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探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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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京城一派花团锦簇，绿蔓攀着高墙层叠交错，枝头新叶映着朝阳，将青瓦染出一层明润光泽。
荣昌侯府内，丫鬟婆子们捣着碎步，忙着给各处院子送早膳。
食盒才提到栖霞院外，刘嬷嬷便瞧见大丫鬟芸珠推门而出，朝她快步走来。
“刘嬷嬷。”芸珠俯身见礼，“小姐说今日不想用早膳。”
刘嬷嬷看着院中这位小主子长大，知她甚少有这样食不下咽的时候，不免担忧。“小姐这是怎么了？一连几天都食欲不佳。莫不是病了？可要请大夫瞧瞧？”
芸珠摇了摇头，吩咐小丫头将食盒撤下，又低声道：“嬷嬷劳烦一趟，去锦成坊把新制的春衣取来。那些样式都是小姐往日喜欢的，兴许瞧一眼，心里能松快些。”
刘嬷嬷听了也觉有理，提着裙角便匆匆去了。
芸珠转身回房时，梳妆台前的小姐仍怏怏而坐，手里拿着一盒胭脂，半晌也没往脸上抹一点。少女乌发披肩，侧脸雪白，本该是最鲜活明媚的时候，偏她今日托着腮，眉尖轻蹙。
若叫旁人知道，定要稀奇荣昌侯府这位大小姐素来最会疼自己，天大的事也不耽误她吃喝打扮，往常便是心情不好，也顶多少用半盏甜羹，断没有像如今这样，连早膳都懒得碰。
“小姐？”
盛昭吟没回头，过了一会儿，才幽幽叹了口气。
“芸珠。”
“奴婢在。”
“你说，人是不是当真不能只看模样？”
芸珠一愣，还没等她答，盛昭吟已经自己先皱起了脸，越想越气：“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心是歪的，还不如一开始就丑一点。至少丑得堂堂正正，也好过生了张好脸出来骗人。”
屋里几个新来的小丫头都低着头，不敢出声，只有芸珠隐约明白，自家小姐这几日八成还是在为韩王府那位小王爷烦心。
毕竟前些日子，小姐还曾很小声地同她说过一句，若真要在上京这些世家子弟里挑一个，赵衍倒是不错。
谁知不过几日，袁家小姐便偷偷递了消息来，说那位人人看着温润风雅的小王爷，私底下却是个眠花宿柳、风流荒唐的主儿，在军中时便没少闹出风月事。
盛昭吟听完，当场呆住。
……差一点。
真的只差一点。
她原还觉得赵衍那张脸，至少算得上看着顺眼，结果顺眼是顺眼，差点把自己顺进坑里去。
真是想想都窝火。
芸珠忍着笑，小心翼翼地劝：“上京城里才貌双全的公子多得是，小姐慢慢挑，总能挑着一个真正好的。何必为了这样的人败了胃口？”
盛昭吟接过她递来的橘子茶，浅浅抿了一口，酸得鼻尖皱了，立刻把茶盏放下，十分嫌弃地评价：“今日这茶也没从前甜。”
芸珠知道她不是嫌茶，忙哄道：“那奴婢让厨房再添些蜜。”
“添吧。”盛昭吟闷闷应了一声，随即又撑着下巴，神情郁郁，“不过多半没什么用。想到那张脸，我现在瞧什么都觉得不顺眼。”
她这人从小便吃不得亏，尤其吃不得这种闷亏。
若只是赵衍私德有亏也就罢了，偏偏韩王府那头近来竟真有议亲的意思。若非袁家小姐提早透了风，她说不准还真会被那副温雅皮相骗过去几分。
一想到这儿，盛昭吟便觉得自己眼睛都白长了。
芸珠瞧着她肯用茶，便又让小丫鬟去取些点心，哄着一同吃些。
另一头，刘嬷嬷抱着锦成坊新制的春衣，步子急急地往府里赶。行至正厅廊下，拐角处忽地冲出一人，风风火火的，险些与她撞了个满怀。
她侧身稳住，定睛一看，是夫人身边的李嬷嬷。
李嬷嬷面色阴沉，眉心紧拧，显然压着火气。
“李嬷嬷这是要往哪儿去？行得这样急。”
“还能往哪儿？”李嬷嬷本就憋闷，一听人问起，话便止不住地往外倒，“二夫人又来了。分家这么些年，哪有像她这样三天两头往回跑的？不知情的，还当咱们侯府离不得她呢。传出去，叫人怎么看？”
刘嬷嬷也跟着皱了眉：“可不是么。”
“来也就罢了，偏还开口便说想尝尝江南新供的清照云芽。那是宫里御赐的茶，夫人都舍不得多用几回，她倒是会挑现成的。”
李嬷嬷叉着腰，重重吐了口气，这才勉强压下怒意。
“罢了，我还得去回夫人。”
刘嬷嬷点头道了声辛苦，也不敢多耽搁，抱紧怀里的春衣，往内院去了，刚进门便见盛昭吟坐在榻边，面前摆着新送来的点心，已用了一块。
她心里一松，脸上也跟着露出笑意。“小姐肯用些东西就好，方才还怕您又不想动呢。”
说着，将怀里的春衣一件件取出来，“这是锦成坊新制的春衣，料子轻软，样式也是照着小姐往日喜欢的裁的。您瞧瞧，可还合意？”
浅碧对襟的淡杏罗裙绣线细密，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盛昭吟伸手抚了抚衣料，脸上露出几分满意，顺手又掂起一块梨花糕往嘴里送。
刘嬷嬷见她神情不似方才那般沉闷，心里更觉宽慰，于是打趣地提到方才遇见李嬷嬷的事：“二夫人又来了，还向夫人讨新茶喝哩。”
刘嬷嬷忍不住咋舌，正要笑出声，却见芸珠冲她眨了眨眼，抬头一瞧，小姐又将咬了一小口的糕点放下了。
“这时候来，总不会只是为一盏茶。是真只为茶，我倒要敬她一句清心寡欲了。盛昭吟托着腮，说完又觉得这话实在抬举了徐氏，眉尖轻轻一蹙，“不对，清心寡欲是好词，用在她身上，怪浪费的。”
“芸珠，你去听听她们说了什么。”
芸珠应声退下。
刘嬷嬷看着榻上少女的侧影，忽然觉得这几日似乎清减了些，心疼地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小姐别多想，天大的事也有夫人挡着。”
盛昭吟顺势往她怀里靠了靠，像只没骨头的小猫似的蹭了蹭，声音也跟着软下来：“嬷嬷说得轻巧，若真叫人拿去论斤论两地配了，我怕是连哭都嫌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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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珠绕过长廊时，正厅里正换了第二盏茶。
“这清照云芽果然不同，入口清洌，回甘也长。”徐氏三两口便饮尽，将空盏往案上一搁，抬手示意丫鬟再添，“嫂嫂真是有福气，连宫里御赐的茶都能分得一盏。”
茶水又满，她眼也不抬端得自在。
柳氏看着她这般做派，眉心微沉，没好气地回道：“托侯爷的福罢了，得圣上几分恩赐，弟妹若是喜欢便叫二弟勤勉些，说不准明年也有你的份。”
徐氏哪能听不出话中的意思，只是今日受人所托而来，不好同柳氏红脸，否则换作平日她定回呛几句。
眼看柳氏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扣，已有送客之意，徐氏这才放下茶盏，慢悠悠开口：“昭吟也十七了吧？这几日外头都在议亲，我听着倒有几家颇为上心。”
几家？分明就那一家。
谁不知徐氏与韩王妃的妹妹交情甚笃。今日这般殷勤登门，怕不是来当说客的。
柳氏不接话，徐氏干笑了两声，很快又摆出一副关切的样子：“我这个做婶母的，总也惦记着。昭吟那样的品貌，若耽误了岂不可惜？有合适的人家，我替嫂嫂打听几句，也算尽份心意。”
“嫂嫂也知道，我同韩王府走得近，前些日子韩王妃在宫宴上远远见过昭吟，回来便夸赞不止，我想着小王爷品貌俱佳与昭吟年纪也相配，不如就由我做这个决定牵线人，成了这段姻缘。”
徐氏向来左右逢源，言辞真假参半，叫人难辨轻重。只是“小王爷品貌俱佳”这一句，倒也并非虚言。
柳氏这些日子暗中留意过京中世家子弟，赵衍在其中的确出挑，才名、风仪、出身，无一不妥。
可偏偏几日前，她不过随口在女儿面前提了一句，小丫头当即神色淡了下来，连着几日都不似往常欢快。
她只得这一个女儿，小祖宗若不点头，便是赵衍再好，也算不得良配。
“弟妹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昭吟的婚事，我总要问过她自己的意思。”
徐氏笑意一僵：“女儿家家的，哪里懂这些？再说了，王府这样的门第，她总不会瞧不上吧？”
“我柳家的女儿瞧不上谁可不算什么稀奇事。”
柳氏冷哼了一声，微一抬下巴，李嬷嬷立刻会意，上前将徐氏的茶盏撤走，徐氏还以为她要添茶，于是伸手去接，僵了半晌才发现手边的茶壶、点心，全都撤了个干净。
呵，柳家，柳氏素来爱提母家。
柳氏一族的确是世家大族根基深厚。可嫁作人妇多年，竟还能理直气壮称一句“柳家的女儿”，半分不把盛家放在前头。
话到这份上，答案已明。
盛昭吟那丫头，同她母亲一样眼高于顶，瞧不上王府。
徐氏最厌她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语气再不如先前温软：“是是是，你们柳家女儿自然是好，怕也只有同为百年世家的谢家可堪相配了。听说谢家那小将军也在议亲，不过……这回怕是他们瞧不上……”
徐氏不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柳家看不上别人，可也有别人看不上柳家，高傲个什么劲呢？
柳氏眉头皱得更紧。人人都知道谢家与盛家柳家都不对付，就连那谢小将军同昭吟也……
徐氏提起这事儿无非是想驳一驳她。
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柳氏懒得计较。
徐氏看她并不恼，便讪讪地收了笑。
“我随口一说罢了，嫂嫂莫要放在心上。时候不早，我先走了。”
她盈盈一礼，神情惋惜至极，仿佛错失了天底下最难得的一桩好姻缘。
可转过身，嘴角又浮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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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珠在廊下将这一来一往的话听了个分明，回到栖霞院一字不差地说与盛昭吟听。
“夫人态度分明，想必二夫人是明白的。”
话尽，面前的少女脸上并无半分喜色。
徐氏不过是个探路的，若王府当真动了心思，今日试探不成，往后未必不会另出招数。到那时，话未必说在明面上，风声却能先行一步。
上京这些人，正事未必多上心，编起旁人的婚事来，个个倒都像亲眼瞧见过似的。
王府那头也是奇怪，赵衍浪荡了这些年，偏生这时起了议亲的心思。
是突然收心，还是另有所图？
盛昭吟垂着眼，指尖在衣料上轻轻点着，心里一团乱。
事情一桩接一桩地压过来，她越想越觉得，做人果然不能只图眼睛高兴。
正为如何彻底摆脱王府的纠缠而烦心时，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刘嬷嬷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封描金请柬。
“小姐，嘉玥公主邀了一众贵女入宫赏花呢。”
盛昭吟原本沉静的目光倏然一亮。
嘉玥公主素来好热闹，身边又聚着不少京中世家的姑娘，消息最是灵通。
是了。闭门烦忧终究无益，还得同姐妹们说道说道才好。
“替我回帖。”她语气轻快了几分，“这花，我自然要去赏。再不出去透口气，我都要在府里闷坏了。”
丫鬟：“小姐在为什么事发愁？”
盛昭吟：“还能为什么？自然是有人见了我，竟连个表示都没有。”
丫鬟：“什么表示？”
盛昭吟：“比如……点个收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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