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恶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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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的人影倏然消失。
贺知杏被一股力道猛地拽进房间，后背撞上坚实的门板，发出一声闷响。他还未反应过来，一只温热的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所有惊呼都堵在喉咙里。恐慌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这是人类面对未知危险最本能的反应。
房间笼罩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空间比想象中更宽敞。整面墙被改造成恒温酒柜，每一瓶红酒都拥有自己独立的格间，像一个个奢华的单身公寓。深色窗帘严密地遮住了窗外景色，办公桌上文件散乱，与酒柜的井然有序形成鲜明对比。贺知杏的视线慌乱地扫过这些细节，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被牢牢禁锢着，这个姿势让他极其不适。
“唔……石瑾你他妈干什么？！”被捂住嘴的抗议变得含糊不清。
石瑾什么也没做，只是从身后环住他的腰，另一手仍轻捂着他的嘴，唇角微扬，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眼前人轻颤的睫毛——很长，像受惊的蝶翼。凑得这样近，他才发现这小子的皮肤是健康的蜜色，却细腻得看不见毛孔。此刻那眉头紧紧蹙起，写满了不情愿。
“这么怕我接触你？”石瑾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
贺知杏几乎要气笑了。突然被拽进房间，以如此危险的姿势被禁锢，谁能不怕？他真想反问一句：“你说这话自己不觉得好笑吗？”
他不适地扭动身体，“放开我，老流氓！”即使受制于人，嘴上也不肯服输。
石瑾挑了挑眉——这么快就炸毛了。他本意只是逗弄，再继续下去就过火了。他从善如流地松开手，好整以暇地欣赏贺知杏怒气冲冲的脸，觉得十分有趣。
贺知杏立刻转身，仰头死死瞪着他：“你什么意思？”羞愤让他的耳根发烫。这个长发男人总是在挑战他的底线。“石瑾，你的脸皮是城墙做的吗？”他忍不住把心里话吼了出来。
“哦？”石瑾漫不经心地反问，“比你的还厚？”说着，他绕过贺知杏走向窗边，“唰”地拉开窗帘。
窗外是另一个世界。
这间卧室正对刁徐市中心，居高临下，将最繁华的夜景尽收眼底。而贺知杏的房间朝向一片茂密树林，他曾抱怨玥箐苑的绿化太好，让他觉得自己住在荒山野岭。
贺知杏站在原地，警惕地盯着石瑾的背影，揣测他到底想干什么。
石瑾久未听到动静，疑惑地回头，发现贺知杏还僵在门边。
“站在那里当雕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人捉摸不透，“需要我亲自请吗？”这反而让贺知杏更加无所适从。
“哦。”他不情不愿地迈开步子。
他在石瑾身边站定，刻意保持着一臂距离，像是防备对方突然袭击。贺知杏目不斜视地望着窗外那座不夜城。市中心他并非没去过，只是那里的消费水平让他望而却步。
“傻站着看夜景？”贺知杏忍不住打破沉默，“有什么好看的？”
石瑾瞥了他一眼，指向远处最璀璨的一片光芒：“看见那里了吗？”
“市中心而己，怎么了？”
“过几天，那里有个宴会。”
贺知杏顺着他的指引望去。在最亮的地方，有一束醒目的灯光从最高处旋转着扫过整个刁徐市，如同一个无声的守望者。他看得有些出神——那个地方，他从未踏足。
现在，机会来了，但……
贺知杏轻声确认：“康宁？”
石瑾微感意外：“还不算太笨。”
这并非他愚钝。刁徐市谁不知道康宁——那位以高调闻名的富豪，目空一切，唯有他敢把宴会设在市中心最耀眼的位置。其他人都偏爱更私密的场所，低调行事。
石瑾的目光掠过贺知杏的侧脸。灯光下，那张脸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恰好长在他的审美点上。
“你有空？”他移开视线，不想被对方察觉自己的注视。
贺知杏眨了眨眼，回过神来。他转头面对石瑾：“有是有，但是……我必须去吗？”虽然他从未去过那个地方，但也知道那里是普通人无法触及的圈子，聚集着千金小姐和财阀公子，混乱是真混乱，只要有钱就能为所欲为。
他不想去。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势力，那些人动动手指就能让他万劫不复。时代在进步，但刻在骨子里的阶级观念从未改变。这个世界就是这样——金钱，足以抵挡万物。
“怎么？不想去？”
“是害怕，还是……”
这人肯定有读心术。贺知杏瞪着他，强装镇定：“你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要……怕。”最后那个字说得毫无底气。他怎么可能不怕？
他只是想在这个世界上苟活一天算一天，从不冒险。更何况，他是贺家……丢弃的棋子。
石瑾倚着墙，双手环胸，锐利的目光锁定他：“怕什么？怕那里的人要你的命？”
“你招惹过什么人？”
听出石瑾语气中的严肃，贺知杏慌了神，连忙摆手解释：“不！不是的！我谁都没招惹！我根本没去过那里！什么人都不认识！”越说眼睛越红，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这股莫名的恐惧从何而来。
究竟，在害怕什么？
贺知杏整个人显得焦躁不安，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惧。石瑾立刻察觉到不对劲，上前扶住他的肩膀。手掌传来的温度稳定而有力，不会弄疼他，却足以在他倒下时提供支撑。
“你怎么了？”石瑾的语气带着难得的急切与严肃。
此刻的贺知杏仿佛陷入某种矛盾的情绪漩涡，眼眶微微发红，灵魂像是被抽离了身体。石瑾紧紧盯着他，等待一个解释。但那根刺似乎深深扎进了贺知杏的心脏，越陷越深，难以拔除。
过了许久，贺知杏像是终于回神，又像是演不下去了。
“我怕。”
“我怕那里的人。”
“那个地方……还有康昼。”
他断断续续地说出这三句话，声音干涩，没有任何语调。再次提起那个名字，几乎耗尽了他这些年来积攒的所有勇气。
康昼，康宁的次子。
——
贺知杏十一岁那年，贺家突然被邀请参加宴会，全家西口同行。
由于是临时决定带上他，无人提前告知，他完全处于懵懂状态，穿着朴素的日常服装就被带到了刁徐市南边——拦月湾。
一路上他沉默不语。车里坐的都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就算要卖了他，总不至于亲手杀了他吧？安全感固然谈不上，但年幼的他又能如何？即使有危险，反抗就会有好结果吗？
初到那个地方，周围的一切都让他眼花缭乱。贺家虽是刁徐市的名门望族，他却鲜少享受过与之匹配的待遇。因为他是Beta，一枚不被期待的弃子。这不是他能选择的命运，却让他承受了所有伤害。
那晚，顾嘉佳带着贺枷习四处交际，贺伟则与老友叙旧，只有他孤零零地坐在角落，穿着寒酸，胆怯不安。因为打扮太过朴素，他差点被保安赶出去。
他独自坐在那里，小口喝着饮料，吃着点心，强迫自己忽略那些不善的目光——难受的只会是自己。
正当他观察着周围那些虚与委蛇的成年人，每个人的表象与本质都如此割裂。在这个角落里，他看得格外清楚，几乎每个人的神情和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虚伪与谎言。为了利益而撒谎，似乎是每个人的必修课。
这时，一个看起来比他稍大的男孩走了过来。对方穿着得体的小西装，手中端着的葡萄汁还剩三分之一。男孩主动提出交朋友，那时的贺知杏以为遇到坏人的概率很小，偏偏命运弄人。
那个男孩就是康昼，那年十五岁。
康昼带着贺知杏进了一个房间，里面还有很多人。起初贺知杏显得害羞而拘谨，后来在大家的带动下慢慢放松了警惕。
当有人陆续离开时，贺知杏也想跟着走，害怕家人把他丢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他不认得回去的路。
但他没能离开，因为康昼。
那一晚是他人生中最痛苦的经历。被欺辱，被践踏，一切都被摧毁。轻轻一推，他就坠入了深渊。他挣扎了许久才爬出来，但身上的伤痕又如何能忘记那些不堪？心里的痛和身体的痛让他一度以为自己死了，从此他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康昼，就是那个恶魔。
——
他帮助石瑾，并非因为走出了阴影，而是看到了石瑾的隐忍。尽管言语刻薄，却始终在为他考虑。这是短时间内，第一个这样对待他的人。
所以帮与不帮，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贺知杏想，或许那一晚他就已经跨过了心里那道坎。石瑾给了那么多次离开的机会，他都没有走，因为担心，也因为必须直面心结。
石瑾担忧地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你怎么了？”此刻他满心自责，是不是自己的话刺激到了贺知杏，才让他变成这样。
听到石瑾的声音，贺知杏稍稍回神，但惊惧未消。
“没……没事。”他眨着眼睛，不敢与石瑾对视，别扭地转过头去。
石瑾却不允许他逃避。滚烫的掌心贴上他的脸颊，轻柔而坚定地将他的脸转回来：“告诉我，不要回避。”他首白地要求道。
石瑾：“你不说，我也有办法查到。”
贺知杏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恨自己如此轻易落泪，还是在石瑾面前——这是第二次了，真丢人。
“别查，你不需要知道。”
石瑾不再逼问，松开了手。“不想去就不去了，在家好好休息。”他从这张脸上看到了太多复杂的情绪，难以解读，“抱歉，刚才是我太着急了。”
“但我想说，我是你的丈夫，我们是合法夫妻。即使没有感情基础，只是联姻，你也可以把我当作一件有用的武器。遇到危险时，随时可以呼叫我。”他用平静的语气说着令人安心的话。
贺知杏的情绪变化太快了。他愣愣地点了点头，最终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石瑾的房间。
那个地方，他不想去，更不愿揭开旧日的伤疤。
灯火辉煌之处，往往藏着最龌龊的人和事。世上恶人那么多，偏偏让他这个倒霉蛋遇上了。这说明他逃不掉，注定逃不掉。即使重来一次，他依然无力反抗。
因为无人疼爱，没有钱财，没有权势，只能任人碾压、嘲笑、践踏，甚至……
现在，或许有些不同了。
贺知杏离开房间后，茫然地站在走廊上，不知该何去何从。情绪逐渐平复，但伤疤下的疼痛将伴随他一生。总有一天，他必须直面这一切。
只是不是现在。现在的他，和当年那个无助的孩子相比，并没有强大多少。
他麻木地走到客厅，打开手机开始码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僵硬而呆滞。脑子里乱成一团，打好的字删了又写，怎么都不满意。
就像他的人生，无论如何修改，终究不尽如人意。
房间内。
贺知杏离开后，石瑾仍站在原地，凝视着远处那片璀璨灯火，脸上笼罩着寒霜。
现在他是真的好奇，贺知杏究竟经历过什么？或者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这些他一无所知。
也许，过几天他就能找到答案。
窗外飘起细雨，雨滴冲刷着这片看似宁静，却藏着无数秘密的土地。
雨水，如同某个人的眼泪。
掺杂着百转千回的情绪，最终都化为了绝望。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恶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