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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灯会 ...

  •   花灯节当日,天色尚未全暗,城中便已渐渐热闹起来。
      摊贩沿街排开,糖人、糖画、桂花糕的香气混在一起,风一吹,整条街都甜了起来。卖灯的小贩举着各式花灯穿行其间,兔子灯、锦鲤灯、莲花灯、飞鹤灯,在人群中摇摇晃晃,像一片会走路的灯海。

      盛昭吟本想邀袁清然同去,可袁家家教严苛,清然被祖父拘在府中背“女训”,她只好让人送了云香斋的糕点过去聊表慰籍,自己则早早带着芸珠出门。

      马车还未靠近河岸,远远传来一阵笑闹声。
      花灯节原本只有祈福放灯的旧俗,百姓沿河燃灯,将心愿写在灯笼里,让水流带走。只是二十年前的一段佳话,将这节日添了另一层意味。

      那一年,长公主微服出行,在灯火通明的河畔戴着面具,与新科状元隔灯相望。二人皆不知对方身份,却因一盏错落的花灯停下脚步从此结缘。故事传开后,众人纷纷效仿戴起面具。
      起初只是少年人图个新鲜,后来渐渐成了风尚。如今到了花灯节,若不戴上一副面具,反倒显得拘谨。

      街头随处可见面具摊子,绘着猛虎的、画着狐狸的、点着金粉的、镂空描花的,还有一排排夸张的鬼怪面相,故意画得狰狞可笑。小贩手里举着木杆,上头挂满了五颜六色的面具,远远看去像一树开花。
      人群里,谁是谁,反倒不那么重要。有人借面具遮去身份,放胆与陌生人搭话,也有人在面具后偷偷打量心上人,装作不识。

      河畔灯火一层层铺开,水面映出细碎光影。桥上桥下人声鼎沸,笑声与灯影交织,连夜风都吹得轻快。

      盛昭吟提着鸿胪寺送来的花灯,戴的是一张银边海棠面具,以月白为底,边缘用极细的银线勾出花瓣形状,额角处点了几粒淡粉珠子,灯火一照隐隐有光。
      面具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与一双极亮的眼睛。

      芸珠跟在一侧,小声提醒着人群拥挤,可盛昭吟早已被街上的新奇吸引。

      摊子一字排开,灯影晃动得人眼花。
      一盏做成金鱼模样的花灯正摇头摆尾,鱼腹里点着暖黄烛火,仿佛真要游进河里去,另一边是层层叠叠的莲花灯,花瓣用薄绢裁成,透着淡粉色的光,风一吹便轻轻颤动。
      她兴致勃勃地拉着芸珠看:“你瞧,那盏灯竟像会动似的。”

      河岸边放灯的人一盏接一盏将灯推入水中,灯火顺流而下,水面像是铺满了星子。远处桥上有人吹起短笛,曲调轻快。

      这样的夜晚若错过,实在可惜。
      也难怪那些贵女们每年一到花灯节便坐不住,换作是她,也舍不得老老实实待在府里。

      她提着灯往桥上走,偶有行人擦肩而过,面具下谁也不知谁是谁,反倒生出几分自在,不知不觉走快了几步。

      -

      望月楼二层,临河的窗扇半掩。

      贺子荆斜倚在栏边,半个身子探出去,灯火映得他那张狐狸似的脸格外飞扬。
      “你们瞧瞧!”他指着桥上人群,“这热闹不下去走一遭,简直对不起今夜的灯。”

      袁清远坐得端直,瞥了一眼窗外,“祖父从不喜我去这种场合。”

      “祖父祖父……”贺子荆翻了个白眼,“今夜满城戴面具,谁认得你是谁?”
      他说着,从桌上抓起两副面具,一副狐狸、一副青面鬼,随手往袁清远怀里一丢,又顺手把另一副抛向谢洵。
      “戴上便是了。”

      面具在空中划过弧线,落在桌边。
      袁清远看着那张张扬的鬼面,忍不住皱眉。
      长公主与状元郎在面具下相识相知,终成佳偶的故事传了二十年,竟将节日都改了风气,那般风雅的两人,怎会生出贺子荆这样的儿子。

      贺子荆瞥见他神情,不用问便知道他心里在编排自己。
      他指着袁清远,又点了点谢洵。
      “你们两个呆子,是不会懂风花雪月的快乐的。”

      谢洵斜斜看了他一眼,连辩驳都懒得,自顾自举杯饮酒,杯中酒面微微晃动,映出窗外一片灯海,灯火映在侧脸,勾出一道浅浅的光。

      贺子荆等了片刻,见他毫无动静,只得啧了一声。
      “算了,你守着你的清规戒律吧。”

      说着,一把将袁清远拽起来。
      “走走走,今夜不出门,明年又得等一年。”

      袁清远被他拖着,嘴上还在说“别拉”,脚步到底跟了出去。

      楼上只剩谢洵一人。

      窗外灯火万家,河水流光。
      他低头再饮一口酒,杯沿贴着唇,视线不知何时,落向桥上那一片灯影之中。

      -

      河岸越往里走,人越多。
      桥头一阵烟火炸开,人群往两侧涌动。
      盛昭吟不过低头理了一下手里的流苏,再抬头时芸珠已不见踪影。

      “芸珠?”
      她提着灯往后退了半步,却被人从侧边挤了一下,花灯掉落在地,还未来得及捡起,一只沾着泥点的靴子便踩在了灯面上,竹骨折断,火苗在风里挣扎了一下,倏地熄灭。

      这盏灯虽非她最喜欢的样式,可也的确精巧。原本还想着回去后好好存着,这下倒好,念想都叫人一脚踩没了。

      四周人群正往桥心挤,肩肘相撞,笑闹声一层压过一层,有人差点又踩到灯骨。
      盛昭吟来不及多想,弯腰迅速把灯捡起,她对这片街市并不熟悉,河岸两侧的摊子几乎长得一样,灯影交错,看久了连方向都辨不清。

      平日里出行,总有丫鬟婆子随侍左右,她从未这样独自立在人潮灯海之间。方才那一点偷偷溢出来的雀跃,不过几步路的工夫,便被喧闹与拥挤碾了个干净。
      热闹归热闹,可人一多,果然就容易出事。早知如此,方才就该把芸珠的袖子攥紧些。

      还未走出几步,便有人挡在她面前。
      “姑娘独自一人?”那人声音轻佻。

      盛昭吟侧身避开,偏又有人挤上前来。
      “姑娘这灯都歪了,不如我送你一盏新的?”
      那人说着便要伸手。

      灯影晃动间,人潮忽然涌动,那人被身后推搡得踉跄几步,话音散在喧哗里。盛昭吟趁势往旁侧一退,借着空隙钻了出去。

      心口跳得急,脚下却不敢慢。她低头避着来往行人,沿着街边一步步往前挪,走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才远远看到熟悉的望月楼。

      不知是不是自己走得太快,这会儿竟觉得喉咙发紧,眼角也泛着酸。
      刚稳住呼吸,迎面便有两道人影逆着人流走来。

      戴青鬼面具的那人腰间别着一把佩剑,剑鞘是极简的乌木色,剑柄缠线规整,尾部刻着图腾,分明是袁家的制式。

      身旁戴狐狸面具的身影亦是极为熟悉,光看那双狡黠、永远半眯着的眼就知道,这人是谁。

      她小跑两步靠过去,唤道:“清远哥哥!”
      一路提着的那口气,总算松下来一半。

      袁清远循声望去,一看是个姑娘正朝自己走来,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贺子荆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衣袖。
      “见鬼了?你跑什么?”

      袁清远皱眉,压低声音:“人多眼杂的,这……叫人看见……”

      话音未落,那姑娘已经走至近前,掀起面具一角,露出半张清丽的脸来。

      “昭吟?”袁清远这才看清来人。

      狐狸面具下,贺子荆眼睛眯得更弯。“原来是盛大小姐。”

      “贺公子也在啊。”盛昭吟随意看了他一眼。

      银白灯光下,那张素来端着的脸露出一点少女的无措,竟比平日里更生动。
      贺子荆心里暗暗笑了一声,原来这位盛大小姐,也有不那么从容的时候。
      “他是清远哥哥,我就是贺公子?”他把狐狸面具推到额头上,眉眼笑得狡黠。“这待遇,差得有点远啊。”

      袁清远不理他调侃,侧身挡在盛昭吟外侧,将人群隔开些许。“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我和侍女走散了。”盛昭吟同他说起桥头烟火那阵混乱。

      袁清远点头,转身唤过身后的小厮。
      那小厮常随袁家出入侯府,认得芸珠,闻言立刻去找。
      “你别再往桥那边走,就在这附近等。”

      贺子荆在一旁听着,目光落到那盏塌陷的花灯上,“灯都被踩成这样,外头人多,再站着又要被挤。”
      说着,他朝楼上扬了扬下巴。
      “二楼雅座,报我贺子荆的名字,自有人领你上去。随便吃随便点,算我的,记得下次喊我一声子荆哥哥!”

      盛昭吟还未来得及说话,贺子荆便挤了挤眼,拉着袁清远往前。
      “走走走,站在这儿太显眼。”

      袁清远被他拖着走出两步,口中念叨着:“别去西厢……那里有……”

      周遭太过嘈杂,盛昭吟听得不真切。若换作平时,她是断不会独自进男子的厢房的,可眼下人潮汹涌,她又实在不想再在人堆里站着。
      想到方才桥上那一遭,心里那点犹豫便立刻被压了下去。
      罢了,总归是熟人,总不至于真把她卖了。

      望月楼里同外头一样热闹。
      大堂人声鼎沸,几桌男人围坐在一处高声说笑,酒盏碰得叮当作响。有人拍桌子,有人举杯起哄,连唱曲的声音都被盖过去几分。

      盛昭吟在门口站着,方才在人群里未散的紧绷又浮上来些许。

      “有厢房么?”她问。

      店小二忙不迭迎上来,眼睛在她面具与衣饰上扫了一圈,赔着笑道:“姑娘见谅,今夜花灯节,厢房都满了。”

      盛昭吟侧目看了看楼下那几桌喧闹的客人。

      有人已经喝得面红耳赤,笑声粗重,杯盏碰撞声不断。

      还是厢房好。横竖戴着面具,无人认得她。

      “带我去贺公子的厢房便好。”

      小二一愣。
      贺家公子他自然知道,平日常与好友在西厢小聚,今日也不例外。可这会儿那间厢房中只剩下那一人……

      不过花灯节本就是男女相会的节日,在这楼上见一面也不稀奇。

      他迟疑一瞬,立刻换了态度。
      “原来是贺公子的朋友,请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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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专栏有预收文《谋臣》《过千帆》 求多多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