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情动》七里马

49、第 49 章 ，

　　庾倩倩把饭带到楼上，在病房里支了一张折叠小桌，把饭菜一样一样摆好。

　　程嘉欣扶着张阿姨慢慢坐起来，两个人在桌边挤着坐下。

　　病房里弥漫着饭菜的热气，隔壁床的病人也在吃饭，碗筷碰撞的声响混着电视里的新闻播报，一切都显得平常。

　　程嘉良站在床边，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抬头看向庾倩倩：“多少钱？我转给你。”

　　“小钱，不用计较了。”

　　程嘉良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坚持，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庾倩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总觉得程嘉良整个人比昨天又瘦了一点，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可他什么都没说。

　　庾倩倩垂眸，也挪了小凳子坐下来吃饭。

　　程嘉良打算什么时候求助？

　　恐怕他就算找人求助，也不会找自己吧。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钱。

　　自从离开谢孟渊之后，庾倩倩很快就像水滴落入水里一般，融入这个年龄段女孩的普通消费水准。

　　几件贵点的衣服，苹果手机电脑，每天一杯瑞幸，没什么特别。

　　唯一显眼的就是那辆特斯拉，有时候停在公司楼下确实显得突兀。

　　她甚至考虑过把车卖掉，换一辆十几万的普通代步车，但后来看新能源车降价降得厉害，现在卖出去性价比不高，而且车也开熟了，就一直留着了。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有多少存款。

　　办公室的人大概都以为她就是普普通通的工薪族，一个月拿几千块工资，她也从来没有纠正过这种印象。

　　吃完饭后，庾倩倩又刻意待了一阵，本打算再送程嘉欣回去。

　　程嘉良大概看出来：“倩倩，你先回去休息吧。耽误你一天了，嘉欣留在这里。”

　　庾倩倩诧异：“在医院吃不好睡不好吧。”

　　程嘉欣说：“没事。我可以。”

　　程嘉良点了一下头：“正好周一清明节，她不用上课，待几天也行。晚上我送她去我舅公那边住，白天过来陪她妈妈。周二上课我打车送她过去。”

　　顿了顿，程嘉良又说：“嘉欣在这，也能帮我搭把手。”

　　程嘉欣乖巧点头，发出肯定的：“嗯。”

　　庾倩倩意识到两兄妹大概谈过了，既然他们安排好，她也就不置喙了。

　　“好。”庾倩倩说，“有事给我打电话，要是嘉欣想提前回去也可以告诉我。我开车来接，反正我也要回去看我妈。”

　　程嘉欣特别嘴甜地说：“谢谢倩倩姐姐！”

　　这几天混熟了，小姑娘没那么拘谨了，露出小女孩活泼灵动的一面。

　　庾倩倩忍不住也笑了笑，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程嘉良——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嘉欣替他说出了他想说的话。

　　可那笑意如同蚊子落在水面上的涟漪一般，倏忽一下就消失了。现实的巨大引力重新将他的嘴角拉回了原来的直线。

　　张阿姨靠在床头，嗓音温柔沙哑地开口：“麻烦你了。”

　　“没事。”庾倩倩拎起包，“那我先走了。”

　　出了医院大门，外面的阳光猛地扑过来，有些刺眼。

　　庾倩倩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周末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方向盘上。

　　她侧过头，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伫立在市中心的硕大建筑。

　　彻底笼罩住程嘉良的冰冷白色巨塔。

　　被周舟传染了似的，庾倩倩也叹了一口极长的、极长的气。这才挂上挡，缓缓驶出停车场。

　　庾倩倩也没回村。她开着车直接回了城里的出租房。

　　放在桌上的橘子都烂了好几颗，庾倩倩放下包，下意识地开始收拾东西。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收拾东西。

　　她把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按高矮排好，水乳霜精华一字排开，口红按色号从浅到深插进收纳盒里。

　　衣柜里的衣服被她一件一件抽出来重新叠好，按照颜色由浅到深、长度由短到长依次挂回去，连衣架的方向都统一朝外。

　　书桌上的杂物被分门别类装进不同的小盒子里，贴了标签再摞好。

　　临近中午的时候，庾倩倩洗了手，从冰箱里翻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沙发上给刘芳打了个视频电话。

　　屏幕亮起来，刘芳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搓麻将的动静，还有两个女人站在她附近看牌。

　　她一脸得色，好像赚大钱了。

　　“你那边怎么样？找到人照顾你了？”

　　“找到了找到了，”刘芳洗着牌，“就这赵大姐，你也认识的，我跟她说好了，一个月给两千，她早上过来接我，中午和晚上我就在她家吃，晚上再把我送过去。”

　　现在用词都是送过去了？

　　行吧，刘芳自得其乐也行。

　　“那你就安心养着，有事给我打电话。”

　　周二正常上班日。

　　庾倩倩到公司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有了人。

　　周舟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电脑开着，皱着眉一行一行地看。张远在打电话。李心悦坐在角落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叶晓来得比大家都晚，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肉夹馍，把包往椅子上一甩：“我爸昨天鬼哭狼嚎了一晚上。”

　　这句话太稀奇了，瞬间吸引了办公室所有人视线。

　　“咋？”张远挂了电话，抬头问。

　　“他说，内部消息，谢孟渊跟何氏矿业不联姻了，特么的，他是因为两家联姻才买到股票，现在要跌了！”

　　张远愣了一下：“不会吧？”

　　“那个五一的酒店都定了。前几天都退订了，婚纱啊，什么都不要了。反正好多人都知道了，估计不是假的。”

　　张远皱了皱眉：“之前不是谈得好好的吗？我还以为板上钉钉了。”

　　“谁知道呢。”叶晓把手机放下，又补了一句，“我跟我闺蜜都买了，这下完球了。”

　　“他们合作应该不会受影响吧？商业上的事跟结不结婚又不是一回事。”张远安慰，“别担心，杜尚还是有实力的，以后还会涨回去。”

　　“但愿吧。”叶晓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直接捏了个纸团扔向周舟，“对了周舟，老大这几天怎么一直没来？！”

　　周舟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啊”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他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好几天都不来？”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老大的跟屁虫，上你的班吧！”

　　叶晓张张嘴还想再问什么，但张远在旁边接了个电话，话题就这么岔开了。

　　庾倩倩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没有参与对话。

　　这之后程嘉良一直没来，就算瞒着，办公室也开始产生微妙的不安，庾倩倩能感觉到，大家都在埋头做自己的事，可每个人的效率都不高。

　　更糟糕的是，连徐进明也不怎么来了。

　　过了几天，到中午，叶晓又刷了一轮手机，忽然又骂了一句：“我靠，黑镜是不是有病啊？”

　　“又怎么了？”张远端着外卖盒走过来。

　　“你看，现在应用商店里搜‘白日梦想’，出来的全是黑镜的广告。他们连我们那个《将进酒》的宣传片都模仿了一个，风格调色差不多，就连旁白语气都学了七八成。”

　　张远接过来看了看，皱起了眉：“没抄袭吧？这种东西很难界定。”

　　“没抄袭，但就是恶心人。”叶晓把手机抢回来，“他们就是技术力追上来了，拼命抄我们的路子，然后用钱砸推广，让用户根本找不到我们。”

　　周舟在旁边插了一句：“其实他们跟我们核心逻辑不一样。我们的AI是自主生成的。我们用了大量过了版权期的纪录片、黑白电影、现实世界建筑风景素材，喂给AI之后让它们自己繁衍、自己生成新的规则。我们的AI像是一群流落到荒岛的年轻人，自己繁衍出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有自己的生态和审美。但黑镜那个，说白了就是抄袭和拼贴，拿别人已经形成的作品去拼凑成自己的东西。”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叹了口气：“问题是用户分不清这些区别。他们看表面差不多，就选那个推广多、名字响的。”

　　张远点了点头：“老大说我们的产品有价值，就是因为我们这个逻辑比他们高一个层级。但问题是我们需要时间来验证这个价值，可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叶晓把手机放下，也没再骂了。李心悦依然没说话，目光落在屏幕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徐进明今天又没来？”叶晓终于问。

　　张远摇了摇头：“没来。他的活儿都做完了，现在没什么用户反馈，也没什么bug要修，他来也没事干。”

　　“那你叫他一下呗，”叶晓随口说，“反正他也没事。”

　　周舟在旁边笑了一声：“你叫他他肯定来。”

　　叶晓回头瞪了他一眼：“我凭什么叫他？我是他什么人？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舟笑了笑，露出一个你心知肚明的神情，直起身：“我去抽根烟。”

　　等了会儿，庾倩倩端着水杯站起来，假装去茶水间接水。

　　走廊尽头窗口有个人影。她走过去，果然周舟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支烟，手伸出窗外抖着烟灰，这是他们这些男的专用抽烟地，尤其以周舟和徐进明为最。

　　他们办公室在一楼，窗外就是一小片花坛，种着些矮灌木和月季，烟灰落进去倒也看不大出来。

　　庾倩倩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徐进明为什么没来，他不会知道了吧？”

　　“不是。他跟我们关系本来就不算太近，平时也不怎么聊天，从哪里知道？就是他跟叶晓表白被拒了呗，他现在那个状态，来不来公司都不一定。”

　　庾倩倩又问：“程嘉良那边怎么样？”

　　周舟稀奇看着她：“你不是都到医院去了吗，你都不知道？”

　　“我没问。”

　　周周挑眉，像是奇怪为什么庾倩倩不直接问程嘉良，而是来问自己，他吸了一口烟，又慢慢吐出来：“没什么。结果出来了，就是我舅妈老师说的那样。确诊。”

　　他瞥了眼窗外的高楼，他们租的房子就在对面的位置：“老大现在想把股票卖了。他家里也没什么房产地产可抵押，就手里那些股份还能换点钱。但我们公司估值现在不高，黑镜搞得那么火，白总又被公司里忌惮了，投资人那边对我们信心不足，他那些股份就算卖也卖不出什么好价钱。而且卖股票这事儿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一旦传出去，咱们公司人心得散，尤其是徐进明知道了，就知道老大当初许诺的那些东西兑现不了了，加上现在因为叶晓的事，第一个就要走。”

　　庾倩倩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手指点着温热的杯壁：“那个治疗……是开头要三十万吗？还是后面要一直花钱？”

　　周舟想了想：“主要是前期贵，后面每个月也要花一些，稳定后每个月个把万吧。只要公司能走上正轨，就没问题。但前提是得先过了眼前这一关。而且那个基因筛查结果还得等，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要是筛查出来不适合做，这条路也走不通。”

　　庾倩倩又沉默了。

　　周舟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不会也想走吧？”他的语气里有试探，也有一点小心翼翼，“我看李心悦都有那个心思了，你想走也行，咱们不勉强，就是……别挑这个节骨眼，好不好？就等一两个月，行吗？”

　　庾倩倩摇了摇头：“不是，我还不想走。”

　　周舟像是松了一口气，又抽了一口烟，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花坛里那些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月季。

　　远处传来脚步声，庾倩倩回头一看，叶晓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个空杯子。

　　“你们俩在这儿干嘛呢？”她探过头来，目光在周舟手里的烟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庾倩倩脸上。

　　“聊聊天。”庾倩倩说完，走回工位。

　　叶晓看了他们俩一眼，目光里有一点狐疑，但没再追问。她绕过他们去接水，经过的时候还随口说了一句：“周舟你又躲这儿抽烟！”

　　“知道了知道了。”周舟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庾倩倩端着水杯回了工位。

　　庾倩倩之前都没注意到，但这会儿经过李心悦工位的时候余光瞟了一眼——她的屏幕上确实是一个招聘网站，页面停留在某家互联网公司的职位描述上。

　　李心悦注意到庾倩倩的目光，飞快地把页面切走了。

　　庾倩倩坐到椅子上之后，没多久，叶晓也走了回来。她去了有一阵子了，时间比接个水要久得多，像是又去找周舟问了几句什么。

　　庾倩倩余光瞥见她从走廊那头拐进来，朝庾倩倩这边投过来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庾倩倩捕捉到了。

　　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又像只是下意识地确认一下她有没有在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庾倩倩没有躲。她迎上那目光，平静地看了一眼。叶晓大概也没想到她会直接回视过来，怔了一下，立刻移开了目光，坐回自己的工位，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庾倩倩收回视线，重新看着自己的屏幕。

　　其实上次叶晓问她的那个问题，她一直没有回答。那天刘芳的电话来得太巧了。庾倩倩接完电话就收拾东西走了，什么也没说，叶晓也没再追问。

　　叶晓其实是个很爽朗直白的人，没什么防范心，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藏着掖着。

　　可这回她却难得对庾倩倩别扭起来。像是想问，又怕问出口显得自己小肚鸡肠、把人往坏处想。

　　她想表现得大方一点、正常一点，可心里的疑虑又压不住，于是那些矛盾就全写在了脸上，让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庾倩倩明白叶晓对自己的顾虑，与其说是叶晓“小肚鸡肠”，不如说是他们吃过一回亏，真的怕了。

　　如今公司这种状况，资金紧张、人心浮动，已经没有再犯错的余地，所以人才会警惕和防备。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

　　程嘉良办公室的门开着，工位空着，桌面上只有那台台式机。叶晓正对着屏幕发呆。张远在打电话，背靠着椅背，一只手撑着额头，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有些焦躁。李心悦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脑屏幕。周舟不在工位上，躲在角落里抽烟。

　　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可每一个人做的事都带着一种悬而未决。

　　周舟说得不错。一家公司的失败，往往不是因为资金用尽，而是创始人率先倒下，所有人都跟着失去了士气。

　　资金没了可以想办法融，产品出问题可以加班改，可一旦人心散了，所有人心里都在想，我们的项目真的行吗？这种情况还要继续做吗？是不是要提前找好退路？就算做得好也不一定会被市场接受？

　　这种看不见的东西比账面上的赤字更可怕，它是慢慢渗进来的，像水渗进墙缝。

　　没有人像程嘉良拒绝谢孟渊入股时，那样温和而坚定地确信：“我们的价值超过一个亿。”

　　庾倩倩点开周舟的对话框，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想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

　　庾倩倩：麻烦你，程嘉良妈妈基因检测结果出来告诉我一声。

　　周舟：怎么？

　　庾倩倩：能做的话，我出这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