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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罪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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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念顿时感到头晕目眩,剧烈的压迫感让他闭上了双眼,再睁眼时,自己就出现在了教师办公室。
虽然他壳子里的灵魂早就成年,但对一个刚考完试的人来说,还是有种诡异的割裂感。
更何况这里的环境太过自然,与先前图书馆的氛围完全不是同种风格,他恍惚了几秒,差点以为回到了现实。
而且他的身体也发生了变化,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全都不见了,个子似乎高了些,倒更像是他重生前的身体。
附近没有其他人,这个回忆应该属于单人通关型。
陆辞那边他倒是不担心,至于周竞,他虽然偶尔一副心比天高的样子,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的。
只要不出现什么高危的打怪场面,基本上是没有大问题。
将思路理好后,江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办公桌,然后就沉默了。
桌面的书摆放地杂乱无章,笔筒不知道是被谁推倒了,连带着笔都横七竖八的躺着。
最上方的学生资料折了个角,姓名那里印着“谭声”。
在下面的家庭背景被红笔特别标注,潦草地划了几条波浪线。
“父母五岁时离异,此后的日子跟着母亲生活,有个小四岁的弟弟。16岁时患上自闭症,复读八年级。”
他在心里默念那些内容,无意间看到一旁的闹钟,倒不是他故意乱看,只是这闹钟是整个桌面,除学生资料外最显眼的东西。
它被端端正正地放在日历旁,每过一秒就会发出轻微的响声,给人一种刻意引导的感觉。
江念把资料拿了起来,发现底下还压着份校报,日期处却赫然映着明天的时间。
今天为什么会发明天的内容?他不免有些疑惑。紧接着就注意到一份通报:八年级(7)班潭声,在图书馆与多名同学打架斗殴,扣除操行分两分。
4月20日,15:30。
等一下,3点半?江念的视线迅速锁定在闹钟上,屏幕上的时间显示着:15:19。
今天的内容,却是11分钟后发生的事。
江念几乎瞬间就从办公室冲了出去。
4月20日,他还记得那页日记,当时的谭声面对欺负时是反抗了的,只是事情最终没有得到好的处理。
考虑到自己的名声,考虑到学生的背景,那个披着“公正”身份的老师,把这次事件轻飘飘的判成了“互殴”。
可最终被通报的只有“谭声”一个名字,而真正挑起事端的人却藏身于人群之中,继续扮演成“好学生”的角色。
没有人会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就算知道了也没有人跳出来指认,起码从校报上看出的结果是这样。
从防溺水到防霸凌,从心理热线到红十字会,这种课程大多数学校都会开设,但终归只是走个形式。
很多人当个故事看就算完成。
但对于一小部分人来说,这是他们唯一能触碰的希望。
江念奔跑着在心里想。
这个地方跟他们学校的地形大差不差,估计是根据现实拟成的,找到图书馆并不是件难事。
但教学楼毕竟距离图书馆有段距离,跑完这段距离时江念气息都不稳了。他撑着墙壁,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冒出密密的汗珠。
在看书的人倒是不多,只有十几个的样子,见他进来时似乎有些紧张,抓着书的手不自觉用力,纸张都被捏皱了。
这种状态让他想起了阅读者,但现在情况紧急,它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其他人。
图书馆比较大,想要迅速找到谭声恐怕没那么简单。
江念抬头看了眼大厅上挂着的钟。15:26,时间只剩下四分钟。
来不及仔细分析,他就朝着最熟悉的自习室方向赶。
那里是关键道具出现的地方,可能性最大。更何况对于霸凌者,自然是越隐蔽的地方越好,虽然他们不在意被同学看见,但少一事总比多一事好。
正如他所料,当他站在自习室门口时,就听见了金属掉落的声音,夹杂着几句咒骂。
骂得倒是挺脏,听起来冲突不小。
一打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谭声跨坐在一个人的腰上,高举的拳头似乎随时会砸下去,两个人拉着他试图把他拽下来。
只是谭声倔强,遇到了这种情况就跟胶水似的牢牢地粘在那个人身上,怎么也拉不开。
他们见来了人,手上的动作才停下来,只有谭声还揪着身/下人的衣领,没有丝毫要停手的意思。
江念走过去握住了他举起的拳头,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最终还是分开了。
谭声起身时,眼睛还死死地盯着那个倒在地上的人,深呼吸几次后收回了目光。
“老师,这事是我们的错,我们先挑的是,但他也动手了。”那个人撑起身子,艰难地从地面爬了起来。
认错那么快,也难怪曾经处理这件事的老师会包庇。江念想。
“没错,您看我们的脸。”站着的两个人立马连声附和。
他们指着自己的伤口,能清楚地看见额头处肿了起来,脸上也红了一大片。
江念扭头看向沉默着的谭声,他低着头,看不清眼里的情绪。
“我不能打他们吗?”或许是感受到江念的目光,谭声还是开了口。他的双手紧紧地攥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江念怔了几秒,理论上要阻止这孩子不被通报,那就确实是这个道理。
可是他忽略了最重要的问题,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不是畸形小孩,更不是秘境里的NPC。
他有情感,会动会痛,哪怕是回忆,也是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所以,我不应该反抗吗?”谭声再次开口,他抑起苍白的脸倔强地看着江念,身体因激动而轻轻颤抖。
他还记得老师在课堂上的教育,可以挥动拳头,但拳头绝对不能落到别人身上。
如果有选择,他甚至不想挥动拳头。
可是那是他母亲送给他的护身符,所以它不能丢,更不能被抢。
江念这才发现,谭声脸上的伤明显比站着的两个人更严重,下手的人是往死里打的。
“没让你不反抗,我们这算互殴!”突然有人站出来喊道。
“互殴”这个词在他嘴里冠冕堂皇,就好像无论他们做错了什么事都可以心安理得。
“安静。”江念立刻出生制止,他不是法官,就算他清楚抵制到谭声没有错,但面对这样的措辞还是难以反驳。
或许是看出他的纠结,又有人补充:“老师,您看他把我们打成这样,难道他就没有错?”
“您觉得这是我们的错是正常的,但这事再怎么着,也算防卫过当吧?”刚从地面上爬起的人指着自己的手臂,那里被玻璃片划出一道口子,此刻正向外渗着血。
江念猛地看向地面,谭声的脚下有很多玻璃渣,大概是被逼急了做出的下意识反应。
不对劲,校报并没有提到伤口,就连日记里写的也仅仅是咬伤。
不等他去深思,他突然就意识到了什么,但此刻显然已经来不及了,被划伤的男生向后倒去,再次躺在了地面。
“李淇!”两个站着的小孩瞬间慌了,他们扑到那个男生身上,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该干什么。
江念迅速从口袋掏出手机拨打120。这事怪他,光顾着怎么处理”互殴”,忘了先给几个人检查伤口。
那个男生分明就是出血过多才晕倒的,他竟然连这些细节都没留意到。
谭声本就惨白的脸又白了几分,或许他也不知道后果会严重到这种程度,他朝后退了几步,留下“我全责”这句话就跑了出去。
然而江念现在没办法追出去,他作为现场唯一能跟救护人员联系的人,要时刻保证手机在线。
他甚至运用急救知识,对伤员进行了简单的包扎处理,美观之类的都是其次了。
哪怕他知道这个孩子的行为恶劣,他也没办法拿生命开玩笑,况且危及到生命,谭声的事只会越来越麻烦。
直到救护人员赶到现场,他还是觉得有些恍惚。
江念望着自己满手的鲜血,这个回忆太真实了。无论是触感,还是情感,真实到他都没办法用对待NPC的方式去对待这里的人。
刚才发生的事像放电影那样在他脑海里浮现,最后停留的画面,是谭声绝望的脸。
那张脸与秘境里的谭声逐渐重合,他又想起了小男孩的那句“谭声想活下去”。
是啊,要活下去才行。
他深吸了口气,从衣服口袋里拿出那张对折的校报展开,原本写着打架斗殴的部分逐渐消失,被新的内容替代。
八年级(7)班谭声,在图书馆重伤同学,违反校规校纪,造成不可逆后果,严重影响学校安排,勒命退学。
4月20日,15:36。
他看了一眼手机,恰好15:36。
江念的情绪有些复杂,看来不是他没留意到那个孩子的伤口,而是时间节点被篡改,所对应的结果也随之改变。
虽然当下的结果被定格,但这个机制的存在,同样给他创造了很好的突破口。
就像事件可逆,只要他有办法让谭生自己脱这个罪名,那么对应的结果就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问题就是该怎么才能洗脱罪名。
从其他角度看,他大可按照“防卫过当”的节点走下去,退学后谭声也可以走新的时间节点,没有了他人的欺负或许更能活下去,总会有其他办法完成这个任务。
但他不想走,这件事谭声有什么错呢?
这孩子从未经历过这些,只有那些理论知识告诉他应该保护自己,可要是为了保护自己而伤害了别人呢?
这些问题从没有人来告诉他。
江念也没有经历过,那些辩驳的话语显得苍白无力。所以一句轻飘飘的“他没错”是那么单薄,挽救不了任何事。
在看日记时,他就感受到了谭声有多绝望,当他真正面对时,这份绝望只会多不会少。
对自我的防卫,注定他会是“不完美受害人”。
那么,防卫过当的界限又在哪里。对于处在绝望中的人,他只是想抓住活下去的希望。
“不应该反抗吗”,谭声那句由心底发出的质问仿佛还在他的耳畔。
“不应该反抗吗”,江念垂着眼眸,轻声重复着。
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其他的什么东西。总之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窗外的阳光炙热的像是要灼伤人,倾洒下来时似乎恨不得把地面都烧出个洞来,没有一缕风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