首，回首问道：“这两个可否由我代劳？”

　　角落里的两人听了这句话，眼底迸出的恐惧不亚于临死前的孙大力。求生的本能使然，其中一个突然挣开束缚，从身后抽出一把短刃冲向萧鹤允，另一个也紧随其后。

　　月栖倏地睁大眼睛，说时迟那时快，萧鹤允一手抵住那人挥过来的短刃，一手将匕首捅进了对方耳下的脖颈内，下手迅猛有力，一丝多余的动作也无。

　　另一人见此，双腿一软扑通跪地，还未及求饶，就被牧野拧断了脖颈。

　　月栖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不知道是因为担心他，还是因为他方才反击时的动作。她说服自己，军中招式大抵都是这般简洁利索，直击要害，因为牧野亦是如此。

　　萧鹤允垂眸扫了眼落在脚边的短刃，便听牧野沉声道：“哪个这么不小心，自己滚去找沈玠领三十军棍！”

　　一帮守卫里立马有人站了出来，既不求饶也不解释，就这么迈着大步子领罚去了。

　　萧鹤允无视流了一地的鲜血，阔步回到月栖身边，掏出丝帕擦拭溅到她脸上的血渍，动作轻缓，仿佛触碰到的是一樽易碎的瓷娃娃。

　　“栖栖……”他轻声唤她。

　　月栖动了动眨眨眼，缓缓抬起了眼睫。

　　“我们所做之事是正确的，上天不会因此而降下惩罚，就算有，我也会挡在你面前，不会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凝视她澄澈的眼眸，萧鹤允说得郑重万分。

　　胸腔的某个地方在擂动，盖过了所有的感知与疑惑，月栖的视线无法从萧鹤允那双饱含情愫的眼眸上移开，她很清晰地感受到胸腔内有一股莫名的酸涨在缓慢地化开。

　　她太清楚这是为什么了，明明曾对自己千叮万嘱，她与萧鹤允之间只有交易，可当他方才握住她手的那一刻，她的心忽就平静下来，好似流离失所的人终于找到了能够停靠的港湾。

　　他在用行动证明，她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她可以不用单打独斗。

　　人生漫长，人永远不可能只动心一次，相比于上一次甜蜜而青涩的欣喜，这一次，月栖更多的是慌张，于是勉强平复心绪后，她别过脸，用无悲无喜的嗓音道：“我累了，想歇一歇。”

　　对于她现在表现出来的反应，萧鹤允认为很正常，他亦曾有过同样的感受。大仇得报固然畅快，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无力与空虚，就算手刃仇敌千万次，自己最在意的人也都回不来了。

　　他将月栖带到平时自己住的房间里歇息，若眉几个也跟来了，虽不知道他们二人方才去做了什么，但观月栖神色，又见她一身粉衣沾染了零星血迹，便很默契地什么也没问，只拿了衣裳服侍他二人换上。

　　萧鹤允问月栖晚饭想吃什么，“若没胃口，河里头有鱼虾，我让人捉了来，给你煮汤喝？”

　　月栖说不用，“与往常一样何可。”想了想，她又试探道：“这里依山傍水，环境清幽，我能多住几日吗？”

　　萧鹤允握住她的手，“你想住多久都可以，南边还设有汤泉，一会吃了饭，便去解解乏吧？”

　　“那你呢？一会可要回城？”月栖又问。

　　萧鹤允道：“今晚我留在此处陪你。”

　　月栖听了，身子明显僵了一下，萧鹤允察觉，忍不住打趣：“怎么，才刚手刃了仇人，便想卸磨杀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