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拆不掉的秘密与真假男友 ...
-
胡同口的黑暗仿佛活物,贪婪地吞噬了路淮北最后挣扎的那一点声响。深秋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呼啦啦地吹过永宁胡同青灰色的瓦檐,卷起几片枯叶在程家小楼冰冷的外墙撞出沙沙的碎响。
阳台上的死寂沉重得如同凝固的水泥。唯有楼下那撕心裂肺的怒喊回音,在沈栖迟嗡嗡作响的脑子里幽灵般盘旋不去。
那院子底下……有?
有什么?
巨大的疑问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可此刻,占据她全部感官的,却是来自程野身上那股可怕的压迫!
他箍在她腰上的那只手臂依旧像钢浇铁铸的刑具,纹丝不动,透过头天在修复古砖墙时沾染的泥土气息都能传递过来那钢铁般的硬度和温度。后背紧贴着的落地窗玻璃冰冷刺骨,身前却是他坚实胸膛散发出的灼热浪潮,冰火两重天的刺激下,沈栖迟的脊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用力昂起头,迎向他俯视下来的目光,努力想从那双近在咫尺、深不见底的眼瞳里看出哪怕一丝线索。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先前那狂怒的、带着某种毁灭意味的火焰像是被楼下那声嘶吼瞬间抽干了所有燃料,只留下一片绝对的、极致的寒冷与黑暗。那片黑暗浓稠得像墨海,将所有翻腾的情绪都死死压在了冰面之下。连他原本灼热滚烫的呼吸喷在沈栖迟额角,都似乎带上了一丝血腥气的森寒。
他微微动了动圈着她的手臂,那力道非但没有松懈,反而像是在丈量一件物品是否足够稳妥。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张线条紧绷、下颌角如同刀削斧凿般的脸。视线穿透阳台浓重的夜色,笔直地投注到楼下那个混乱声响最后消失的胡同拐角方向。那目光锐利得如同实质的冰棱,带着浓烈的警告和一种沈栖迟从未在这个人身上感受过的、令人心悸的阴鸷。
“……真他妈……”一个极低极沉、仿佛从牙缝里研磨出来的音节,从他喉间滚了出来,带着粘稠的、尚未散尽的暴戾,“……找死。”
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寒铁上,冰冷坚硬。
他猛地收回了望向楼下的视线,重新钉在沈栖迟脸上。那双眼睛里凝冻的寒冰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汹涌的浪潮几乎要将其冲破!一种被冒犯领土的、近乎野兽捍卫巢穴般的凶狠戾气毫无保留地喷射出来!
箍在她腰上的手臂骤然发力,捏得沈栖迟痛哼一声,骨头都在呻丨吟!
“合作?”程野几乎是恶狠狠地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重复着她几分钟前隔着玻璃愚蠢发出的提议。他的身体强硬地往前又压了一分,彻底封死了沈栖迟任何一点后撤的可能。那只一直按着她后腰将她抵在窗框上的大手终于松开,却在沈栖迟刚松半口气的瞬间,骤然捏住了她的下巴!
力道重得毫无怜惜,带着惩戒的意味,强迫她仰起脸,毫不避讳地迎上他近在咫尺的、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
“想跟我程野演假情侣?”他的声音又低哑下去几分,像砂纸擦过耳膜,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危险的挑衅,“……沈栖迟,谁给你的胆子?嗯?”
那声含混着嘲弄意味的尾音像根细小的毒刺,扎进沈栖迟的心脏。恐惧混合着被他如此粗暴对待的屈辱在胸腔里炸开,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内侧的软肉,用疼痛强行拉回一点理智。
不行!不能退!为了小院,哪怕是刀山火海她也得趟过去!
“《北京市城市规划区历史文化街区保护条例》第五条第……第三条附则……”她强行忽略下巴传来的剧痛,用尽力气让自己发颤的声音听起来稳定一点,尽管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挤出来,“……产权清晰、连续居住三代以上、对……对具有历史风貌特征建筑物有长期维护记录的原住民户……尤其是祖辈遗留……”
那些条例条文此时成了她最后的浮木。她努力回想着条例的具体措辞,试图用冰冷的法规条文筑起一道对抗眼前这个危险男人的壁垒。
然而,程野眼底那冰冷的墨色风暴并没有因此平息半分。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反而更加用力,迫使她的脸完全仰向他。
“条例?”他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干涩,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蔑视,“用条例套我?呵。”
他的脸突然又压近了毫厘!鼻尖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浓烈的、混杂着冷冽雪松与淡淡酒气的男性气息,如同无形的丝网,密不透风地缠绕上来。这种极度的压迫和侵入让沈栖迟呼吸骤然一窒!
他那双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眼睛紧紧攫住她被迫睁大的瞳孔,像猎人锁定了无处可逃的猎物:
“……规则,是我程野定的!想玩?”他锐利的视线在她脸上巡弋,带着刺骨的审视,“拿点能打动我的真东西出来!或者……”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猛地松开,那根微凉的、带着薄茧的食指指尖却极其迅猛地抬起,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戳在了她狂跳不止的心口位置!指骨毫不客气地抵住那脆弱的肋骨。
“在这里……”他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冰冷语气,一字一句地宣布,“先撬开条缝儿!”
“你!”剧烈的羞耻和怒火猛地烧穿了沈栖迟的天灵盖!她再不顾一切,猛地抬手用力想打开他那只侵犯的手!
程野的反应比她更快!在她手掌挥来的刹那,捏着她下巴的大手已经松开,猛地向后一挥格挡开她的反击,另一只手却同时拽住了她环抱着二锅头酒瓶的手臂!他五指如同铁钳般嵌进她小臂,力量悬殊太大,沈栖迟感觉自己手臂骨头都快被捏碎!怀里的玻璃酒瓶沉重地晃动着。
混乱的挣扎拉扯中,阳台角落堆放的一个旧花盆被猛然带倒!
砰啷!
花盆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瓷片碎渣混着干结的泥土四处飞溅!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心!楼上楼下,附近几户人家的灯光似乎应声闪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楼下院子里,一个带着浓郁京味儿和困意的老太太声音惊惶地响了起来:“哎哟喂!野子?大半夜的你楼上叮铃哐啷闹耗子呢?!让不让人睡个安生觉了?!”
是程奶奶!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阳台上的两个人都为之一滞。
程野如同被按下了某个开关,骤然停止了所有暴戾的动作。他箍在沈栖迟后腰的手猛地撤开。捏着她小臂的五指也瞬间松开。力道收得极其干脆利落,像是从未发生过刚才的激烈冲突。
他像一尊瞬间冷却下来的雕像,站在原地,胸膛起伏明显,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狼藉的花盆碎片,又冷冷地掠向楼下院落的方向。
沈栖迟劫后余生般猛地后退一步,后背再次撞上冰冷的玻璃窗,疼得她龇牙咧嘴。她急促地喘息着,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胸腔,手臂和小腹上被他箍捏过的地方一阵火辣辣的疼。她惊魂未定地瞪着程野。
刚才那个凶狠暴戾、仿佛要把她生吞活剥的男人,此刻像被按了静音键,所有情绪都死死压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墨色眼底。他紧绷的下颌角线条稍缓,周身迫人的气场瞬间收束得滴水不漏。只有眼神里残留的一丝冰冷,证明刚才的惊涛骇浪并非幻觉。
楼下程奶奶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絮叨的关切:“……你这孩子,大晚上的瞎折腾什么呢?酒还没醒透呢?赶紧睡!别整些幺蛾子!”
“知道了,奶奶。”程野朝着阳台外应了一声,声音已经听不出丝毫波澜,恢复了平时的散漫,只是尾音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不小心碰掉个花盆。没事儿了,您睡吧。”
“哦……可吓死我了……快睡!冻着了可没人管你!”楼下传来老太太嘟囔着、脚步拖沓回屋的声音。
阳台重新陷入黑暗与寂静,只有风吹过远处枯枝的呜咽。
程野转回身,目光落在沈栖迟身上。那眼神没有了刚才的嗜血和暴戾,却冰冷得像扫描一件物品,不含半点温度。
“行。”他开口,声音干涩平直,毫无情绪,“你那条规矩,我接了。”
沈栖迟一愣,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刚才他还一副要将她撕碎的样子,就因为奶奶一句话,就……接了?
“不过……”程野话锋一转,慢条斯理地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烟。金属打火机“啪”一声弹开,幽蓝的火苗亮起,映亮他那张线条冷硬的侧脸轮廓。他低头,就着那簇微弱的火苗点燃了叼在唇边的烟。红亮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袅袅青烟升起。他深深吸了一口,才透过薄薄的烟雾,看向依然处于惊愕中的沈栖迟。
“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他缓缓吐出一个烟圈,那烟雾模糊了他眼底的冰冷,“假的就是假的,懂?”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估量意味,像是检验一件待处理的物品是否符合最低标准。
“明天上午九点半,我在安定门百胜广场一楼的‘西图’等你。”他报出了一个地名和时间点,语气不容置喙,如同下达通知。
沈栖迟终于找回一点自己的声音,强行压下所有的惊魂未定和恼怒,声音还有些哑:“……谈协议条件?”
程野嘴角勾起一个极冷、极短促的弧度,像是嘲讽她的天真:“……给你个机会,交个‘入场券’。”
他抬起夹着烟的那只手,隔着半米多的距离,虚虚地点了点沈栖迟紧紧抱在怀里、刚才差点在打斗中摔碎的二锅头酒瓶,又在她脸上意味深长地停留了一瞬。
“把这东西给我砸了。”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带着锋利的边缘,“……带着你的诚意来。别让我看到你身上……”他那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再次戳在她残存着朱砂颜料污迹的衣襟上,“……沾着昨天的泥点子。”
说完,他不再看沈栖迟瞬间变得无比难看的脸色,抬起手,指间的香烟在冰冷的窗台上狠狠地摁熄,发出细微的灼烧声。
他甚至没有再给她开口追问“入场券”和路淮北吼声的机会,直接侧过身,对着阳台通往室内的推拉门抬了抬下巴,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逐客意味。
“现在,滚下去。从大门走。”他最后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只剩下冰封的漠然,“在我反悔之前。”
------
次日,上午九点十五分。安定门,百胜广场。
明亮的巨型玻璃幕墙切割着初冬苍白的阳光,将广场内部烘焙得温暖而干燥。空气中弥漫着奢侈品店铺特有的、昂贵人造香氛混合着崭新皮革的气味,舒缓轻柔的钢琴背景音像温热的油脂包裹着每一个毛孔。
穿着巴宝莉新款羊绒短外套、脚踩精致小羊皮短靴的姜晚意,正百无聊赖地斜倚在“西图”这家高档咖啡厅门口一个不起眼的罗马柱旁,纤长的手指快速地划拉着最新款的iPhone屏幕。
她不时抬眼扫视广场入口方向的人群,精致的柳叶眉紧紧皱着。离约定的九点半只剩十五分钟,沈栖迟那个祖宗还没见人影!
手指下滑点开一个备注是“表妹/甲方间谍工具人”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沈栖迟发来的:“成了。但姓程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见面细说!” 发送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成了?成了是几个意思?!”姜晚意指尖用力戳着屏幕,烦躁地低声咒骂,“这傻子到底把自己卖了什么价?”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她。
昨晚凌晨,沈栖迟像个刚从硝烟战场爬回来的残兵败将,一脸土色、头发蓬乱、身上还带着不知从哪里蹭的灰泥点子,带着满身惊魂甫定的气息砸开了她的出租屋大门。劈头盖脸就是一句“程野那王八蛋答应了!”
姜晚意当时就被震得睡意全无,差点把她推出门当神经病。好不容易把人拽进来灌了半杯冷水,才断断续续、夹杂着明显过滤和艺术加工成分的,听了个大概。
过程惊心动魄(尤其重点刻画了她自己如何智勇双全、临危不惧),目的勉强达成(假扮情侣护小院),但对某个关键人物的称呼从“程老板”降级到了“姓程的王八蛋”、“钱串子”、“暴发户精神病”……并且讳莫如深地拒绝了讨论某些细节(譬如路淮北那句惊天动地的半截话和程野的“准入券”要求)。
直觉告诉姜晚意,这里面的水比她账号里攒的推广费还深!沈栖迟这傻子,八成是被姓程的捏住了把柄,要不就是被人卖了还乐呵呵地数钱!可无论怎么逼问,沈栖迟都像个撬不开的蚌壳,只反复念叨“明天你陪我去!我怕他坑我!”
姜晚意狠狠摁灭了手机屏幕。她觉得自己真是个冤种闺蜜兼间谍!路淮北那条金大腿开出的价码太诱人——“拆散他们,你的美妆工作室第一轮天使投资我来兜底”。为了搞钱,她拼了!答应做内应监视这对“塑料假情侣”。可一大早被拉出来站岗吹冷风,结果苦主还迟到!简直是浪费她做数据搞策划的时间!
同一时间,广场入口方向。
人流如织。沈栖迟感觉自己像个走错了片场、格格不入的异类。她穿着自己最“体面”的一身衣服——一件洗得有点发白、领口袖口都已磨损的深蓝色工装风格棉外套,深色厚帆布长裤,脚上是沾满了各色颜料干痂、鞋头都有些破皮的旧帆布鞋。背上背着一个硕大的、饱经风霜的帆布工具包,里面似乎塞满了硬物,把包撑得棱角分明。
她步履匆匆,几乎是低着头在光线明亮、铺着光洁如镜的米白色大理石的地面上疾走,似乎想将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但那条沾着大片陈旧朱砂颜料痕迹的衣襟边缘,和背包侧面因为摩擦蹭上的醒目蓝靛色泥渍,在这样精心打磨的优雅环境里,显得如此突兀和扎眼。好几个从旁边奢侈品店走出来的、妆容精致的店员和顾客,都不由自主地投来或好奇或鄙夷的打量目光。
沈栖迟清晰地感觉到了那些目光如同芒刺在背。她脸颊微微发烫,不自在地拢了拢外套领口,试图遮住那块最显眼的颜料。一股冰冷的窒息感像玻璃罩子一样把她兜头罩住。程野那个王八蛋的轻蔑嘲讽此刻无比清晰地回荡在耳边:“别让我看到你身上沾着昨天的泥点子……”
这该死的环境!这该死的目光!她甚至有点后悔听信姜晚意“要气势不能输”的馊话,非要背上这一套沉重的修复工具来充门面!现在感觉就像个闯入金碧辉煌宫殿的修补匠,浑身都写满了“低廉”和“不合时宜”。
“栖迟!这边!”一个刻意压低却依旧难掩焦急的女声传入耳中。沈栖迟循声望去,只见姜晚意正踮着脚朝她挥手。
如同在冰天雪地里遇见了火堆,沈栖迟脚步更快了,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去。
“我的祖宗!你看看表!”姜晚意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柱子后面又拽了拽,试图避开一些视线。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时,那对精心描绘过的柳叶眉瞬间拧成一个“川”字,涂着裸色唇釉的嘴张了又合,最终还是把“你就不能换件能穿得出去的衣服”这句话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你刚去工地挖坑了还是掏垃圾堆了?这身能见人?”
沈栖迟胡乱地将鬓角汗湿的碎发别到耳后,脸上带着点汗水和灰尘混成的污迹,低声急促道:“别提了!早上翻我爷爷那堆老笔记,查那个什么‘五代以上长期维护记录’的原始凭证!谁知道那堆纸都脆得快散架了!差点把工具全翻倒!再找不齐材料,程野那王八蛋肯定用这个卡我!”
她下意识地护住自己背上的大包,仿佛那里面装着的不是工具,而是她祖传四合院的房契。
“资料?”姜晚意眼睛一亮,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你带资料了?准备交差?”说着,就探头要去拉开沈栖迟的工具包拉链,“给我看看!”
沈栖迟反应极快地侧身躲开,一把护住工具包拉链,如同守护稀世珍宝:“不行!这都是原始记录!回头要证明我家院子历史价值,证明我家祖辈一直维护院子的!不能乱翻!”她警惕地看着姜晚意,压低声音补充,“……而且,这是底牌!能多抠出一分补偿是一分!懂不懂!”
姜晚意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涂着漂亮珠光指甲油的手指蜷了蜷。她讪讪地收回手,翻了个白眼:“行行行!守财奴!当个破修复师还真把自己当文物鉴定专家了!赶紧进去吧!里面那位大爷怕是快等到冒烟了!”
她伸手指了指西图咖啡厅那低调奢华的胡桃木门框方向。
顺着姜晚意的手指看去,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沈栖迟的目光瞬间被钉死。
最里面靠窗的一个角落卡座。阳光被特殊角度的落地玻璃过滤后,暖融融地洒在那个男人身上。
程野。
他穿着一身剪裁无比精良的浅灰色高定羊绒西装,里面是质感顶级的白色暗纹衬衫,袖口露出一点点银色腕表的金属冷光。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定型,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脸上架着一副极其斯文的金丝边框眼镜,完美地柔化了那双眼睛在不悦时惯有的锋利攻击性,只沉淀下深不可测的稳重与距离感。
他微微侧着身,靠在宽大柔软的卡座靠背里,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无可挑剔的优雅。修长的手指正慢条斯理地翻动着一本看上去就极其厚重的财经类英文杂志。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拉出浅浅的扇形阴影。周遭咖啡厅精心营造出的私密、静谧、高格调氛围,仿佛以他为中心自然流淌。他就是这优雅图景中最和谐、最令人不敢亵渎的冰冷雕塑。
这一幕,完美得如同一张精心构图的时尚大片。
姜晚意凑在沈栖迟耳边,几乎是用气声在嘀咕:“……你确定这真是你的拆迁死对头?不是什么华尔街金融新贵cosplay?”
沈栖迟看着程野此刻这副衣冠楚楚、精英范十足的冰冷模样,再对比昨晚那个在黑暗中掐着她下巴、眼底翻滚着暴戾凶光的男人……巨大而荒谬的割裂感让她胃里一阵抽搐般的翻涌。
这个王八蛋,演得真他妈像啊!
“狐狸披人皮!”沈栖迟从牙缝里挤出五个字,拉着背包肩带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深吸一口气,她挺直了脊背,对着玻璃门内那片让她浑身不自在的“优雅战场”,抬脚——
“等等!”姜晚意突然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沈栖迟疑惑地回头,只见姜晚意眼神飞快地在她身上溜了一圈,落在她因为背着沉重工具包而更显狼狈的衣襟污迹上,脸上露出了痛心疾首的表情。
“不行不行!你这样不行!那地方掉根头发都得赔钱!你看他打扮得人模狗样一副精英派头,你顶着块‘朱砂狗皮膏药’进去,那不是往狮子嘴里送人头让人家挑刺砍价吗?!”
姜晚意一边压低声音飞快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开始在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大牌链条包里翻找。
她动作飞快,掏出好几瓶巴掌大小的东西——粉底液、保湿喷雾、速干去污笔、便携挂烫机!简直就是个移动的急救美容院!
“别动!”姜晚意不管不顾地把沈栖迟又往柱子后面拽了拽,几乎将她整个半身挡住。她先抽出保湿喷雾对着那片顽固的朱砂污迹边缘“嗤嗤”喷了两下。
微凉的水雾沾染在衣物上。
“你干嘛……”沈栖迟皱眉想躲。
“别动!我救你呢!”姜晚意急吼吼地拍开她的手,又从包里掏出一支跟口红差不多大小的便携去污笔。这是她做美妆博主测评时留下的赠品,声称能迅速分解各种污渍。
姜晚意拧开盖子,笔尖凑近那朱砂痕用力蹭了两下。那层覆盖的胶状物糊在红色斑痕上,确实让颜色似乎瞬间浅了一点点。但这东西显然对已经渗透进织物纤维深处、还掺杂了其他成分(比如昨晚程野胸口那坨混合了腌菜水的痕迹)的陈旧油彩污渍效果有限。
“啧!太顽固了!”姜晚意懊恼地皱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已经九点二十五了!程野抬手看了看腕表的瞬间,眉头似乎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那微小动作落在沈栖迟和姜晚意眼里,却如同倒计时的催命符!
顾不上那么多了!
姜晚意眼神一狠,直接把刚从包里掏出来的一个巴掌大的迷你挂烫机塞给沈栖迟:“接着!”
沈栖迟下意识抱住那个还温热的小玩意儿。
姜晚意则飞快地拉开自己那件巴宝莉短款外套的前襟拉链,双手捏住两边肩膀处的缝线,猛地向外一扯!
刺啦——!
轻微撕裂但足够清晰的声响。一道从右边肩膀处蔓延下来,大约两厘米长的缝隙出现在这件价值不菲的外套右侧腋下位置。
姜晚意脸上浮现出计划通的表情,语气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痛快:“成了!现在它也是‘瑕疵品’!咱们扯平!谁也别嫌弃谁!”
她利落地脱下这件坏掉的外套,不由分说地往沈栖迟身上披!
“干什么?!”沈栖迟被她这突如其来“自残”式的操作惊呆了,本能地抱着挂烫机想躲。那件还带着姜晚意体温和昂贵香水味的巴宝莉羊绒外套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强行裹在了她沾满污渍的破旧棉外套外面。
姜晚意个头稍高一点,这件短外套穿在沈栖迟身上,只堪堪盖到腰线下面一点点,袖子也长了半截。巴宝莉招牌的小格纹图案覆盖了她原本狼狈的前襟污迹,也遮住了工具包侧面最显眼的泥点。
“你傻啊!快把你的破包给我!”姜晚意飞快地把沈栖迟身上那个沉重又脏兮兮的帆布工具包扯下来,塞进自己带来的巨大购物袋里。那包在光洁的名牌袋子里格格不入。
她动作麻利得像排练过无数遍,一把又将沈栖迟手里的小挂烫机拿了回来,塞回自己包里。
“这样看起来……稍微顺眼那么一点点……”姜晚意上下打量着沈栖迟。巴宝莉外套的贵气虽然无法完全掩盖沈栖迟本身的格格不入,但至少遮掉了最刺眼的污渍点,让她看上去像个……落魄艺术家的保镖?
“顺什么眼!这都什么跟什么……”沈栖迟别扭地拉扯着长出一截的袖子和略紧的领口,感觉自己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浑身不自在。
“闭嘴!凑合着能看就行!总比你顶着‘我是拾荒者’的牌子进去强!进去!九点半了!”姜晚意用力推了她一把,把她朝着西图门口搡去。
沈栖迟踉跄一步,站定在胡桃木门前。玻璃门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形象——外面裹着一件价值昂贵的“崭新”巴宝莉,里面却隐隐露出发白磨损的蓝色工装衣领,再配上那张毫无粉饰、带着一丝紧张和窘迫的素脸,和背后巨大名牌袋子里露出的脏背包一角……
简直是混乱叠满了buff!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沉重的玻璃门。
叮铃——
清脆的门铃声响起。
几乎是铃声落下的同时,角落卡座里一直垂眸看着杂志的程野,抬起了一双眼睛。镜片在光影下微微一闪。平静无波的目光精准地透过金丝镜框,越过咖啡厅里稀疏的几桌客人,落在了门口那个穿着一件明显不属于她尺码、还挂着崭新吊牌(姜晚意还没来得及撕)的巴宝莉外套,局促走来的沈栖迟身上。
程野的视线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从她那不自然地拉拢着前襟外套的手指,滑到她脸上掩饰不住的紧张和那点窘迫的汗意,再到她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名牌袋子里露出的破布一角,最后……落到了她额角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一道细小的、不易察觉的蓝色颜料上。
一道极其缓慢、意味深长、混合着洞悉一切冰冷嘲弄和极度耐人寻味的弧度,在他紧抿的唇角缓缓拉开来。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一个审视的、如同野兽评估猎物是否值得耗费更多精力的弧度。
他合上了手中厚重的杂志,指尖在光洁的铜版纸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轻叩的脆响。
“迟到,”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泠泠如同碎冰砸在桌面上,“两分钟。”
沈栖迟感觉自己像走上审判台的囚徒,每靠近一步都像是踏在刀刃上。程野的“行头”在透过玻璃的阳光里闪闪发亮,那套看似随意实则精心雕琢的“成功者皮肤”如同无形的壁垒。金丝眼镜像手术灯的反光,精准地照射着她外套下露出的旧衣领、额角汗水和那抹逃不过他眼睛的蓝色污迹。
空气里死寂无声。他能听见自己帆布工具包在袋子里摩擦发出的、不合时宜的沙沙声,更清晰地听见程野指尖敲在桌面那两下。清脆,冰冷,如同宣判前的倒计时。
“迟到,两分钟。”他的声音打破了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