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七号》7元

15、第十五章：变数

　　“哇哇哇哇哇…”

　　婴儿哭啼声。

　　顾锦被这哭声惊得猛地睁眼，却迎面撞见了一座石神龛。她都来不及反应，眼前又突然被强光一晃，紧接着她听到一声：“趴下！”

　　唰唰唰的子弹扫过来，顾锦的梦即刻进入子弹时间（慢动作特效）。她看到驾驶位的龚镜压低身子猛打了方向盘，副驾的梁玥抱头弯腰，汽车在漂移，车窗被击穿，几颗子弹飞进来，擦着梁玥的肩头而过。

　　一。

　　顾锦盯着这颗子弹的运动轨迹，确定它将落在驾驶位座椅背上。

　　二。

　　顾锦的眼睛一眨不眨，它会打到方向盘。

　　三。

　　车窗。

　　四。

　　顾锦仔细查看，确定它会滑过龚镜的后颈。

　　五。

　　不对…

　　“龟儿子！”

　　梁玥一声怒吼，顾锦的灵魂跟着一颤，她看到那婴儿被一块破布包着，就躺在龛台上哇哇大哭。“你怎么样？”但她确实坐在车里，她的梦恢复正常了，她听见梁玥紧张地问。

　　“没事。”

　　龚镜的声音还算平稳，顾锦立刻看向龚镜的背，还好，那里没有血迹。

　　“右前方斜坡停车！你掩护我！我弄死这帮龟儿子！”

　　梁玥拿起机枪就要开干了。

　　“不行。”

　　龚镜猛踩油门，“我赶时间，马上就到。”

　　“你！”

　　“啪啪啪啪啪！”

　　又是一梭子子弹扫过来。这次顾锦听得很清楚，子弹都打在了车屁股上，于是她回头去看后面的车，而这一回头，她才惊觉，外面竟是漫天的大雪。

　　“哇哇哇哇哇…”

　　婴儿的哭啼声又钻进顾锦的脑袋，只是这哭声，似乎越来越虚弱了。

　　“坐稳了！前面我要急拐弯！后面有辆车会掉下去！”

　　顾锦听到龚镜笃定地说。

　　“你！”

　　梁玥还没来得及喊，龚镜就猛打了方向盘。车又开始漂移，顾锦不会受到惯性的干扰，所以她一直盯着后面那辆车，马上，她看到那辆车真的掉下去了。

　　“那边不是路吗？！”

　　梁玥震惊地问。

　　“那边是悬崖，它只是看起来像路。”

　　龚镜沉沉地回道。

　　后面还有一辆车在追，但距离很远，肯定打不到。于是顾锦转过身去，马上她就看到梁玥烦躁地冲着龚镜吼：“我日你仙人板板！老娘今天腿腿都要被你忽悠瘸了！清早八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哪里来的人等着你去救！你要弄死后面那两车龟儿子你就直说！老娘在城里照样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动手！”

　　“嘎吱——”

　　车急停，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土台阶。

　　顾锦的脑袋里没有婴儿的哭声了，只有婴儿吃力的喘气声。

　　“就是这里！”

　　龚镜焦急地对梁玥说：“你右前方十米有块大石头！去那边掩护我！”

　　梁玥迅速下车到达指定位置架枪。顾锦也赶紧跟着龚镜跑到车左边一颗大树后面。

　　“唰——”

　　龚镜拉开工具包，顾锦看到了火箭筒。那一刻，顾锦的灵魂都傻眼了，她虽然历史不好，但她平时玩射击，她的飞碟教练是奥运冠军，还特喜欢给她讲武器历史。所以她知道眼前这个如此现代的火箭筒是二战期间出现的，专门用来轰坦克。

　　“顾锦，你记好了。”

　　龚镜扛起火箭筒，神情严肃地说：“今天是1955年2月11日，正月十九。现在时间是凌晨四点左右。但这里不是海云寺，海云寺在1950年10月1日那天被拆除。这里没有地名，位置刁钻，荒山野岭，它在江城西南方向，距离龚家院子五十公里左右，车程需要一个半小时，附近无任何参照物，你要牢记那座石神龛！”

　　“哒哒哒哒哒哒！”

　　梁玥那边开枪了，马上，顾锦看到一辆小巴士对着这棵树冲了过来，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她甚至看到巴士内挤满了持枪的人。

　　“顾锦！”

　　巴士即将撞树，龚镜喊道：“立刻去找你爸爸画神龛和地图！”

　　“轰——”

　　“啊！！！”

　　顾锦尖叫坐起来，连滚带爬下了床，奔出房间去拍她爸妈的房间门。

　　凌晨四点，江北七号的五个人都站在了二楼大书房书桌前。那时顾锦脸上的表情太沉重，另外四个人知道顾锦刚做完梦，所以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顾锦往大书桌上铺白纸。

　　“爸爸，你坐下。”

　　顾锦丢了一支铅笔给顾前程，说：“我需要你根据我的描述画一座石神龛。”

　　顾前程站着拿起笔，而后闭目深呼吸，最后睁眼凝神道：“讲。”

　　“我以前没有见过石神龛，我甚至都没怎么见过神龛，我只知道，它很破，它的底座，像我在电影里见过的，农村砖砌灶台。”

　　顾锦抱起双臂，闭上双眼，认真描述：“但它上面的造型，又很神经，是一个不伦不类的屋子。屋顶很像故宫的屋顶，左右两侧的柱子，却像罗马角斗场底层多立克柱式的山寨版。屋子中间，坐着一个又丑又渗人的布娃娃，他没有头发，穿着黄马甲，黄开裆裤，小鸡鸡露在外面。我记得，他眯着那双渗人的细长的眼睛，左手指天，在怪笑，算了，微笑。”

　　顾锦说完就保持闭眼的状态耐心地等，五分钟后，顾前程问：“是这样的吗？”

　　顾锦猛地睁眼，看到了梦里的石神龛。

　　“爸爸！它就是这样的！”

　　顾锦迅速把这张纸抽开，继续说：“爸爸，你现在立刻画出江城地图轮廓！”

　　顾前程持笔的手毫不犹豫地在崭新的白纸上转了一圈，转完江城的轮廓就出来了。

　　顾锦立刻喊：“龚镜！龚家院子在哪？”

　　话音刚落，龚镜闪到顾锦身边，她盯着桌上的地图，沉默了很久，而后才伸出手，指向其中某一个点，“也许是这一块。”

　　“这地图不对。”

　　顾锦反应很快，“爸爸你画的是江城现在的地图，我要1955年的，你画不出来就算了，我们赶紧找江城以前的地图。”

　　“不用找。”

　　顾前程把桌上的白纸翻了个面，接着手一挥，“以前长这样。”

　　顾前程一画完，顾锦就看到龚镜的右手食指有一半没入了白纸中，“龚家院子在这一块。”

　　“在这一块。”

　　顾锦也把右手食指戳过去。两根手指叠在一起的时候，顾锦的心酸酸胀胀的疼，她很想哭，但现在不行。

　　顾前程迅速做好标注，问：“然后呢？再画什么？”

　　“然后有个地方，它在江城西南方向，距离龚家院子五十公里左右，车程需要一个半小时，附近无任何参照物，它位置刁钻，属于荒山野岭。”

　　龚镜的手离开了，顾锦也收回点在白纸上的手，接着她转身对龚镜说：“龚镜，我刚刚看到一个婴儿被遗弃在那座石神龛前，那个婴儿，肯定是我奶奶。”

　　龚镜秒回：“海云寺没有石神龛。”

　　“那里不是海云寺。”

　　顾锦认真地说：“海云寺1950年10月1日被拆除，你亲口说的。”

　　听到这话，龚镜的眸光明显一怔，另外四个人的脸色也跟着一沉。

　　“现在说重点，爸爸你根据我的描述画几幅分镜，方便龚镜加深记忆。”

　　顾锦拿起铅笔，在顾前程画的地图旁边边写边说：“龚镜，你听好了，那天是1955年2月11日，正月十九。你最后跟我说话的时间是凌晨四点左右，根据推算，你那天应该是凌晨两点左右出门的。”

　　“我是被奶奶的哭声惊醒的，我一睁眼就看到了那座石神龛，接着我被汽车灯晃了一下，我不知道你们那个年代有没有远光灯近光灯这种说法，总之那辆军用吉普车就是突然用大灯晃你了！它是突然冲出来的！对了，你那天开的也是军用吉普车，你后座上放了专门轰坦克用的火箭筒，副驾放了机枪，梁玥就坐在副驾，机枪就在她脚边。”

　　“龚镜，牢记，那辆军用吉普车用大灯晃你的时候，你一定要往左猛打方向盘，让梁玥趴下，你自己也要趴下，趴得越低越好，因为有五颗子弹打进车里了！如果你趴得不够低，其中有一颗会击中你的后背，再穿过你的心脏，你必死无疑！”

　　“呼…”

　　一口气说出这些话，顾锦的脑袋晕得不行，整个人突然往旁边歪了一下。梦里，灵魂见证的事，这副有血有肉的身躯其实难以承受。

　　李璇赶紧上前给顾锦顺气，“你别着急，慢慢说。”

　　“反正…”

　　顾锦哽咽了一下，强忍着泪对龚镜说：“反正你一定要利用车的惯性将身体趴低，趴到最低，而且你趴下的时候千万不要犹豫，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龚镜回得很快，她的语气不似平常那般冷静冷淡，顾锦甚至听出了她的急切，“雪儿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

　　“我不知道啊！”

　　顾锦也着急，“我更不知道你和梁玥为什么会被两车人追杀啊！紧跟着你们的那辆车是一辆军用吉普！吉普后面还有一辆小巴士！巴士里面黑压压的全是持枪的人！”

　　“那辆吉普车上的人会对着你们扫射两次，第一次是用大灯晃你的时候！第一次是最惊险的！你千万要趴好了！第二次不要紧打不到你们！而且他们打完第二次就会坠崖！因为他们追你追得太紧！你在悬崖边上急拐弯了！”

　　“还有！”

　　顾锦赶紧擦去脸上滑下来的那一行泪，说：“你平时开车一定要小心！你们那个年代！但凡是荒郊野外！所有看起来像路的地方你都要小心！你都不要走！你先下车去确认！因为那路有可能是悬崖！”

　　“那辆吉普车坠崖后，梁玥会骂你忽悠她到鸟不拉屎的地方帮你救人！她说你要弄死后面那两车人你就直说！她在城里照样可以杀！”

　　“她吼完你，你们就到地方了！你把车停在一眼望不到头的土台阶前面，你让梁玥到她右前方十米的大石头后面架枪掩护你！因为你要到左边的一颗大树后面瞄准，你要一炮轰死小巴士车里的所有人！”

　　“你扛着火箭筒瞄准的时候对我说，顾锦，你记好了！今天是1955年2月11日，正月十九。现在时间是凌晨四点左右。但这里不是海云寺，海云寺1950年10月1日被拆除。这里没有名称，位置刁钻，荒山野岭，它在江城西南方向，距离龚家院子五十公里左右，车程需要一个半小时，附近无任何参照物，你要牢记那座石神龛！”

　　“你说完梁玥那边就开枪了，车也对着你冲过来了，你让我赶紧找我爸爸画地图和神龛！”

　　“然后我就醒了。”

　　顾锦啪嗒一下瘫坐在椅子上，“我都不知道你有没有顺利救下奶奶，我明明坐在你车里，却听见奶奶在我脑袋里哇哇哭，到最后声音越哭越弱，你停车的时候我甚至听不见奶奶的哭声了，只能听见她在喘气。”

　　“小锦。”

　　顾前程冷静地说：“给我描述一下龚镜前辈和梁玥前辈当天的发型和穿着，我画出背影，方便龚镜前辈加深记忆。”

　　顾锦立刻回道：“龚镜那天扎着马尾，穿短款加绒皮夹克牛仔裤中长款皮靴，梁玥是齐耳短发，她穿长款紫貂皮围领大衣。”

　　顾前程马上填充好人物，再把画下的那一幕幕推到顾锦面前，“是这样吗？”

　　顾锦盯着面前一目了然的四幅画，点头，“没错。”

　　顾前程也点头，然后他回头对龚龙说：“最后一排书架上，有一个区域是地图，你找1955年的，以及最新版本的，我要重新画一幅1955年江城西南方向的详图。”

　　龚龙赶紧奔到书架那边找地图。

　　顾前程又问顾锦，“石神龛是什么颜色？我要给它上色，尽量做到像照片。”

　　“都是土灰色。”

　　顾锦扶着额头说：“但那个丑男娃衣服是土黄色，他脸上还有两坨高原红。”

　　顾前程刚准备喊龚龙，整套作画工具就飞到了书桌上，跟着飞过来的还有1955年的地图和最新版的地图。

　　李璇很有眼力见，马上喊：“龚龙！别找了！找到了！”

　　龚龙哒哒哒跑回来，见到桌上的东西，他一脸诧异，顾前程更诧异。因为顾前程真的没有想到龚镜愿意搭理他，他很庆幸自己现在还有点用，不然这该死的负罪感能把他折磨死。

　　顾前程开始调颜料了，另外三个人大气不敢出。顾锦发现龚镜盯着那座石神龛看很久了，便问：“你在想什么啊？”

　　龚镜注视着那座石神龛，冷冷地回道：“我在想为什么会出现变数，雪儿为什么会被遗弃在神龛前。”

　　顾锦问：“上一次，奶奶在哪？”

　　龚镜的眸光没离开石神龛，“海云寺，佛像前，我那天早上七点踏进海云寺，那时庙里的和尚还没起，我一进大殿就看见了雪儿。”

　　“对了！”

　　顾锦蹭一下站起来问：“那天天气怎么样？！”

　　龚镜终于瞥了眼顾锦，“漫天飞雪。”

　　顾锦追问：“地上呢？地上呢？就是地上有没有积雪？”

　　龚镜回道：“我六点半钟出门，那时地上就已经被积雪覆盖。”

　　顾锦激动地说：“这就对上了！天气不会变！我刚刚在你车上的时候！看到外面也在下雪！但刚开始下！那雪真是吓人！我觉得下半小时就能堆起来！”

　　顾锦说完，顾前程立刻拿起笔在画出来的分镜上补充雪景。

　　“梦里的事，你为何记得如此清楚？”

　　龚镜的问题很突然，且带着疑惑。

　　顾锦回道：“我记性本来就好啊，更何况这事还关系到奶奶和你。但再好的记性也没有这几幅画来得直观，我刚刚说了那么多你不见得句句都能记住，所以你提醒我赶紧找我爸爸画下来。”

　　龚镜盯着顾前程面前的分镜画沉默片刻，而后说：“下一次，我可以提前一天到你说的地方等，根据你刚才的描述，我想那地方我是找到了的。”

　　“不行！”

　　顾锦脱口而出说：“谁知道你提前一天到那地方等会发生什么事？你凌晨两点左右出门都能被追杀，说明那帮人已经盯你很久了！你就按照我梦里的时间出门好不好？至少我亲眼看见了你是安全的，我是听到你把那一炮轰出去了才惊醒的，那么近的距离，那辆巴士里的人都得死！”

　　“你别乱来，你就听我的，我相信你，一定能救奶奶的命！”

　　顾锦丢下这些话就抬腿往外走，“我要去做早餐了，我今天不打扰你。”

　　走到门口，她回头对龚镜说：“你好好记住那几幅画，把它们都印在脑子里，一定要好好记，因为你不是只记它们十天半个月，你要记十一年！”

　　“你！”

　　李璇的火气还没发出来，顾锦走掉了。于是李璇只好对着龚颖来了个三连问：“她什么态度？她懂什么叫礼貌吗？她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吗？”

　　龚颖那双漂亮的淡蓝色眼睛快速眨了几下，然后她冷静回道：“她可能…满脑子都是先解决问题…所以…忽略了自己的态度…”

　　“算了我不跟她一般见识。”

　　李璇马上坐到顾锦刚刚的位置，对着空气说：“龚镜你也别跟她一般见识，她脑子有问题。”

　　李璇一说完，顾锦刚刚用过的铅笔就自动立起来，崭新的白纸也跟着滑到铅笔下。

　　「你以前住在哪裡？」

　　“啊？”

　　李璇下意识问顾前程，“我以前住哪里？”

　　顾前程用笔一指，“这一块。”

　　李璇一惊，“这不就是小锦说的西南方向吗？”

　　顾前程回道：“她说的距离更远，你家到这里开车也就半小时，不堵车二十分钟。”

　　“哦。”

　　李璇点头，“还要考虑到当年的路况，那个年代应该不堵车。”

　　顾前程继续画线，他说：“我已经知道具体是哪一块区域了，参考最新版的地图能画得更精确。”

　　铅笔又动了。

　　「確定不會出錯？」

　　“你放心。”

　　李璇笃定地说：“顾前程画出来的东西不可能出错，这点本事他还是有的。”

　　铅笔倒下去了，龚镜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了。大书房一时安静下来，顾前程在画地图，另外三个人在看那四幅分镜画。没有人离开，也没有人说话，有些事，他们心照不宣。他们看着桌上的几幅画，也慢慢反应过来，其实顾锦刚刚的话是特意说给他们听的，顾锦也想让他们好好记住这几幅画，把这几幅画印在脑子里，不是记十天半个月，不止记十一年，最好记一辈子。

　　记住是谁，在遥远的漫天飞雪的凌晨，为救别人的生命而奋不顾身。

　　四个人和龚镜一起在大书房记画的时候，三楼开放式厨房，一把匕首唰一下飞到了正坐在西餐桌前发愣的顾锦面前。

　　忽然看见熟悉的匕首，顾锦眼前猛闪了一帧她握着这把匕首发狠发疯的画面。顿时，一股铺天盖地的愤怒汹涌而来，这愤怒驱使她握住了匕首刀柄，对着自己的左手就是一下。

　　“砰！”

　　巨大的西餐桌发出一声闷响。那个瞬间，江北七号所有的灯都闪了一下，时间不过一瞬，可是对顾锦来说，却恍然如梦。

　　最后一场梦，还有必要再做吗？

　　如果这一刀没有扎下去，结局将会圆满。

　　可是这一刀扎下去了，顾锦堵死了龚镜的退路。

　　“呵。”

　　顾锦盯着插在自己左手背上的匕首，露出丧心病狂的表情，她在哭，也在笑，但她安安静静的，她不想让楼下的龚镜察觉到她的异动。

　　“从现在开始，放下你的执念。”

　　顾锦瞪着腥红的双眼，在心里，恶狠狠地对着插在自己左手背上的匕首说：“从现在开始！你只能成全我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