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情动》七里马

53、第 53 章 ，

　　程嘉良的表情微怔。

　　庾倩倩却没有看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下方块形的石砖。

　　这些青石砖块年岁久了，边缘被磨出里面的暗色，表面不少裂纹，砖缝里长满了青色的小草，嫩嫩的，细细的，从石头的缝隙里钻出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庾倩倩今天穿了一双雪白的软皮平底鞋，鞋底很薄很柔软，踩在石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就像程嘉良在医院走廊里那一次，在绝境的缝隙里难得地表露出了他真正的脆弱。

　　人总是在自身完全放松的时候，才会愿意把那层壳卸下来，露出底下不太体面的东西。

　　“我们之间确实异性的性吸引力和暧昧，但我想过如果你是一个女孩子，我还会这样对你吗？会这样暗搓搓地关注你的动静，想知道你的事业、你的爱情吗？”

　　她停了一下，然后自己回答了自己：“也是会的。”

　　风从花圃那边吹过来，带着月季和青草的气息。庾倩倩的头发被吹得轻轻拂过脸颊，她没有去拨。

　　风吹过后，程嘉良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发问。

　　“你知道吗？前两天在医院里面，当你说认真努力也不一定会有结果的时候，”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简直破罐破摔一样的快意，“我内心其实有一种隐秘的快感。”

　　她已经不害怕让程嘉良知道她内心的真实想法了。

　　“当你那样说的时候，我有一种自己胜利了的感觉——那就是，即便如此认真努力、傲骨铮铮的程嘉良，也会有一天承认这个世界并不是他所想的那样。这个世界并不公平并不完美，那么我的选择似乎就没有错了，好像证明我走捷径是可以被原谅的。”

　　她停顿了很久。风把月季花瓣吹落了一两片，落在青色的砖缝里。

　　“然而下一秒我并不为我的胜利而快乐，我只感到无尽的空虚。因为——我不真心希望你输。”

　　庾倩倩也不知道程嘉良能不能听懂她如此隐秘复杂的想法，她只能说下去，一股脑说下去。

　　“我还是希望这是一个认真努力就能得到一切的世界。我还是希望这样的你继续光辉熠熠，证明世界上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人也能赢。”

　　庾倩倩抬了抬脚尖，轻轻拨了拨脚边一颗小石子。那颗石子骨碌碌地滚了两圈，停在另一块砖缝里。

　　她始终背着手，微微低着头，卷曲的长发垂在脸侧，被风撩起来又落下。

　　“我从初中就觉得我比不过你。”她说，“为什么我们几乎是同样的地方出生、几乎同样的家庭，你却如此正直、勤勉、坚定？能对所有的嘲讽一笑了之，毫不在意；而我却对贫穷和嗤笑充满了羞耻和难堪？内心全是痛苦和压抑，我想不通，我为什么做不到？”

　　她停了停。

　　“但后来我发现，除了我本身确实不如你外，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你有一个好妈妈。”

　　“从小，我对你妈妈的印象就是，她每天跟一个机器人一样坐在院子里收捡垃圾，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来没有停过。不打扮，不聊天，不跟村里的男人女人说话，没有朋友，也没有什么消遣。真的就跟一根蜡烛一样燃尽了。”

　　她停了一下，脚尖轻轻碾着砖缝里那棵青色的小草。

　　“你固然品学优良、会帮忙家务，可也只是帮忙而已。是因为有你妈妈替你挡着，你才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而且你妈妈的爱还是另一种，她省吃俭用供你，并不是为了你能报答她，让她扬眉吐气。她希望你上大学、希望你做事业，是希望你自己好，她攒的钱竟然能够全部投入给你创业，如果不投给你公司，她也会拿来替你买房；她甚至支持你做你喜欢的事，愧疚你生在她家里，是她对不起你。而刘芳不是，青春期时她给我带来的是无穷无尽的困扰。”

　　程嘉良垂眸盯着那青草，唇微微抿着。

　　“还有我们的环境也不一样。你是个男生，你成绩好，村里人都看重你，而我哪怕成绩好，他们也认为我要嫁人。我也像你一样去勤工俭学，但是我受到过好几回性骚扰我就不敢了。偶尔能感觉到一些男人看我的目光，异样的，像兽类一样。回家路上远，晚上我也不太敢一个人出门。”

　　她的右手在身后缓缓向上，从握着自己的手腕慢慢移到手肘。她的手在背后弯成了一个翻转的“丩”。

　　“当然，我现在说这些，也都是在为我自己的堕落找借口。”她说，“可我真的很嫉妒你。我既喜欢你，我又嫉妒你，真的。”

　　程嘉良深深地呼吸着，依然没有打断她。

　　庾倩倩继续踢着脚边的石头，像是要把那些压了很久的话也一并踢出去：“我初中的时候就喜欢你了。但初中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要跟你结婚，我成绩一般，只能上一个普通的一本或者二本。我们两个在一起的话，要一起赡养你残疾的妈妈，还有我的妈妈，还要照顾你的妹妹，可能还要养我们自己的孩子。两边的家庭都没有任何帮扶，没有任何退路。我一看到这种生活，就觉得很累，没有尽头。”

　　她顿了顿。

　　“出国那天，谢孟渊派人来家里帮我取行李、把我接走的时候，我坐在车后座，看到你站在院子门口久久地望着这边。其实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可能喜欢我。我还可以反悔留下来。然而我没有反悔。哪怕没有谢孟渊我也不会跟你在一起。”

　　庾倩倩抬起头，直视着程嘉良。

　　“如果你的女朋友是林橙，她会愿意自己上班赚钱，让男朋友去追寻梦想；如果你跟叶晓在一起，她是被娇宠长大的独生女，完全没有吃过生活的苦，对爱情和婚姻充满向往。要是跟你一起来到村里，说不定还会笑着感叹‘哇，村里人好热情’。可对我来说不是这样的。村里面充满了我童年所有的抑郁、羞耻和难堪。”

　　庾倩倩的目光瞥向了程嘉良身后，盯着远处的天空：

　　“同样都是出轨，同样都在外面生了孩子，庾长根甚至家暴刘芳，可他们承受的结果截然不同。庾长根毫发无损，在村里跟人家抽烟喝酒打牌。可刘芳却跟过街老鼠一样。那些村里人甚至伙同庾长庚，仗着刘芳没文化，骗走了我们俩的拆迁名额。我初中同学，十七岁被她爸爸安排跟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订婚，她竟然觉得没问题。更吊诡的是，庾长庚和刘芳已经离婚了，所有人也都知道我不是庾长根的亲生女儿，可就因为他当过父亲，所有人就默认他对我有控制权。我真的害怕有一天他穷凶就会极恶，他会打我彩礼的主意，哪怕我嫁人嫁在附近他都会去闹，一辈子不得安宁。我都不敢想象如果我跟刘芳一样是个胆小怕事的人会怎么样？”

　　庾倩倩说到这里，终于停下来，深深地呼吸了一下。

　　“所以我那时候迫不及待地、迫不及待地、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庾倩倩直勾勾盯着他，“很早以前，我就对自己发过誓：我绝对不会嫁回这个村里，哪怕对方是——程嘉良。”

　　程嘉良的呼吸声明显比刚才重了一些，但他依然没有打断她。

　　风轻轻吹动庾倩倩的卷发，她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松了一点：“但我这个人也有私心。当我回国又碰见你的时候，我也想，我能不能再跟你在一起呢？我已经有钱了，我们完全可以离开那个村子生活。”

　　她低声苦笑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自嘲：“可惜呀，你竟然是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庾倩倩看着远处那丛被吹得微微弯曲的月季，静了几秒。

　　有时候她都觉得谢孟渊跟程嘉良应该换一下。

　　谢孟渊有家里支撑，应该去创业。程嘉良应该好好做一份工作，先安稳地安置他的母亲和妹妹。

　　可这样想的时候，又觉得自己很市侩。

　　难道穷的人就不可以追求梦想吗？难道穷的人就不可以有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吗？难道穷的人只能一辈子为了钱而生存吗？

　　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快乐。

　　风从花圃那边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去拨。

　　她为程嘉良勇敢了两次，也许也算不上勇敢，只能算是冲动。

　　第一次是真的考虑过不跟谢孟渊出国，留在村里。那时候谢孟渊的车已经停在村口了，行李都装好了，她站在院子门口，看见程嘉良远远地站在自家院墙边上，她看着他，真的认真考虑过如果她留下来，会怎么样？

　　第二次是来这上班。

　　相比于林橙的为爱付出，叶晓的坦荡直白，显得微不足道，可已经是庾倩倩所能做最接近“奋不顾身”的东西。

　　“理想主义者光芒万丈。”庾倩倩看着前方，仿佛在看着未来，“但理想主义者的家人一定很辛苦。”

　　程嘉良在这个公司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连母亲生病这样的大事，也只暴露了一瞬间的脆弱，从来没有真正打消过他去做自己想做事的念头。

　　那她凭什么认为婚姻和爱情可以改变他呢？

　　程嘉良就算结了婚，精力也会大部分放在事业和理想上，他不会把重心放在家里的。

　　于是他就需要一个人帮他去打理大后方，去照顾生病的妈妈，照顾妹妹，还要照顾他们的孩子。

　　其实从程嘉良拒绝白总和谢孟渊的入股，庾倩倩就已经知道他们不可能在一起了。

　　也许程嘉良对她确实有好感，但相比于好感，他的理想更重要。

　　也许庾倩倩对程嘉良也确实有好感，但庾倩倩压根就——

　　不相信爱情。

　　庾倩倩抬起脚尖，把另一颗小石子也轻轻踢开。

　　也许也不是她不相信爱情，而是她始终认为爱情敌不过残酷的现实。

　　有情无法饮水饱。

　　她跟刘芳是血脉相连的母女，是彼此唯一的依靠，应该是比爱情还要牢固的感情，却因为贫穷产生过如此多的龃龉、愤怒和不堪。她不想再那样了，也厌恶当奉献者和牺牲者。

　　庾倩倩终于停了下来，终于说完了所有该说的话，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

　　不再奢求跟程嘉良在一起，反而才能如此无所畏惧地表达自己。

　　程嘉良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庾倩倩。

　　他脚边的草地很青，是一种嫩嫩的绿色。月季花在不远处安静地开着，深红和浅粉交织在一起，花瓣边缘被阳光照得微微透明。

　　风一直吹着，从花圃那边穿过来，又穿过去。

　　他们之间也没有说话，只有风轻轻吹拂着草地，吹动着那些嫩绿的草叶，像是把刚才那些话卷起来，又一一铺平，让它们安静地落在青草和石砖之间。

　　庾倩倩弯了下耳边的发，把那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终于说开了，她很轻松。

　　程嘉良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背影，从她转身的那一刻起，一直落在她身上，像一道温热的、沉默的光。她感觉得到，那目光里有话，有还没有说出口的、也许永远不会再说出口的东西。

　　但庾倩倩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就这样吧。

　　问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的？

　　答案是神明，以及爱情。

　　路边的白色小花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摇晃着，初夏的生命在她视野里铺展开来，青草、花丛、树影，凉风穿过枝叶迎面而来。

　　也许有一天，程嘉良会真的事业有成，会比谢孟渊还要有钱。

　　那时候别人会开始八卦：程嘉良的妻子是谁？是什么样的女人慧眼识珠，在他年轻时就看上了这个潜力股？

　　会有很多人羡慕吧，羡慕那个女人陪他走过最难的日子，羡慕她在所有人都观望的时候选了他。

　　可惜啊，这个人也不会是庾倩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