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茨冈尼亚沦亡录》日照河山

1、第 1 章

　　宇宙中某个星球上正在举行一场拍卖会。

　　这里叫萨斯里米，也可能是兰纳因尔或者琴卢雷卡兹？砂金曲起一根手指敲了敲脑壳，记不起来了，就算有联觉信标的存在，这种凭大量音节组成的名词依旧扰的人头疼，啊，愚蠢的字母文字。不过好在馆场里的大多数人估计都和他一样。

　　参加提供大量酒精和致幻剂的宴会好处就在这里，你不必为那些繁杂的小事而费心，一来这里不是什么重要的地方，临时征用的荒地罢了，完全可以用“这个”“那地方”这里的措辞糊弄过去。而实在到了必须要提起其名号的情况时，你往往就拥有了这片土地的命名权，只需要与对面同样被酒精熏的晕晕乎乎的家伙一个台阶，一次约定俗成的暗示，叫什么都出不了差。

　　比如，站在拍卖台上的先生正试图将脚下的这颗星球改名叫茨冈尼亚-IV：

　　如诸位所见，下一件拍卖品是一颗三等行星——茨冈尼亚-IV，原先归于以卡提卡首领为主的联合酋长国共同所有，由于在第二次反物质军团围剿战中欠下天额债务，现将由星际和平公司作为担保，以拍卖的形式自愿出售该星球八年73％的土地所有权……起拍价700万信用点！

　　并且……除此之外，对于拍下这件商品的客人，我们还将附带一件赠品，传说中这颗星球的特产，金孔雀石！

　　拍卖行的先生热情的宣传着，不过没什么人买他的账，出席此次宴会的嘉宾并不在意一颗无人在意的小星球的所有权，依旧同身边的同伴谈笑着，除了一位热衷矿石收藏的先生，甚至没有人报价，想来拍卖师先生这场的奖金是岌岌可危了。

　　“我出1000万。”

　　砂金懒洋洋地抬起胳膊，这个价格不算起眼，却足够杀死比赛。

　　只见拍卖员如蒙大赦般飞快的敲了三下锤，仿佛害怕客人后悔一般，“1000万一次，1000万两次，1000万三次，成交！”

　　坐在砂金旁边的女士晃了晃香槟，挑起眉斜倪这位正与她相谈甚欢的先生，“您也相信这颗星星的传说？有人宣称曾那里有全宇宙最特殊的宝石，也就是他刚刚说的金孔雀。”

　　好似那一瞬间的走神是错觉一般，回应她的是一个轻佻的眨眼和玻璃酒杯的碰撞声。

　　“什么？有您珠玉在前，我是想不到还能有怎样的宝石能称得上‘特殊’？”

　　那女人吱吱乐了两声：“你的金舌头银唾沫还是留着忽悠那些老男人吧，我不是什么宝石，更不想和公司扯上半点关系。”女人用扇子遮住半张脸，“而且那也不是什么宝石——”

　　砂金失笑道：“呀，那我这一把岂不是亏大了？”

　　女人道：“那要看你的好运气是不是像你说的一样喽。第一个这么宣称的人据说是个茨冈尼亚本地土著，搭了公司星舰偷渡到其它星球，却忘记自己是个穷光蛋，全身上下唯一值钱的就是一块祖传的石头，却打死不乐意拿出来交易，就是为了抬高身价……不过嘛，”女人扇子摇出来的香风熏的人想打喷嚏，声音被神神秘秘的压低了些，好像带上一种混淆现实与梦境的能力，

　　“也有人说，那是一只眼睛。”

　　在经历了两个小时酒像流水样灌进肚子里的宴会，一场没头没尾不知所踪的艳遇，砂金终于等到拍卖所的工作人员为他送来合同与他的宝石。

　　砂金漫不经心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又抿了一口香槟，然后将1000万款项打到对方的账户上。哦，还有10万的手续费。看着账户余额飞快下降，直到变为可以忽略不计的三位数，砂金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1000万。对星际和平公司来说只是无数流动数字中随手被投出又收入的九牛一毛，但对一位个人员工、尤其是从底层奋斗上来的个人员工可不算小数目。

　　那位工作人员注意到面前这位异常漂亮的公司高管并非从公司账目转账，而是以私人名义进行购买。

　　实话实话这并不罕见，即使是星际时代，依然有不少人乐于拥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球。但几乎没有人会选择这种贫瘠荒芜的边区行星——除了少数拥有血腥爱好的变态会将这里作为自己的“牧场”。

　　工作人员垂下眼皮，这不是他应该去深思的事情了。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面前的这位先生过于出众的外貌，他甚至不会去分去一点多余的好奇。

　　至于那颗星球上被买下后原住民们的遭遇同样与他毫无关系。

　　酒精与钞票会麻醉人的好奇心与同理心，带着他们味道的空气也一样。

　　砂金拿上合同离开了拍卖所。兜里揣着那颗像眼睛一样的宝石。然后时隔七年后第一次踏上了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离开飞船后砂金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肺部被泥土与篝火的气息填满。

　　现在的他衣着鲜艳，浑身上下装饰着价值不菲的珠宝首饰，被耳熟能详的奢侈品品牌环绕，与这颗未开化的土地似乎没有一点联系——事实上也没有。

　　砂金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要买下这颗星球，这花掉了他七年间的绝大部分收入。当然，他知道，这些钱自己轻而易举就能再次拥有，最近他得到了战略投资部里大人物的青睐，金钱只会成为他的朋友，成为手上最廉价的筹码。

　　诚然，故乡本来不应该是用金钱来交易的，但资本市场乐于将每一份情思与感触都包装成漂亮商品摆上货架。

　　我们生活的宇宙是一个充满计算的地方，天才们为世界锚定坐标，将文化凝聚为符号与公式投入巨大的计算机中，然后精准推送到你的面前。你要学着去适应，学会按照标准的角度微笑。

　　砂金早就学会了。

　　不过他还是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买下这里。砂金漫无目的地踱步。

　　从经济价值上，这里相当贫瘠，是公司急于脱手的“不良资产”。

　　从人文价值上，有关埃维金人的痕迹基本被洗刷掉了，只剩下给他童年带来无尽恐惧的“钢刀”，砂金也从没指望着能睹物思人。

　　至于传说中的宝石矿，笑话，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砂金的脚步停在一只即将咽气的孔雀身前，从兜里掏出那块宝石——那只眼睛。仔细看，那石头上的花纹与他本人的瞳孔如出一辙。

　　砂金将那只眼睛郑重地摆在孔雀额头上，孔雀浑身是血，应当是刚被钢刀们屠杀的。它的眼睛死死闭着，如无法视物的盲僧，而它身后的羽毛上却睁着一千只眼睛，杀死一只眼睛，便会又有一千只眼睛睁开。宝石一样的蓝色、翡翠一样的绿色、黄金一般的黄色同鲜血混合在一起，交织成糜烂而诡丽的色彩。

　　砂金凝视它许久，小心翼翼的低喃道：“现在，我可以长大了吗？”

　　茨冈尼亚的埃维金人崇拜三重眼的母神、崇拜眼睛、崇拜孔雀，他们会将死者的眼睛保存起来穿到一起，用于祭祀与成人礼。每个新鲜的年轻人都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眼睛。

　　母亲告诉他：谎言是用来愚弄那些愚蠢的钢刀的，诡计是献祭给神灵与祖先的，不要用来束缚自己，眼睛会告诉你一切。

　　但是母亲走的太早了，砂金离开他的族群也太早了，他还没来得及拥有属于自己的眼睛。

　　于是他扪心自问：我能看清这残酷的真相吗？

　　砂金曾经以为自己早已与这片贫瘠的土地断绝联系，堕落于香槟、信用点与博弈的精英世界。童年包裹着自己的这颗巨大星球如今已经成为他手指间的一颗小玩意儿，宝石戒指，或者下一枚筹码。

　　他与宇宙中最大的藏污纳垢组织同流合污，他谈的每一笔生意的价值都抵得上一百颗这种巨形垃圾，如果他愿意，只需要一份报告就能让那些用盯猎物般眼神围观他的野蛮人变成宇宙尘埃……

　　然而他的西服裤跪到了土地里，双手攥紧了泥，恨不得全身上下的血液都流进去。他向那只还在滴落着鲜血的“孔雀”做了个奇怪的姿势——只有这片不知名的星球上的埃维金人才明白这个动作的意义：尊敬、依恋与忏悔。

　　砂金知道那颗眼睛其实并没有什么含义，他捧着那锦盒，里面装的是茨冈尼亚上最不起眼的一块石头，是宇宙中人人争夺艳羡的宝石，是母亲的眼睛、或者他的眼睛。

　　这在外漂泊多年的第三只眼无从视物，更无从带他看破这个星球上他所模糊的谜团，那我又要用什么去感知呢？用我的身体吗？用我的灵魂吗？

　　恍惚间，在千目孔雀前，他感受到一种近乎赤身裸体的羞耻与不安，浑身的衣服与皮肉都被扒光了，暴露在青天白日下的只有他的心脏与第三只眼睛……他又听到了母亲的话，

　　“别被诡计与谎言蒙蔽，眼睛会告诉你一切。”

　　起身，面前是无垠沙漠，烟尘遮蔽了天空，夹杂着灰青色，骤雨将至。

　　风带走了砂金身上最后一丝酒精的味道，轻轻拂起他的发丝，一瞬间，他又好像是那个还没有离开过陆地的青年人，要抱着白色的野花去给姐姐做发饰。

　　在花掉全部积蓄后砂金又浪费了整整一天时间，他埋葬孔雀的尸体，颂念童年的歌谣，用路边捡到的土块画因提特花、饿了就采纽扭果吃，渴了就从坎特草根里挤水喝……直到落日将天空染成血一样的霞红色。

　　“好了，”砂金打开手机，“该说再见了。”积压了一天的工作消息如同洪水般涌来，是丁零当啷金币相互碰撞的声音。

　　这些消息中，商英精英们侃侃而谈、名流富豪们出手阔绰，为所有的物欲横流与纸醉金迷打开得以窥视的门缝，不知道又决定了几颗像茨冈尼亚这样星球的去留，层层包裹的谎言又会将谁点缀的花团锦簇，又将谁贬损的一文不值？

　　这一部手机里流转的信息的价值，是他脚下坚实大地的百亿千亿倍，作为宝石的眼睛远比作为眼睛的宝石要引人青睐。人与石头是可以被放在天平上比较的物件，就像1000万的纸张与土地、孔雀和眼睛也可以做等价交换。

　　砂金登上来自公司的飞船，那里已经有人在等他了。

　　“砂金先生，关于那卡西欧的持股比例与第三季度涨幅请您过目，需要加大注资力度吗？”

　　“不用，那是多恩老狐狸做诱多的，别上他当。”

　　砂金最后遥望这里的夕阳，带上墨镜遮住眼眸中所有情绪，也隔绝了别人的视线。

　　等待在那里的员工看不见砂金的眼睛了。所以他看见“砂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