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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荧惑守心 ...

  •   彭城东北毗邻云秦平县,西北出关韶入西域,往南有水路通静泉港出海,西接卫国王壤,可谓是四通八达。

      因往来商贸繁盛,故而彭城虽是边郡却也是重要的商镇,来往各族商人不仅带着部族中珍贵的货物,也带来各族最新的消息……

      一入冬,百草凋零,枯枝败叶瞧得温辞筠心烦,又闻彭城外白河畔有所谓白鹿踪迹,便浩浩荡荡地乘车往城外去,美其名曰“冬猎”。

      宝马香车未过城门便被匆匆赶来的彭城尉与一众官吏拦下。

      “请郡主三思。”

      见温辞筠不做反应,立在车外的谢芷朝着彭城尉使眼色,示意他说个合适的理由劝慰郡主。

      这半年倒是与这侍卫长共事过几次,二人皆是为这难服侍的主子头疼,遇上事私底下也会帮上一帮。

      意会到谢芷的意思,彭城尉起身上前,朝着马车的花窗拱手拜道:“郡主若想狩猎,彭城有供郡主消遣的猎场,不必非要到城外去,临近年关,鱼龙混杂怕有蠢人坏了郡主兴致,惹郡主不快……”

      话似乎有些作用,彭城尉听见车里头传来细碎的声音,温辞筠当听清了他的话。

      一只纤细的手略推开锦绣帘帐,一股子酒气掩过浓郁的花香,直扑进彭城尉鼻中,险叫人驾前失仪。

      “说来说去不过是怕我出事,哪有那么多刺客?”温辞筠轻笑着,声音娇媚得比夜莺还要软,“你们护卫不住,彭城外不是还驻扎着长旗营?调他们过来吧……”

      “回郡主,调动边军需虎符……”

      “虎符?”

      温辞筠听了半句话轻念叨一句,车内便乱起来,只听得瓶罐叮咛相撞,一会儿又是书简倾倒撞上车板,乱了好一阵,马车的前帘掀开半条缝,从里头抛出了个东西,被谢芷眼疾手快接下。

      “调兵去吧……”车内的人如说着,又接了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城尉大人与其它大人皆心系本郡主安危,不如我们一同出城,携上家眷,人多势众谁敢闹事……听闻令郎精善骑射,如何不来为本郡主助兴?”

      颤巍巍接过谢芷递来的虎符,彭城尉心想自己的仕途又该岌岌可危了。

      “听凭郡主吩咐。”

      于白河畔劈了块荒地,长旗营沿河驻守十里,又派了人往山林里驱赶猎物,数量不够,彭城尉便连夜叫人向城中商人购置,运到猎场上以备不时之需。

      营中篝火夺目,冲天的炎光连河对岸的云秦军营也瞧得见,若非斥候探明只是一场贵族狩猎,怕不是以为卫国决意渡河开战了。

      天河倒悬,月升中空。

      偏将所有人灌得醉不复醒,温辞筠才挥手罢了夜宴,叫人各自回帐休息。

      扶额将腿搭在身前的桌案上,温辞筠仰躺靠着凭几合眸小憩,听帐营被掀开,余光撇了眼是谢芷,又继续将眼闭上。

      “装什么睡,起来干活。”

      上前摇醒温辞筠,谢芷解下腰间的鱼型小瓷壶作势要为她灌苦得闹心的醒酒汤。

      “住手!谢芷你竟敢以下犯上!”温辞筠跳起,躲得老远指点道。

      “……人已经在岸边候着了,来者皆是林伯伯亲信。”

      拢衣收袖,温辞筠垂下眼,语气不再轻快反而覆了几分担忧:“走吧,说不定此行还有意外的惊喜,兰槿传信来,季卿砚两月前便离开了黎朔,算算时间也该到彭城了……”

      “那郡主要如何行事?”

      披上玄色鹤氅,温辞筠戴上兜帽转头向谢芷笑说:“……蛮蛮,你会叛国吗?”

      此言将谢芷一惊,但不得不认的是若温辞筠真在她的手中出了事,她定会逃去云秦或关外以求自保。

      当年那场因温辞筠而起的血案,时至今日都是许多人心中挥之不去的阴霾,谢芷的长姐谢若也身死其中。

      若温辞筠此刻身死,溅起的血只会更多。

      “会……为了你和姐姐的遗愿……”

      温辞筠看着谢芷,欣慰地笑了:“你的答案永远叫我喜欢……”

      “究竟出了何事?”

      “……只是心底揣揣不安,你知道的,我向来好的不灵坏的灵……”

      谢芷擒住欲出帐的温辞筠,沉着脸色:“今夜潜入云秦后,便不回来了,我带你逃出去。”

      温辞筠回笑看向谢芷,是那般不同寻常的温柔,“‘逃’?那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我,能逃到何处去?我从黎朔城中出来的那一刻,我便知晓我要为它‘献祭’的宿命,可蛮蛮……我不要那般荒唐地去赴死,所以当年我回到了卫君身侧,错的是‘他们’不是我!我若要死,便要这两国一同为我陪葬!”

      三个月。

      她失踪的那三个月里,卫君是真的期待她能回卫都吗?

      谁都不期待活下来的人是她!

      可却又只活了她一人!

      天命反覆无常,更怨温辞筠的执念太重。

      可怖的黑雨疯狂地冲刷浸饱了血的青石板,温辞筠一点一点从黎朔地宫的门里爬出来,她的指尖断出的血引来一个双目失明的女人。

      在两国的军队前来打扫战场前,双目失明的女人拄杖带走了奄奄一息的她……

      她“续”了她的命。

      同时不由分说地将她彻底拽入一段关于九州最黑暗的深渊之中,告诉她想继续活下去,她应该要去替她做什么。

      离猎场不远的芦苇滩里藏了条小船,撑船的是长旗营伙夫,极熟此段河道情况更知如何避开云秦边军巡防。

      自结薄冰的河面往下飘了半个时辰,便能遥望见一艘灯火通明、歌舞升平的画舫,温辞筠的船混在来往客商之间的夜船中,悄无声息地上了画舫。

      躲藏在画舫最末端的客房中,温辞筠自窗隙打量外边豪掷千金的客商们,倒是有些熟面孔。

      “这是云秦独孤一族的产业,独孤家的次子——独孤瑾也在船上,另外昨日他已上报市度司,三日后停靠彭城港,贩卖云秦方州锦缎与湖州宝珠。”谢芷贴在温辞筠耳边道,“私礼已送至府上,一一清点后我已命人入库。”

      “哦?送的什么?”

      “冀州紫毫笔、松州香墨、望京烫花纸。”

      “没了?”温辞筠略惊异,偏头问。

      “没了。”

      抬手摸着下颌,玩着唇上的胭脂,温辞筠坐在软垫上看着案上的文房四宝笑道:“缺个砚啊……便来看看我这好大儿,会为我送来如何惊喜……”

      谢芷扶额,未料温辞筠还记得当年的那件混账事。

      黎朔被灭城后,两国签订停战盟约,云秦遣使者至卫,太子季卿砚随行其中。

      夜宴之上,为挫卫国锐气,季卿砚威逼使者向坐在卫君身侧的温辞筠求亲。

      却不是为他自己求的,是为他的父王,求娶温辞筠做云秦继后。

      彼时温辞筠方才八岁,季卿砚也不过十二。

      众人皆知这是两个孩子间玩闹的笑话,本欲以此借口就翻过篇去,可温辞筠不甘受辱,不等卫君及臣下出言,当即抽了侍卫的刀作势要砍了季卿砚,被人拦下后,二话不说将自己的冠摘了,断发出家。

      自然不是真出家了去,只是久住道观做做样子罢了。

      卫君更是心疼温辞筠受了此般委屈,盟约之事不了了之,仅是口头答应。

      以至今日,两国交界的白河畔都驻扎着前锋精锐,防的便是对方突袭。

      又等了半盏茶,约着在此处见面的人终于露了面,却叫温辞筠与谢芷大惊。

      “见过泉山长公主。”

      温辞筠携谢芷上前,朝着年华半衰的雍容贵妇行礼。

      修长的指尖划过温辞筠的下颌,剐出条淡粉的痕迹,泉山长公主仔细打量着温辞筠面容,收回手道:“你长得更像你的母亲。”

      “世人都这样说。”

      泉山长公主略过温辞筠转身道:“本宫对围猎不感兴趣,只对猎物感兴趣,冬月初三彭城会是郡主的猎场——季卿砚已入场了,郡主的弓可准备好了?”

      “自是。”温辞筠抬手抹过适才的伤痕笑道,“那么‘定金’……”

      “半月前式燕阁派遣十二名精锐潜入彭城,目的尚不可知,但本宫的眼线传回的消息说,似乎是冲着郡主去的……”

      “目的?或者说是——要杀我,还是要擒我?”

      “这不是郡主才晓得的?”泉山长公主笑道,“你身上究竟有什么让王兄这般刻意对付?”

      轻叹了口气,温辞筠侧目回道:“谁知道呢?”

      “冬月初三等郡主的好消息。”

      “那便先谢过长公主。”

      眼瞧着泉山长公主离去,温辞筠沉了笑意朝着谢芷道:“查,她亲自来此定非为冬月初三,近日云秦军中可有异样?”

      “兵变?”谢芷顺着温辞筠的话猜测道,“对岸可是言家,季卿砚可是与言以歌有婚约,言峯没必要赌……”

      “我不也有婚约?”温辞筠微微垂首笑看谢芷,“可我都十八了也未成婚,季卿砚可是已及冠三年,拖得越久便越易生变,嫁不了女儿,入赘儿子也不是不行嘛……”

      话粗理不糙。

      “走,我们也下去玩一把。”

      温辞筠见下面似乎又新开了盘赌局,不由分说地带着谢芷涌入人潮。

      朝着典柜去,谢芷不解温辞筠为何要去典当,她身上带了银钱,小赌两把绰绰有余,直到她看见温辞筠掏出了那枚玉佩,这是要约季卿砚于彭城夜谈的意思。

      此处是独孤瑾的船,而独孤瑾又送了那样的礼,温辞筠这般做法不过是告诉季卿砚,她也想见他。

      柜台后的人接过玉佩,打量了眼温辞筠,又看了眼玉佩,放才算了筹,满满装了一托盘恭敬地递给温辞筠。

      “小姐今夜尽兴,可要小的去寻二公子作陪?”

      “不必。”

      端着托盘,谢芷凑到温辞筠耳边小声道:“我怎么不知道你会赌?”

      “我不会呀。”温辞筠说着挤到赌桌前,“不会就学嘛,只要会学,世上还能有何难事?”

      纸醉金迷间的笑语,嚷嚷得谢芷头晕,可自己的主子却又乐在其中,又或许是仗着独孤瑾为她买单,毕竟独孤瑾中途着人来替她包了场,输的算他独孤瑾的,赢的都算温辞筠的,才这般毫无顾忌地加码。

      “小姐是要走?不在船上歇息?”

      下船前二人突然被门口的小厮喊住,那小厮似乎十分疑惑。

      “不了,今夜谢过你家二公子,欠的钱让他去我府上的账房取就是,我不爱欠别人的帐。”

      小厮听着温辞筠的话更是困惑,刚想说什么,却见人已经上了小船便作罢了。

      往上游的路小船自是不便,但幸得此处乃两国交界地,亦是有不少商贾富甲冲着想与独孤家搭上线前来一掷千金,没有路也踩出了路。

      驱马赶车往彭城回去,倒也一路太平。寂静的雪后山林,只听得赶路的“哒哒”马蹄声。

      “谢芷。”

      昏暗的车内,温辞筠突然睁开假寐的眼。

      “嗯。”

      山阴之面,微弱的月光被山体遮掩,只借着马灯探路,天黑路滑的谁能瞧得见拦了道绊马索?

      马车横飞出山道前,谢芷便先一步揽了温辞筠跳出车,飞攀到一旁的树上。

      “阁下何人?在此拦我意欲何为?”

      扶着潮湿冰冷的树干,温辞筠站稳身形,朝着适才从山道下跳上来的数名黑衣人言语从容。

      “奉命请郡主入云秦小住,若有得罪,请郡主海涵。”为首的黑衣人收刀向着温辞筠拜道。

      “若我不想呢?”

      “那便得罪了。”

      短匕挡在温辞筠面前,拦下一击短针,对方人多势众,正面迎敌毫无胜算,谢芷便带着温辞筠望山林深处去,翻过这座山岭便是卫国地界。

      “赌一把,走烽火台边翻回去?”

      躲藏在山腰的巨石缝隙间,谢芷望着山顶在月光下一览无遗的烽火台。

      靠坐在一旁,温辞筠亦瞧见了烽火台,记忆中似乎是一座被云秦废弃的烽火台,深更半夜又是冬日里,应该遇不上巡逻队。

      “我赌运不太好,你呢?”

      “似乎也不太好。”

      千算万算两人皆没算到,今夜这废弃的烽火台上来了个年轻小郎君,正无聊得躺在草垛上数星星。

      听着有人往此处来,言以枫警惕拾枪跳下草垛,正欲将人击退,却见是两个姑娘便收了枪,看着温辞筠似在想些什么。

      “你……”

      言以枫吱唔了半天吐不出别的字来,像是在想什么十分复杂的问题。

      谢芷见状,将温辞筠推到一侧,抽刀朝着言以枫砍去,以此抢占先机,怕这人是刻意在此处伏击的。

      “啧,你谁啊?没看见本公子正想事?”

      翻身躲闪后,言以枫抬起长枪胡乱迎下谢芷一击。

      “蛮蛮,不可纠缠。”

      未免露了身份,温辞筠在人前唤了谢芷的乳名,不知此人意图究竟,后又有追兵,逃才是正事。

      “知道。”

      卯足了劲将人往山下踹去,谢芷收了刀拉着温辞筠欲抽身离去。

      “我想起了!”言以枫从雪堆里爬起身,“你是温家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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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论改文和重写的区别,自己挖的坑自己埋自己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