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情人》君清白

6、第 6 章 “就算你还

　　九龙城寨没有医院，只有一栋被水浸透的唐楼。
　　二楼拐角处的铁闸门上挂个褪色的八卦镜，镜旁的红漆字歪歪扭扭。
　　这里有城寨里唯一懂得给Omega接生的大夫，并兼妇科儿科跌打及一些见不得光的腺体处理，不用预约和挂号，依旧排队人挤人。

　　起初，提到要产检，谈诉棠惊慌地连连摆手，说浪费钱，浪费时间。
　　这种怯懦的、总是怕麻烦人的自卑病，李庸山决定以后得给他好好改改。

　　两人在队尾。
　　甫一站定，李庸山就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自然是充满恶意和嬉笑的。
　　他目光锐利地扫回去，看到了带着妻子的同事阿顺。

　　阿顺搀扶着他大着肚子的omega妻子，伴随一声口哨走近：“大庸，天啊，居然能在这地方见到你，怎么，你打架受伤了吗？这里的大夫治跌倒损伤可是有一手，不过今天产检的人太多，估计不会管你这种小毛病——”
　　上扬的音调停止。
　　阿顺注意到李庸山高大的身躯后一点怯生生、摇摆着的衣料。

　　阿顺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这是谁？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他居然第一反应是李庸山也是带人来产检的，明明他都没结婚呢！
　　又笑：“大庸啊，打伤了别人可就不是小事了。你这个人做事怎么这么没轻没重的？”

　　他伸长了脖子，探头，想再添油加醋一番，谈诉棠的小脸先一步露了出来，剥壳荔枝般的双颊白里透红，阿顺不由得愣住了。

　　谈诉棠迷茫惊怕的同时为李庸山解释：“您好。我没有受伤，庸哥没有打我。”
　　“庸哥是陪我来产检的……”

　　说话声音愈来愈轻，光是向外人提起“产检”这两个字，都让他无比面红耳赤，难以控制地浮想联翩。
　　产检就是说明怀孕了，怀孕了就是和人发生了那种关系呀！昨晚李庸山学着用嘴和手帮他，弄得他晕陶陶、无比放松苏爽，此刻谈诉棠有种偷-情被抓包的心虚感。
　　他不敢与阿顺对视，只能轻轻将头低着。

　　阿顺只感到不可置信：李庸山是个多么不识趣的硬木头啊！居然会有心带个Omega来做产检？况且这个omega长得也太……
　　他目光黏在谈诉棠脸上——真是怎么看怎么美。

　　那张小脸泛着盈盈光泽，长睫垂着，似烛火下绸缎屏风映照出的颤颤蛾翅。
　　如此怯弱又乖巧，兼非寻常之美，居然会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城寨里出现。
　　他扶着妻子的手都僵住了，惹得妻子敏锐地黑了脸，不用想都知道这色胚在想什么，必定是“这要是我媳妇该有多好”！

　　阿顺酸酸地道：“大庸，没听说你什么时候有了个小美人儿啊。你们是什么关系？”
　　李庸山阴森森地眄他：“难道我事事要向你报备？你算什么东西？”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谈诉棠将头垂得更低了，他知道是因为自己的出现，点燃了两人之间的火药味，更尴尬的是，他的身份是如此难堪。

　　名不正言不顺。
　　他如何能让李庸山在外人面前承认，他们只是婚姻之外的情人。
　　这种背德淫-乱的关系，让谈诉棠抬不起头，但他不能让李庸山也抬不起头。

　　他说：“……我和庸哥只是朋友。”
　　酸涩得紧。
　　短短几字，竟如此难嚼。

　　阿顺嗤笑：“就大庸那点薪水，还够帮omega产检呀？如今世道产检贵死人，他可真是好心。”

　　谈诉棠深深垂首，在长袖中绞紧十指。

　　……

　　李庸山与同事闹得不愉快。
　　言辞行为都带了刺，似乎积怨已久，险些在产检处动起手。
　　谈诉棠强拉硬拽，才避免了一场斗殴。

　　之后的产检很顺利，大夫说孩子状态很好，没什么问题，还算了下预产期，告知了一些孕晚期的注意事项。

　　本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
　　但谈诉棠高兴不起来。

　　肚子一天天越来越大，为人母要操心惦念的事也越来越多。
　　孩子生下来后的奶粉钱、衣物钱等都是一笔不赀开销。
　　庸哥每日早出晚归，谈诉棠实在没有脸面让他如此辛苦。

　　他在这几日盘算好了。
　　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手工活还是体力活都不会做，思来想去，寻了一个可以谋钱的生计——撰稿。

　　说来唏嘘。
　　未做全职太太前，谈诉棠也是小资本家里的少爷，父母和睦，家庭幸福，祖母还是旧时代官宦人家的大小姐，一副丹青架子，亲口定下了孙子的名字。
　　儿时记忆中，谈诉棠便在祖母的裙裾之下耳濡目染、听对方念背诸多中外文学诗歌，不消几遍就能熟背，祖母赞他早慧过人，算是小小神童，于是谈诉棠十几岁时就被家里人送去国外留洋。
　　后来……国/家政/策改变，资本家如过街老鼠，祖母被批/斗至死，父母离婚各自逃命。
　　家道中落之际，恰好偶遇梁兆安。对方看中他的容貌，趁人之危，逼着他嫁，这才开始了他真正悲惨的人生。
　　曾经那些青春灵气也随之消磨，按在深处，只剩为生活和婚姻操劳的疲惫。

　　如今他走出泥潭，想开启一段新的人生，终于也可以捡起曾经的爱好用以生计。

　　-

　　自从在产检时见过阿顺后，一连几天，李庸山都黑着脸，主要原因还是谈诉棠竟然敲定他们的关系为“朋友”。

　　李庸山怎么想怎么不是滋味。
　　心头万蚁噬咬。
　　接连考虑了几日，李庸山准备向谈诉棠求婚。

　　是的。求婚。
　　他们当然要结婚呀。李庸山早都想好了，他们已然发生关系，他都进-入人家的身体了，如果不结婚，岂不是在耍流-氓？更何况他那么喜欢谈诉棠。

　　夜晚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时而忍不住侧身去看里侧的小情人。
　　最近谈诉棠似乎也有了心事。

　　虽然表面装作无事，但李庸山常见到他神游放空，缓过后又拿着纸笔写写画画，也不知在捅咕什么，每次赶在他下班前就收起来，自以为藏得挺好。
　　某次，李庸山趁他睡着时拿出来偷看，却发现是一封书信稿。
　　李庸山以为是谈诉棠给自己写的情书，很是兴奋。

　　他家境贫寒、父母早亡，从十三岁就出来学手艺、混社会，没上过几年学，算半个文盲大老粗，每晚都得等谈诉棠熟睡了，再蹑手蹑脚地爬起来，就着字典和放大镜认着读。几天下来，连拼带猜，发现这些言辞优美、情真意切的文字与他毫不相干。

　　难不成又是写给前夫的？李庸山又气又醋。
　　写完能怎么样？一把火烧给那个短命鬼吗？
　　那他自己这些自我暗喜感动的情绪只是一厢情愿？

　　求婚的事怒而搁置。
　　白天在修车行，同事们又打趣他——最近又有一个同事结婚，大家好心想给他介绍相亲的风头又被点燃。
　　李庸山没答应，也没拒绝。

　　下班时，那位相亲对象来接他，是个beta，模样也俏，见到他就笑三分，似是对他很满意，还约了一起在外面吃晚饭。
　　李庸山脸黑得跟煤炭一样，相亲对象问他忌口，他只会嗯啊答应。

　　饭才吃到一半，他就忍不住想：小omega晚饭有吃什么吗？他能照顾好自己吗？自己一个人在家会不会不安全？
　　……而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来和不认识、不喜欢的人见面吃饭？
　　后悔，不该来的。

　　相亲对象见他心不在焉，悉心询问缘由，姿态十分贤良。
　　李庸山抱着胸，沉着眼与对方对视好几秒，才道：“我在惦记我的未婚妻。”

　　相亲对象石化半分钟，破口大骂。
　　又对李庸山的说法存疑，毕竟应该不会有人没情商到这种地步，他更愿意相信是李庸山没看上他找的借口。
　　他不愿意放弃李庸山这样的男人，非要跟他回家“打假”。

　　谈诉棠正在家偷偷写稿，听到敲门声，一开门，以为迎面是李庸山，笑盈盈的小脸先仰了起来，乳燕一般。
　　“庸哥！你回来啦！”
　　顿住。
　　“……呃，您、您是？”

　　李庸山从相亲对象的身边挤过，进门，扳过谈诉棠的肩膀，难得脸上挂不住。
　　相亲对象本想再大骂一通，可看到谈诉棠那张柔嫩美丽的脸和隆起的肚子，又咽了下去。

　　人走后。
　　李庸山憋不住，直愣愣地解释，那是同事为他介绍的相亲对象，他因为气不过谈诉棠仅把他当做朋友，一时犯得糊涂。
　　直抒胸臆后，心里爽朗不少。
　　也有勇气直说了：“谈诉棠，我不希望你拿我当朋友，我喜欢你，也想对你负责，照顾你和你的孩子，就算——”
　　牙缝里挤过，“就算你惦记那个短——”
　　改口，“就算你还惦记你前夫，我也愿意与你在一起。”

　　好半晌的缄默。
　　比惊喜先来的是谈诉棠的辩解：“我没有惦记那个人。”

　　“骗人。”
　　“我没有。”

　　李庸山掌心按住后颈，粗粗地摸了一把：“你……不知道，每晚你都会说梦话。”

　　话音未落。
　　谈诉棠一把捂住他的嘴，脸红透。
　　“别说了！”

　　他居然会说梦话吗？
　　那岂不是他每次做关于李庸山的春-梦都被他本人发现了？
　　太丢人了！
　　而且还误会是他和前夫的！
　　简直晦气！

　　谈诉棠急道：“我从来就对那个人没有过感情，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他又没有受虐病！

　　李庸山挠了挠后脑壳，又原地转了两圈，才道：“那、那你写的那些书信，又是给谁的？”
　　谈诉棠先是愣了片刻，又噗嗤一声笑出来，唇角弧度腼腆，眼波却灵动。他推着李庸山的后背到桌边，从抽屉里掏出信纸，捏其一角展开，微讪：“庸哥，这是我写的文章。”

　　“我当然知道是你写的。你写给谁的？”李庸山眉皱愈深。
　　“不是啦……”谈诉棠又笑一下，只觉得此刻误会了的李庸山表情严肃认真，隐隐带着酸意，可爱得很，“是写给出版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