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SHADO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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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眠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转眼看向窗外泼墨般的夜色。讲台上，粉笔在黑板上切割着色块，沙沙地抓挠着梦眠的耳朵。
察觉到一道略带怒气的视线，梦眠悻悻地扶了下眼镜，若无其事般地趴下做题。
“被发现了吧……虽然也不会怎样就是了。”她自嘲般地想着，“大抵……也该下课了。”
幸运的是，老师难得准时下课。教室里一下变得闹哄哄起来，摆脱了往日的死气，不知是在庆幸着准时放学，还是明天的假期。
不过这一切都与梦眠无关。
欢笑也好，熙攘也罢。梦眠只是收拾好书本，与同桌墨时雨道别，依然得不到回复后，只好分道扬镳走向寝室。一路上，三两成群的女生说说笑笑。梦眠刺痛一般地垂下眼，水洼里倒映的路灯就像盈满的月亮，那么虚假，又那么的……完美无缺。
于是梦眠看向天空。
那一轮澄黄色缀在天空，浮云像是脐带般的红线，紧紧纠缠在月表，梦眠不由得想起了胚胎，如此炽热地孕育的渴望。
“月亮”正悬挂在漆黑的天幕中，血管深深埋入云层，仿佛心脏一般在天空中搏动着，表皮随着跳动张大成薄膜，内容物像是不止一次地想要破壳而出。
梦眠抿唇，没再看下去。
“只是……梦而已。”
“也许吧。”
她用指甲挤压着皮肤，痛觉唤醒她最后的良知，略微清醒了一点。
她躲开行人，绕到女生宿舍旁边的一栋攀缘着爬山虎的破房子背后，扒开掩盖着的杂草，从一个霉湿的洞口跻身探入。
屋内的窗户被人用铆钉狠狠钉上，见不得多少光亮。梦眠灰头土脸地爬出来，咳嗽着拍去身上的尘灰，扶着墙勉强站定。趁着眼睛还未适应黑暗的这段时间，梦眠翻找书包，拨开药盒，拿出一个保鲜盒。
她沿着墙壁摸索，走了几步便磕到了一个东西——是人工浴池残垣的一角。她有些吃痛地蹲下身，坐在水池的边缘，用手波动暗黑的水色。
水底咕嘟咕嘟开始冒起了泡，一只章鱼腕足——不，应该说是多只类似于章鱼腕足般的触手，从池底探上来，攀缘上梦眠搁置在水池边的腿。
冰凉滑腻的触感一下子吸附上来，梦眠皱着眉稍微缩了缩腿。似乎是有些不甘心，环住她小腿的那截触手愤愤地吸紧，不多时便留下了一圈醒目的红痕。
梦眠拨开触手，威胁道：“再咬就不给你吃了。”可惜见效甚微，反而更多的触手涌上来想要啃上她的躯体。
梦眠叹气着打开了保鲜盒，露出塞在里面的肉块，腥臭味一下子炸开来。似乎是存放太久，肉块已经浸没在有些凝结的血水里，小块小块地堆成一簇，令人反胃的暗红色和粉红色交织在一起，一下子甚至分辨不出它们到底来自于哪一物种。
触手一下子兴奋了起来，一大团涌上来缠住梦眠的胳膊，整盒肉一下子被翻倒进水里，怪物在水里的那部分身躯扑上去撕咬起来。
“尽管是这种豢养的关系……”梦眠苦笑着，“还是没办法进行有效沟通吗？”
“结果到临死前也弄不明白，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见触手毫不理人，梦眠叹了口气，从肢团中抽出手来，翻找出一把刻刀。“说实话，你真的是食腐类动物吗？”梦眠像是自言自语般地，无所谓地在手腕处划开一道口子，鲜血一下子漫涌上来，顺着小臂流成一股。
触手飞快的缠上来，用皮肤舔舐着流出来的血液，顺着伤口钻入皮肉。梦眠的手因为剧痛和异物的侵入而微微发抖，她压抑着声音喘气，发出嘶嘶的吸气声，微颤的瞳孔中却不折不扣地反射出了她的痛苦与兴奋。
“好孩子……”梦眠的手抚摸上触手。
“真想就此死掉呢。”
“不过……”梦眠抽回手，又恢复了淡漠的神色，“我不能连累到你。”
“不为人知的……痛苦，才对。”
梦眠起身，将袖子翻下来，草草遮盖住淌血的手腕。她微笑着，像是如卸重负，梦眠向触手道别，而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梦眠拖曳着疲惫的身躯，走向宿舍楼。梦眠在五楼的宿舍门口驻足，里面嬉笑打闹声充耳不绝，她颤抖的手扶上门把，深吸一口气，将门打开来。
“我回来了……”她将头深深埋下，带上了门，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欢笑声停了一瞬，梦眠被审视的目光压得无法呼吸，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了床边坐下。
不知是谁挑起了话头，欢笑声又翻涌上来。
好像刚刚什么也没发生过。
梦眠插不进话，也不想刻意融入。她自顾自地洗漱，又自顾自地钻进被子，背对着她们。
“反正也……无人在意。”梦眠如此想着，攥紧了衣角，“反正，就要结束了。”
室友们互相道晚安，梦眠跟着在结尾弱弱缀上一句，而后便详装熟睡。
猩红的月光盈盈地倾泻下来。
梦眠扶着头起身，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她下床，将自己连带着书包一起拖向阳台。对面楼还亮着光，一间两间，奄奄一息。就像是从水中浸泡过。铁质的栏杆很冷，是无生机的死物，梦眠拂过去，带着些许留恋。
她将药盒中的药一粒一粒抠开来，如获至宝般地捧在掌心，整整堆满了一个手掌。梦眠终于笑了，防止中途掉落，将药揣进上衣的口袋，拿上一瓶酒，用书包垫着脚，攀上栏杆。
不知是不是高处不胜寒，这里的风吹得人哆嗦，就像是人刚从水中浸泡过。梦眠拉开拉环，随手甩出去，落地而无声，正如生命归于死寂。
她啜饮一口，辣感灼烧着喉咙，酒气直冲头顶，梦眠不禁难受得眯起了眼。她从来都不是嗜酒之人，只是为了……保障自己的死亡，再，减轻一些痛苦罢了。
梦眠三粒一份地往嘴里送，在融化于口腔之前便就酒咽下。还未吃完两盒的分量，饱腹感和眩晕感一同上来，紧接而来便是胃部一抽一抽的痛感。
眼前的意识开始模糊起来，忽远忽近，像是上下翻飞的感觉万花筒。耳朵叫嚣着，与心跳的蜂鸣合奏。梦眠头痛欲裂下意识地捂着胃干呕着，药洒落了一地，却无暇顾及。
她张大嘴巴用力呼吸，却似乎徒劳，呕吐感让她泛起了生理性的泪水。
“我……”
“可能……还、没有那么，想死吧。”
梦眠坦然地挤出一抹微笑。
意识消逝的困感和剧痛在脑内博弈，梦眠的身躯颤抖起来，在风中瑟瑟摇晃。
她感觉坠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大脑漂浮，不再有痛苦，也不再有对死亡的恐惧。他好像笑着，抚过梦眠的脸颊，轻声对她低语。
梦眠听不清，只觉得有点熟悉，却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跟我走吧。好吗？”他垂下头，右手伸出来拉住了她的手腕。他紧紧地攥着，透过肌肤传递那份炽热的体温，指腹挤压骨头却不觉疼痛。
“我……”
“愿意。”
梦眠莫名地、笑着首肯。
借力眼前人的手，身躯似是漂浮在了半空，在云端疾驰而上，描摹月色的眉眼。
那人笑着，突然开口道：“已经没救了啊。”
梦眠有些不解，“什么意思？”她犹疑着开口。
“没什么。”他狡黠地笑着，松开了手。
——“砰”地一下，好像有什么重物落地，惊起一片鸟雀。
梦眠有点眼花，只感觉头晕目眩的，眼球像是要跳出来，浑身上下抽搐般的疼痛。她想要支撑着坐起来，却只是徒劳，骨骼咯咯地响着，嵌进皮肉里，融进血液里。
好像周围有人在说话……也有光亮，透过眼皮直抵视网膜，梦眠不太理解，只是，有些困。
她闭上了眼睛。
“这里是……天堂吗？”梦眠挣扎着抬起眼，“或是地狱？”
目之所及，全然是一副在事发之前的寝室的样子。梦眠坐起来，注视着窗外。月光淡淡地洒下猩红，恬静而美好。
她叹了口气。
“我刚刚……一定是在做梦吧，真讨厌。”
她走下床，拿起书包走向阳台。
——可摁下把手，却怎么也打不开。
梦眠不信邪，又尝试了几遍。门依然纹丝不动，没有东西阻隔，也没有上锁的迹象。就像是……灵异事件那般的，由不可抗力阻碍了开门这一过程。
这不应该吧。梦眠想着。难不成我真是死了？
她走向厕所，打开灯。
水汽一下子扑面而来。
梦眠用袖口擦了擦镜面，审视着自己。
镜中宛然是少女的面容，蜷曲的长发络于肩头，乌墨似的黑；肤色宛如纸片一般苍白，毫无血色，黑眼圈深深烙印于眼底，形成极大的反差。梦眠凝视着镜子，镜中的自己也在凝视着她。
“是这样……没错。”她抚摸镜子里自己的面容，显出一种忧郁的神色。镜子中的梦眠用漆黑的眼眸望向她，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像是憎恨、像是不甘。
梦眠不予理睬，余光瞥到了镜子旁的一张纸条——这里原来有纸条吗？
“会被扣分的吧。”梦眠伸手揭过那张纸条。
纯白的纸条上用黑色签字笔写下了潦草的字迹，像是某人急匆匆地写下来的，没有被水洇湿过的痕迹。
“还是防水的？”梦眠思忖着，“恶作剧么？”
她研读起来纸条上的文字。
——寝室守则：
①该寝室会有室友交互苏醒并开始交谈的情况。这是正常的。若有室友向您搭话，开始聊起认知之外的事，请无视。
②不存在非自然现象。若您产生心慌感与被注视感是正常的，请不要擅自移动。
③请时刻检查是否有人在注视您，如果存在，请立马进入厕所，并将口鼻淹没水中97秒。不会有人在您的背后。
④你不会做梦。
⑤若您感到不适，并且梦境中的内容开始逐步应验，请立刻寻求室友的帮助，并在7小时内避免临水的区域。
⑥请您时刻检查室友的生存状态。若其在寝室中非自然死亡，请寻求宿管帮助。它会带走室友并进行救助。若此时室友苏醒并开始挣扎，只是回光返照，请不要害怕。
⑦您的梦中没有■■■，不要相信自己的记忆。
⑧（这一条似乎被人用力涂去了）
疯狂涂抹的痕迹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梦眠翻过纸条，背后光滑如前，同样没有水渍，甚至找不到书写留下的印子。
“难道说是打印的？”梦眠有些疑惑。
她将信将疑地将纸条收入口袋中。纸条的指向性是如此的明显，在对所谓“读者”说话，“但梦眠不明白，这个“读者”是谁？
是看到纸条的每一个人，还是……她？
又是谁贴下了这些规则？
在梦眠的印象中，寝室守则无非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例如走前关灯开窗，垃圾桶里不能有垃圾，床上用品摆放要按照规范，等等。按理说梦眠的记忆不会出错。说起来，这张寝室守则还被打印出来，特意贴在了门后面。
梦眠最后看了一眼镜子，害怕室友因为光亮而惊醒，她出门虚掩上，走向那扇门。
借着门缝透出的淡淡光亮，梦眠赶紧撕下寝室守则，躲回厕所观看。
她的手一顿。
原本的寝室守则不知什么时候也被替换上了那份奇怪的潦草手写体守则。
恐惧爬上了梦眠的后背。
“怎么会？”她一下子惊呼出声。意识到这点后，她赶忙捂住嘴不敢说话。
她掐着手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太诡异了。
先是求死未成，又突然如同回档一般地回到了这里，还有开不了的阳台门和被替换的怪异的守则。
那……室友呢？
梦眠陡然想到。
她们会不会也……？
“就算、就算被骂也要证明这一点。”梦眠给自己打气，害怕地将手按上点灯开关。她有些期望般地想着：万一只是恶作剧呢？
用什么小机关锁上门，又把守则替换掉，这些……也许都是可以做到的吧。唯独。唯独那个不会……一定不会……
她“啪”地打开灯。
预想中的破口大骂和朝她头上砸来的枕头并没有出现。
寝室里安静得不像样。没有呼噜声，甚至没有任何的呼吸声。就像是……一片死寂。
梦眠的心好像有点死了。
她怕招来宿管，立马关上灯。
走向最近的那个室友，梦眠掀开她盖在头上的的被子。她板正地平躺着，两手在身前交叠，脸上浮现出安详的笑容。
怎么会……？！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SHADO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