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七号》7元

13、第十三章：你不要再说了

　　午夜，别墅三楼室外露台，李璇正在抽烟。她整个下午和晚上都没有理顾锦，因为她不想看到顾锦，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龚镜，所以她下午先离开了健身房。

　　“在想什么？”

　　龚颖推开露台玻璃门，到李璇对面坐下。

　　李璇夹着烟，回道：“在想这面空气墙好牛，头上这么大的雪都落不下来，坐在这里也感觉不到冷。”

　　“嗯。”

　　龚颖沉默片刻，还是决定说：“璇，我实在是想不出安慰你的话。”

　　“你想出来了我会骂你的。”

　　李璇盯着手里的烟，一脸阴郁，“这是死局，两头都堵死了，如果我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么这里应该是类似于虚空之地的地方，一旦过去发生改变，你们都有可能消失。”

　　龚颖问：“你为什么把自己排除在外？”

　　李璇秒答：“她一定会去捡我妈的。”

　　紧接着又说：“但弄死顾万里，说服梁玥不嫁给她爹，最后她和梁玥一起过上幸福的生活，这才是正常的重生剧本。”

　　这话太直接，龚颖很无奈，“你明明知道她听得见。”

　　“我知道。”

　　李璇深吸一口烟再缓缓吐出，然后用电影里反派的语气说：“你听不出来吗？我正在对她进行道德绑架，我在威胁她。我这颗心是黑的，它虚伪、邪恶、狠毒。我要让她知道，如果你们消失，我出江北七号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我妈一起去死。”

　　龚颖想了想，问：“如果只是我和龚龙消失呢？”

　　“那更好办了。”

　　李璇张口就来，“我和顾前程联手杀光江城顾氏所有人，然后我再把顾前程杀了，最后我拉着我妈一起跳楼。”

　　龚颖哑然失笑，“你怎么不按编剧的套路出牌？李雪女士招你惹你了你最后都要带上她？”

　　李璇望着升腾的烟雾，目光渐渐失神。

　　“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质。”

　　她说。

　　“那小锦呢？”

　　龚颖问得平静。

　　李璇按灭烟头，盯着烟缸发呆，一时没有答话。一阵沉默过后，她突然说：“现在我坐在这里说再多疯话，也不过是自欺欺人。她下午那个问题问得好，我们能解决什么问题吗？我们不能，我们只是几个小丑。”

　　龚颖安静听着，李璇又点燃一支烟，而后抬头望头顶落不下来的雪。

　　“好荒诞的情景。”

　　李璇望着雪，眸光黯淡，“这雪，本该是达摩克利斯之剑。”

　　龚颖明白李璇的言外之意，所以她没有接话。

　　“我本该被恐惧折磨…”

　　李璇说着说着，眼里渐渐泛起泪花，“而不是被亏欠折磨…”

　　泪划出了眼眶，李璇哽咽道：“我…真是一个傻逼…小丑…我之前还理直气壮地劝她好好活下去…但现在…我不敢劝了…”

　　“我甚至连…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我们一起想想办法…人生总会有一个出口…这种漂亮的话…我都不敢对她说了…”

　　“她的日日夜夜…我无法参与…不能见证…所以…我怕有变数…”

　　“我怕有变数…”

　　“我的灵魂…真是丑陋…”

　　李璇的话说到这里，龚颖终于站起来，她先抽走了李璇手里的烟，按灭。然后她将李璇从座位上拉起来，一把抱住。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安静地，紧紧地抱着李璇。

　　李璇缩在龚颖怀里哭的时候，三楼那一头的顾锦刚坠入梦境，一睁眼，她就看到龚镜和梁玥在打架，下死手的那种。

　　“啪！”

　　顾锦看到梁玥给了龚镜一拳，龚镜重心不稳，撞在墙上，被梁玥掐住了脖子。

　　“咚！”

　　顾锦又看到龚镜猛踹梁玥一脚，梁玥摔在地上，而后两个人在地板上扭打起来。

　　顾锦在现实生活中还没有见过有人这么打架，她只在终极格斗冠军赛现场见过。但这里不是八角笼，这里是龚镜的卧室，顾锦认得那张书桌。

　　离谱！太离谱了！

　　荒谬！简直荒谬！

　　顾锦在心里喊：这两个人是不是有病？！

　　“哗啦！”

　　书桌上的两只玻璃杯被掀翻，落到地上摔得粉碎，顾锦跳起来尖叫，因为她看到梁玥拿起了书桌上的匕首，那把她此生都不会忘记的匕首。

　　那把匕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顾锦还来不及仔细思考，就看到龚镜迅速冲到床头柜，毫不犹豫地拿出了枪。

　　“放下！”

　　龚镜举枪指着梁玥，凶狠地说。

　　梁玥没有放下匕首，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更愤怒，“你竟敢拿枪指我？！”

　　龚镜还以同样的愤怒，“你也拿枪指过我！”

　　梁玥怒气冲冲地问：“我为什么拿枪指你！你心里不是很清楚吗？！”

　　“清楚，我很清楚！”

　　龚镜持枪的右手在微微抖动，“但这件事我不想说！你不要逼我！”

　　“由不得你！我非要知道！”

　　“啪！”

　　梁玥把匕首狠狠地摔在地板上，像发了疯一样问：“顾锦到底是谁？！”

　　梁玥这一疯，直接把顾锦吓得跌坐在地上。灵魂本不该腿软，但顾锦的灵魂软了，她只能惊愕地看着梁玥，她感到万般无措。

　　梁玥继续不管不顾地疯吼：“这么多年了你一直随身携带这把匕首！胜利的那天晚上Charles趁你喝醉了把你的匕首抢过来看！他当时问你匕首刀柄上刻的“GJ”是你自己的名字吗？！你说不是！你说这是顾锦的名字！你当真以为我也喝醉了没有听到吗！”

　　“梁玥！”

　　龚镜的右手抖得更厉害了，马上，她做出了一个让顾锦和梁玥都没有料到的举动，她竟然用枪抵住了自己的下巴，随即悲愤地吼道：“你不要再说了！”

　　顷刻间，梁玥的怒气散去，她真的不再说话，她只是定定地看着龚镜。

　　两个人无声对峙的时间越长，顾锦的灵魂就越黯淡，因为她在两人对视的眼眸中，看到了两人之间浓烈的感情。她看到了爱，她看到了折磨，她看到了心死，她看到了心碎……但她唯独，没有看到恨。

　　她跪在地上看着她们，直到灵魂察觉到冷。那种感觉，就像是江北七号外面的那场大雪落在头顶，化成冰水，沁入皮肤，最后将灵魂冻结。

　　她不嫉妒，她是难过。

　　她看到了一场注定的离别，她照见了未来的自己。

　　她的梦，碎了。

　　她在黑暗中惊醒，醒来又是满脸的泪。但这晚，她没有喊龚镜的名字。

　　……

　　李璇一夜无梦。说来也奇怪，明明她昨晚很伤心，但一沾到床就睡了。仔细想想，她发现自己在江北七号的这几晚都睡得很好。这实在是神奇。

　　趁着龚颖还睡得安慰，李璇悄悄爬下床，匆匆往三楼巨大的开放式空间走。

　　今天是2月14日。

　　李璇边疾走边在心里怪自己昨晚只顾着伤心，居然忘了在凌晨祝龚颖生日快乐。还好她们昨晚睡得晚，现在的时间还不到八点，她觉得她应该有时间为龚颖做一顿丰盛的早午餐，菜品她都想好了，水煮土豆和水煮蛋碾碎了拌在一起，加上番茄酱，龚颖肯定爱吃。

　　人只要睡眠质量好，就干劲十足。李璇大步穿过三楼长廊，走路都带风。

　　「情人不爱你，还不爱你，凭什么否定你。」

　　「月光，有人捞起，有人瞧不起。」

　　「被爱概率，如宇宙，阴森诡秘。」

　　「神也摸不透的。」

　　「问你怎么与它，斗气。」

　　“什么情况！”

　　李璇定在开放式空间大门口一声吼，她震惊于是谁大清早的放这么现代的粤语歌，歌词还如此悲情，简直诡异。但马上，谜底就揭晓了，因为下一首歌开始播放。

　　「仍然没有遇到，那位跟我绝配的恋人。」

　　「你根本也未有出现，还是已然逝去。」

　　「怀疑在某一个国度里的某一天，还未带我到世上那天。」

　　「存在过，一位等我爱的某人，夜夜为我失眠。」

　　「从来未相识，已不在，这个人，极其实在，却像个，虚构角色。」

　　「莫非今生，原定陪我来，却去了，错误时代。」

　　「情人若......」

　　“她是不是疯了？！”

　　李璇掏出手机看时间，“她什么时候这个点起过床？！”

　　李璇震惊归震惊，但昨日的情绪还盘旋在心头，所以她放慢了脚步。得亏这个开放式空间摆了很多艺术装置品，可以让她偷偷藏起来，好好看看顾锦在干什么。

　　顾锦没干什么，她只是靠着中岛台，盯着烤箱发呆。

　　李璇马上躲到另一件艺术装置品后面，这个角度能看到顾锦的脸。

　　顾锦的脸上沾了点面粉，李璇看得心头一软，她知道顾锦肯定在做生日蛋糕。一时间，李璇有些犹豫。她真的很想过去看看，但顾锦脸上的表情又让她觉得她不该过去打扰。她站在原地纠结时，听到音乐声突然停了，紧接着，是顾锦喊了声：“妈妈。”

　　“真是尴尬！”

　　李璇在心里吼道。而后她慢慢从装置品后方探出头，尽量自然地问：“你看到我了？”

　　顾锦面无表情地盯着李璇的脸，回道：“你刚刚在门口的时候我就看到你了。”

　　“……”

　　李璇很无语，顾锦继续说：“我这几天眼睛很好使，谁在我的视线范围内闪一下我都知道。”

　　“……”

　　李璇扶着额头从装置品后方走出来，又走到开放式厨房，然后她问顾锦，“你是不是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个东西叫台阶？”

　　顾锦平静回道：“但我知道我已经过惯了随时随地都能拆台阶的生活。”

　　今早的顾锦很不一样，像是切换了人格。李璇在心里想，那就顺着问下去吧，至少能侧面了解一下她女儿顾锦本人现在的精神状态。

　　“所以你经常拆别人的台？包括朋友们的？”

　　李璇问话的时候，顺便拉开了冰箱门拿气泡水，那样子看起来就像是随口一问，并没有真的在关心答案。

　　“我以前觉得我自己挺善良的。我对小动物有爱心，我参加很多公益活动，我帮性少数群体发声，我默默资助贫困的妹妹们上学，我对朋友们大方…总之，我的优点很多，我数不完。”

　　顾锦答非所问，莫名其妙。

　　李璇瞥了顾锦一眼，然后她拿着气泡水到另一张中岛台坐下，她猜顾锦的话还没有说完，所以她先保持沉默。

　　果然，顾锦又说：“但我现在觉得自己不善良了，是你们给我的一切让我看起来善良而已。”

　　这话，顾锦如果在踏进江北七号之前说，李璇肯定会感到欣慰，但她现在不想听到这种话。现在她宁愿看到顾锦自我感觉良好犯混，也不想看到顾锦失去活力自我怀疑。

　　“你想表达什么？”

　　李璇没有耐心了，索性直接问。

　　顾锦虽然盯着烤箱，但眼神是涣散的，她看起来毫无生气。她说：“我觉得我配不上她。”

　　“我游手好闲，胸无大志，我活着是为了吃喝玩乐，而不是为了什么远大理想。”

　　“梁玥就不一样。”

　　“梁玥不一样…”

　　一提到梁玥，李璇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她立刻问：“你昨晚梦到什么了？”

　　“叮——”

　　蛋糕胚好了。

　　“没什么。”

　　顾锦拉开烤箱，淡淡回道：“看到她俩在打架，但只看了一分钟就被吓醒了。”

　　梦里的两人具体打成什么样，顾锦不想说，因为龚镜听得见。她给出这个回答，就是想让龚镜知道，她没有看到她们丧心病狂的样子，她顾锦就算是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台阶都拆完了，也会留一个台阶给龚镜下，因为龚镜把那该死的，高贵的尊严，看得比生命还重要。

　　这个回答李璇并不满意，她还想问别的问题，所以她走到顾锦旁边，打开水龙头洗水果。

　　瞧见李璇的举动，顾锦马上皱起眉头，“妈妈，水果已经洗过了，我不用你帮忙，今年是龚阿姨和龚叔叔的本命年，我要给他们画一匹很可爱的马，你在我旁边晃我会分心的。

　　“哦…”

　　李璇又把水果捞起来，装作郁闷的样子说：“你怎么不给我一个机会表现一下，一会儿龚颖看到这个蛋糕的时候，我就能说我也帮忙了，还帮了大忙。”

　　“呵呵～”

　　顾锦难得笑了，接着她扬起下巴，指了指刀具架，“妈妈，你把草莓对半切开，蓝莓不用管。”

　　于是李璇开始切草莓。等她切开第七颗草莓，正准备问顾锦知不知道龚镜和梁玥为什么打架的时候，顾锦先开口了，她很突然地说：“妈妈，我觉得龚镜的脑子有问题。”

　　李璇拿刀的手一顿，满脸错愕地看着顾锦。

　　“其实这件事情很好解决。”

　　顾锦正在专心往蛋糕胚上抹奶油，她看起来很平静，她说：“她应该在她父亲出事之前杀了顾万里，然后和梁玥一起登船，她们先坐船到广州，再到香港，最后到英国。”

　　“这才是她该做的事。”

　　“小锦…”

　　李璇拿不住刀了，她的手抖得厉害。

　　“妈妈。”

　　顾锦转头对着李璇微笑，“奶油都抹好了，快过来摆水果，我教你怎么摆好看。”

　　李璇哪里还有心思摆什么水果，她都快哭了。

　　于是顾锦走过去，给了李璇一个拥抱。她轻轻地说：“妈妈，我好像很久没有抱过你了，还是小时候好，我可以扑进你的怀里。”

　　李璇浑身发软，止不住抽泣，她最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她的女儿顾锦，终究是想明白了全部。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李璇崩溃地吼道。

　　“没什么啊～”

　　顾锦的眼里也有泪，但她没心没肺地笑着说：“我就是觉得龚镜的脑子有问题啊！她之前明明还说我是个纨绔，说什么她若活着，定是不会让我活过七天。可是呢，她真活着的时候，她又好喜欢我，她都看不到我她还喜欢我，妈妈你说，她不是脑子有问题是什么？”

　　“你不要再说了！”

　　李璇猛地把顾锦往后一推，并且毫不犹豫地拿起了刚刚切草莓的刀，她用刀抵着自己的喉咙，咆哮道：“再说我死给你看！”

　　顾锦呆住了。她并没有被李璇吓到，她只是，呆住了。她看着她妈妈泪流满面悲痛欲绝的脸，在心里感慨，没有血缘关系的祖宗居然给她妈留下了文化遗产，那份遗产叫做“以死相逼。”

　　“唰——”

　　李璇手里的刀突然自动飞了出去，并且精准地飞进了刀具架里。

　　看，祖宗显灵了。

　　顾锦回头到处找，可是龚镜并不在这里。然后她冲出厨房，站在客厅吼：“我的事用不着你管！用不着你管！关你什么事！关你什么事！与你无关！与你无关！”

　　“咻——”

　　厨房那边，新鲜的，刚抹好奶油的6寸蛋糕毫无征兆地飞过来，“啪！”一下盖在了顾锦的脸上。空旷的开放式空间里没有龚镜的身影，但有龚镜冷漠的声音。

　　“住嘴。”

　　“给你两个小时，重新做蛋糕。”

　　“不做，或者做不好，就砸烂你的脸。”

　　听到龚镜说出来的话，顾锦站在客厅嚎啕大哭，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嚎啕大哭。

　　厨房那边的李璇倒是止住了哭泣，因为砸在顾锦脸上的蛋糕把她砸清醒了。她觉得自己不能再哭了，再哭，就是“又当又立”。她不能一边想着占便宜，一边想着落个好名声。龚镜昨天已经给过她承诺，她又何必在这里要死要活，她的难过有什么了不起吗？哪里来的脸摆出来展示？

　　从现在开始，她不会再哭了。

　　从现在开始，她要掐死自己的矫情，捅死自己的悲痛，枪毙自己的灵魂。

　　待到除夕夜，新年钟声响起时，她一定会亲手推开江北七号的门。

　　怀着龚镜已经死在过去的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