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夜渡口送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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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乐格刚出西苑，迎面就来撞上两个特务。
动作真快，也真倒霉。
他余光一瞥，转头就往兰亭园里拐，那两个人却没打算放过他，见他拐弯便迅速跟了上来。
路上碰到不少下人，沈乐格给了个眼神示意，也都明白该做什么，当即便将整个西苑的下人都清完了。
一直到了院子中央，沈乐格才停下脚步。
“场都给你们清好了，再拖下去，我可就不奉陪了。”
话音刚落，那两个特务便直接冲了上来。
“特务不应该是拿枪的吗？你们两个怎么直接动手？”
沈乐格侧身躲过，从袖子里顺出一把折扇，轻轻挥动，扇面展开，一幅清丽的云烟水墨画便展现在眼前。
“不要跟他废话！”
其中一个特务粗犷沙哑的声音响起，而后掏出匕首朝沈乐格冲去。
沈乐格见状不禁摇了摇头，在那个特务再次冲过来时将手中扇子飞出，锋利的扇边如刀刃，割断咽喉轻而易举。
另一个特务看到同伴被杀显然愣了一下，“你居然还会些功夫！”
沈乐格闻言抿唇，垂下眼帘。
逢家是武术世家，如今后代却已沦落至此。
不，或许……逢家跟他压根没什么关系。
压下心底疑虑，沈乐格聚精会神，眸光犀利，凝视着眼前的人。
一扇飞出，当场毙命。
“沁柳。”沈乐格看着地面上的尸体，沉声喊道。
他知道，逢景远的人，无论何时何地，都一直存在。
“公子。”
沁柳闻声现身，春乐跟在她身后。
她淡定瞥了眼地上的二人，二话没说就让春乐将尸体处理了。
“日本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沈乐格呼出一口浊气，收起沾了血的折扇，递给沁柳，道：“他们本来就没打算遵守约定，七成筹码，我也不是傻子。”
他们若当真能遵照约定给了，亏的还是他们。毕竟，那本来就是他们的火药。
沁柳接过扇子，又听他问：“有信来吗？”
“若樱奈子今早派人送来一封信，因为您有生意，我便没去打扰。另外，老爷先前来电说下午三时老地方见。”
说着，沁柳从衣衫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沈乐格。
“好，我知道了。这信上说了什么？你可看了？”
沈乐格没接，反问道。
沁柳摇头，“不该看的，奴不会看。”
“不必如此自称。你不是奴，你是我的人。”
沁柳轻笑，“公子当真是个温柔至极的人呢。”
沈乐格也笑，“烧了吧。”
信还未拆，只说要烧。
“是。”
沁柳没问，收起信便离开了。
“公子不看吗？”
春乐站在沈乐格身侧，好奇的眼神始终盯着那封被带走的信。
“言而无信之人的信，不看也罢。”
只是牵扯进来了，总归无法善了。
春乐似懂非懂，只点了点头，却也是没问缘由。
“公子不怕那人再寻上门吗？”
沈乐格抬脚往外走，春乐跟在他身后。
“怕什么？不过是一条命。”
“公子不是很惜命吗？也好像很在意别人的命……命很值钱吗？”
沈乐格摇摇头，“惜命不代表命就值钱，我的命本就不值钱，只是——不得不活罢了。”
“那为何如此在意他人的命？”
沈乐格眉头微蹙，即使这番话再含蓄，也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意有所指。
他人……沈乐格在意的人能有几个。
终于要露出马脚了吗……春乐。
“你是在说左宜吗？”
沈乐格不是傻子，听得懂春乐的话，也明白他的意思。
“我……”春乐欲言又止，终是没问出口。
“呵，左宜不是人。”
沈乐格轻笑一声，“他是个傻子。”
“为何如此说？”
春乐又问。
沈乐格有些不耐，但到底是压住自己的脾气。
面前这人不过是个少年，何必生气……
近日病发的似乎愈加频繁了……从见到江春流那天开始，他就一直处于这种状态。
暴躁，易怒。
……
沈乐格顿了会儿，还是回了他的话。
“因为我身边的人没有一个比他更傻。”
所以他走之后，我的身边就没人了。
他回答的模棱两可，春乐依旧似懂非懂，见他没了再说话的意思，索性便没再问，此事也便没了下文。
——
午后三时，宜春茶馆。
“纪家给出的条件是什么？他们为何会突然答应？”
沈乐格和逢景远相对而坐，桌上摆着一壶龙井，茶香扑鼻。
一袭短衫长裤的青年男子和年过四十身着褐色长袍的中年男子在茶馆里并不十分起眼。若非细心观察，都只当是芸芸众生之一罢了。
“你和纪楼相谈，他同你说的等价条件，不言而喻。”
……
沈乐格沉默一瞬，而后和逢景远异口同声道：“东北三省兵防布局图。”
二人心知肚明，只有这东西，能让逢家在回归江南后立即站稳脚跟。
“此事我一早便有打算，你按计划行事便好。”
逢景远吹着茶，脸上挂着浅笑，“我知纪家想要什么，但那都跟我们没有关系，逢家只想要一个安身之地。”
“春生，半月之期已过四日，计划进行的如何了？”
沈乐格淡淡品着茶，“还算顺利。江春流依照赌约护养满园春花，我也已经打探到了东北兵防布局图的位置，只是，不在他身边，应该还在少帅府。”
逢景远敛眸深思，“那要如何？”
“见机行事吧。待半月之期一到，父亲便下江南，先处理那边的事。”
“对了，左宜的兄长方绥今日来迎春园了。”
沈乐格说着状似无意抬起眸，手里依旧捏着茶杯，偶尔晃几下，无声留意着逢景远的每个细节。
他总有预感，左宜的死跟逢景远脱不了干系。
“左宜……唉……那方绥都和你说什么了？”
提到左宜，逢景远不由轻叹一口气。
这孩子命太苦，活的太难。
——叹气，无异常。
沈乐格收回目光，将一切情绪藏在眼底。
“他从日本人那里搞到一批火药，想要通过迎春园运出去，考虑到他当下并无归处，我便提议让他随逢家下江南，他承诺把火药送给我们，当见面礼。”
逢景远闻言惊喜地放下茶杯，双眼放光，“当真？”
沈乐格悠悠点头。
——惊喜，无异常。
“好，好！有了这批火药，逢家的局势必定好上不少。只是，日本人那边……”
“我自会为他善后。”
逢景远皱眉，“我听说日本军方那个长官，好像叫什么若樱奈子，正在追查一批火药，照她的行事方式，你如此淡定，怕是已经和她见过面了吧。”
——皱眉，无异常。
沈乐格时刻观察着，闻言无奈轻笑，“什么都瞒不过父亲。我与她确实见过面。只是……不太友好。”
逢景远不禁有些担忧，“若樱奈子此人有仇必报，你……”
——担忧，无异常。
沈乐格放下茶杯，抬手放在逢景远的肩上，“父亲放心，我也有仇必报。近些日子园里特务无故多了好些，我也不是傻子，看得清局势。”
“所以我今晚会连夜将火药送走，同时放出假消息，说这批火药已经交易成功，交易方是——江少帅。”
逢景远还是有些担心，“这招祸水东引是好，可总会有暴露的那天，若樱奈子不会善罢甘休的……”
“父亲不必担忧，绝境方逢春生，这对我来说，也算是一次磨练。”
逢景远拗不过他，二人都是为了逢家，判不了对错。
“春生，万事小心。终于一日，父亲会接你回家。”
沈乐格心底冷笑一声，没回他这话，反而跳过这段抒情环节，道：“父亲，一切平安，若我没有猜错，今天晚上我将方绥送走，后脚若樱奈子就会赶到。”
“那你还要去？明知不可为，却偏要为之。”逢景远眉头紧蹙，责备似的看着沈乐格。
——责备，无异常。
“正因如此，我才能将祸水东引这招坐的更实。我不会轻易放过江春流，若樱奈子也不会那么快发现火药已经被送走，顶多是寻不到火药，又无法跟江春流正面杠上，气急之下来找我麻烦罢了。”
“那你就站着不动给她撒气？”
“呵，父亲忘了吗？托母亲的福，她伤不了我。”
左不过是两败俱伤。
二人对视一眼，霎时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罢了，想做便去做吧。”
也不知道能活多少日子，随他去吧。
逢景远心想。
“多谢父亲成全。”
沈乐格说完这话放下茶杯，站起身，与逢景远对视一眼，看清对方眼底深意，抿了抿唇，随即果断离开茶馆。
我的好父亲，对于你，没有任何疑点，才是最大的疑点。
逢景远在他离开一刻钟后也走了，桌上那壶龙井早已经凉了。
——
太阳渐渐下山，午后的时光总是匆匆。
回到迎春园，沈乐格和方绥居于屋内，静静盼着深夜的到来。
“多谢沈老板今夜此番打点，我方绥，来日定以命相报。”
“无需以命相报，若有相见之日，只愿一切安好。江南万千风景，便由你先代我赏了吧。”
……
一轮弯月渐渐爬上夜空，照亮四方。
沈乐格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重合于一线，午夜十二点。
“春乐，一切准备妥当了吗？”
沈乐格走出房间，站在院子里，仰首望天，只见碎星稀落，融入天际。
方绥和春乐分居沈乐格两侧，共赏这月色美景。
“公子，一切准备就绪。今早消息便已放出，若樱奈子已经沉不住气了。”
“好。让沁柳守好迎春园，有林叔和她照看，我放心。”
虽然林叔有时不大靠谱，但总归也算是忠心迎春园的。
“走吧，方老板。”
三人出了迎春园，搭上一早准备好的车，乘着月色，直奔渡口。
“此间月色正好，江南风景正盛，到了南方，记得送信回来。”
沈乐格看向方绥，眉眼弯弯，轻笑道。
“自然。”
车子在路边停下，三人下车，货船早已停泊许久，只待时机。
“沈老板，你可算来了！”
守船的人一见沈乐格，立即便迎了上来。
“货都装好了吗？”
“都好了，就差人了！”
沈乐格与春乐对视一眼，二人默契分头行动，春乐站在车边守着四周，给沈乐格提供充足时间为方绥送行。
“走吧。”沈乐格轻声说道。
方绥点头上了船，回首间，四目相对。
“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方老板，有幸遇你，乃逢春生。”
沈乐格眼底多了些伤怀与深沉，情绪被藏在心底，叫人无法琢磨。
“沈老板，相遇已是万中幸，若有相逢之日，乃万幸之幸。”
方绥站在船头垂首看他，沈乐格站在码头仰头望他，两人笑的一如既往灿烂热烈。
“一路平安——！”
沈乐格挥手，望着远去的船帆，眼眶微湿。
直到望不见远方的身影，沈乐格才收回视线。
“春乐，走。”
两人都知道，这里马上就要被包围了。
“是。”
他会永远听从沈乐格的命令。
他是为他而来。
逢景远让他来助公子办事，他便绝不能拖了后腿。
如今公子让他走，他自然也会听从。
车辆远行，船帆远航。
码头空寂，只剩下沈乐格一人。
春乐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一群特务开车赶到。
沈乐格闭了闭眼，总归是把人送走了才来。
“沈乐格！你还真是好大的胆子！”
沈乐格回头，看着若樱奈子铁青的脸色泛着汹涌怒意，只当没看见。
“若樱长官这是怎么了？我犯了何事？”
“带走！”
若樱奈子可不听他扯，当即便让人绑了沈乐格带走。
夜色平静至极，碎星依旧，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