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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庄主有请 处理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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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尸体对木栾和尘嚣而言,确实是家常便饭。两人在这方面的配合,甚至比对敌时更为默契。
无需言语,尘嚣便从行囊中取出几个不起眼的瓷瓶,将其中特制的药粉均匀撒在血迹最浓重处。那药粉带着一股刺鼻的草木灰气息,甫一接触深褐色的血污,便发出轻微的“嗤嗤”声,随即,那股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便被一种更古怪、但绝不引人注意的异味所取代。
木栾则动作麻利,她并非漫无目的地拖拽,而是精准地抓住尸体的脚踝或肩部衣物,利用巧劲,将他们一一拖至官道旁一处被茂密灌木遮掩的天然沟壑。她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也看不出对死者的半分敬畏或怜悯,仿佛只是在清理一些碍事的垃圾。尘土和枯叶被迅速覆盖上去,粗略看去,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整个过程,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林间除了那尚未完全散尽的古怪药味,以及几处被压倒的草木和不易察觉的拖痕,几乎看不出片刻前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激烈的生死搏杀。
做完这一切,三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牵过马匹,再次踏上官道。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雷天。
方才那场凶险的截杀,像一根淬了毒的、无形的刺,深深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而孤舟那句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判断——“目标就是你们二人之一”——更是让这凝重的气氛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诡异。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沉默的土壤里悄然滋生。
尘嚣难得地闭上了他那张通常喋喋不休的嘴。他骑在马上,身体随着马背起伏,眼神却有些飘忽,时不时就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一眼身旁并辔而行的木栾。她的侧脸依旧冷峻,唇线紧抿,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又忍不住回头,看向落在最后,神色淡然如常,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蚊蝇的孤舟。这两人,一个冷得像冰,一个深得像潭。他手中的折扇无意识地开合着,扇骨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在这寂静的路上显得格外刺耳,搅得他心头更加烦乱。
一路无话,只有马蹄踏在硬土路面上的“哒哒”声,以及风吹过旷野的呜咽。直到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官道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片连绵的屋舍轮廓,一座颇具规模的镇子静静地卧在暮色之中。镇口矗立着一块历经风雨的巨岩碑,上面镌刻着三个龙飞凤舞、苍劲有力的大字:望云镇。
“呼——总算他娘的能歇歇脚了。”尘嚣长长地舒出一口浊气,用力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噼啪的轻响,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今晚就在这儿住下,明日再走。我看过了,前面不远就是风云庄的地界,这镇子瞧着人来人往,挺太平。”
木栾轻轻勒住马缰,望着镇中渐次亮起的零星灯火,微微颔首。连日的奔波劳顿,加上白日里那场高度紧张、耗神费力的厮杀,确实让她感到了一丝久违的疲惫从骨髓深处渗出来。
孤舟策马上前,与两人并行,目光扫过镇口,淡然道:“客随主便。”
三人驱马入镇。望云镇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繁华一些,虽已入夜,街道两旁依旧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世俗的烟火气。他们寻了一家看起来最是干净气派、名为“悦来客栈”的落脚。尘嚣熟门熟路地跳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店小二,大声吩咐着要三间上房,再好生照料马匹。
木栾却站在原地未动,等尘嚣安排得差不多了,才对两人淡声道:“我出去一趟,补充些药材。”
“又去?”尘嚣闻言,立刻夸张地叫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我说小栾栾,你那药囊怕不是个无底洞吧?这一路上你都补几回了?怎么感觉比老子吃饭还勤快?”
“以防万一。”木栾的回答依旧简洁,语气却比平时更冷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白天的截杀,对方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而且明显是死士作风,这让她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摄魂针的消耗远超平日,一些见血封喉的剧毒也需要补充。面对未知的、如影随形的敌人,充足的准备,是她能活下去的唯一保障。
她没再理会尘嚣那故意做出的咋咋呼呼,甚至没有多看他和孤舟一眼,径直转身,纤细而挺直的背影很快便融入了客栈外那暮色渐浓、灯火初上的街道人流之中。
孤舟静静地站在客栈门口,深邃的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直到她消失在街角,眼神微不可察地沉了沉,对一旁还在摇头晃脑的尘嚣低声道:“由她去吧。她心中有数。”
木栾按照客栈小二略显殷勤的指引,穿过几条还算热闹的主街,转向一条通往镇东最大药铺“济世堂”的僻静巷子。她走得不快,步伐轻盈,看似随意,实则全身的感官都已提升到极致,眼角的余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不动声色地扫过沿途的每一个行人、每一扇窗户、每一个可能的阴影角落。望云镇表面看来民风淳朴,街上行人大多面带安逸,步履从容,与白日林间那血腥杀戮的氛围格格不入,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然而,当她拐入那条狭窄、光线昏暗的小巷时,那种熟悉的感觉,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脊背。
被窥伺的感觉!而且,比白天更强烈,更不加掩饰!
木栾脚步倏然一顿,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已悄然按上了腰间那看似普通的皮质药囊,指尖触碰到几枚冰冷坚硬的银针尾部。
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一股凝练如实质的杀气,从巷子前后两个方向弥漫开来,将她牢牢锁定。
下一刻,四道黑影如同夜色中扑食的蝙蝠,从巷子两侧低矮的屋顶上悄无声息地落下,动作轻盈利落,点尘不惊,精准地堵住了她前后所有的去路。依旧是和白天如出一辙的黑色劲装,一样的制式狭长腰刀,一样的毫无生气、只有纯粹杀意的眼神。
阴魂不散!
木栾心中凛然,这些人的追踪能力和出现的速度,远超她的预估。他们就像附骨之疽,完全不给人喘息之机。
这一次,对方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或废话。四人眼神交汇的刹那,四柄长刀几乎在同一时间出鞘,在昏暗的小巷中带起四道森然刺骨的寒光,如同编织成的一张死亡之网,从四个刁钻狠毒、配合默契的角度,同时向她全身要害袭来!刀风凌厉,竟带起了尖锐的破空之声,显然功力比白天的刺客更胜一筹!
木栾瞳孔微缩,心知不可力敌。她不退反进,身形如同鬼魅般化作一缕难以捕捉的青烟,于间不容发之际,险之又险地从两柄交错劈砍的长刀那细微的缝隙中一穿而过!旋身之际,早已扣在指间的三枚淬着幽蓝寒光的“摄魂针”已然脱手,发出细微的“咻”声,成品字形,直奔离她最近那名死士的双眼和咽喉!
那死士反应极快,竟不闪不避,手中长刀挽出一个刀花,“叮叮叮”三声极其轻微的脆响,竟凭借精准的刀法和凌厉的刀风,将那快如闪电的银针尽数格挡开来!
木栾心中微惊!这次的死士,无论是反应速度、配合默契还是个人实力,都明显比白天那批高出一个档次!
她不敢有丝毫大意,脚尖在侧面斑驳的墙壁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借力向上拔高数尺,堪堪躲开另外两人贴地横扫而来的刀光。人在半空,无处借力,她左手却已无声无息地探入药囊,随即猛地一扬,一把近乎无色无味的细密药粉,如同初冬的薄霜,向下方笼罩而去。
“屏息!”她心中默念,这药粉药性猛烈,吸入少许便会四肢麻痹。
然而,那四名死士竟似对她的用毒手段早有预料!在药粉撒出的瞬间,四人竟不约而同地齐齐向后疾退半步,同时宽大的袖袍猛地向前挥扫,带起的劲风将弥漫而来的粉末大半荡开,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经过专门针对性的训练!
木栾飘然落地,脚步甚至微微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心直往下沉。
麻烦了!
对方不仅个人武力更强,配合更佳,而且对她的用毒手段似乎极为了解,并做好了充分的防范!四人一击不中,立刻再次合围,步伐沉稳,刀光交织成一片更加绵密、令人窒息的死亡之网,一步步向她压缩而来,封死了所有可能突围的路线。巷子狭窄,极大地限制了她的身法优势。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她背后的衣衫。她手指再次扣住了几枚威力更强的毒针,眼神锐利如鹰,寻找着对方合围阵型中那稍纵即逝的破绽。实在不行,只能拼命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之际——
“大胆狂徒!竟敢在风云庄的地界撒野!”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又好似虎啸山林,猛地在小巷入口处炸响!这声音蕴含着极强的内力,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空气都似乎随之震颤了一下!
话音未落,十数名身穿统一灰色劲装、手持雪亮朴刀的彪悍汉子,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巷口涌了进来!这些人行动迅猛异常,彼此间配合更是默契无间,三人一组,五人一队,瞬间便如同几柄烧红的利刃切入凝固的牛油,干净利落地冲散了四名黑衣死士苦心经营的合围之势!
那四名黑衣死士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刻横生枝节,眼中齐齐闪过一丝错愕与强烈的不甘。为首之人当机立断,发出一声短促的唿哨,四人毫不恋战,虚晃一刀,转身便要向巷子另一头的黑暗处遁去。
“想走?给我留下吧!”那为首的,是一名年约四旬、面容精悍、神情不怒自威的中年管家。他见状冷哼一声,身形一晃,竟然后发先至,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灰影,眨眼间便已追至最后一名死士身后,右掌挟带着一股凌厉刚猛的劲风,毫不留情地拍向其后心要害!
那名死士感受到背后袭来的致命威胁,不得不回身格挡,横刀于胸。只听“嘭”的一声闷响,掌力结实实地印在刀身之上!那死士如遭重锤,闷哼一声,连人带刀被震得踉跄倒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显然内腑已受震荡。
而就这么一耽搁,其余风云庄的护卫们已经一拥而上,刀光剑影如同泼水般罩向另外三名死士。这些护卫显然都是好手,刀法狠辣,配合精妙,人数又占据绝对优势。几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在小巷中接连响起,那四名实力不俗的黑衣死士,在风云庄护卫的围攻下,竟如同土鸡瓦狗般,转眼便被尽数斩杀,倒地身亡。
小巷中,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开始弥漫,以及风云庄护卫们粗重而平稳的喘息声。
那中年管家收掌而立,气息匀称,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并未耗费他多少力气。他挥手示意护卫们检查尸体并清理现场,自己则迈步走到一直冷眼旁观、全身依旧处于戒备状态的木栾面前。他收敛了身上的杀气,拱手行了一礼,态度恭敬,却不失一方大势力管家应有的威严:“姑娘受惊了。在下风云庄外事管家,云铮。”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迅速被处理的尸体,沉声道:“此地并非说话之所,恐还有宵小窥伺。我家庄主有请,还请姑娘移步一叙。”
木栾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她又看了看那些动作麻利、训练有素的风云庄护卫,以及地上那些瞬间毙命的黑衣死士,心中的戒备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浓。“你家庄主是何人?为何要见我?”她的声音冰冷,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和怀疑。
“风云庄,云啸天。”云铮管家吐出这个名字时,语气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种崇敬与自豪,“庄主此刻就在前方不远处的茶楼上,方才恰好目睹了巷中发生的一切。庄主言道,绝不能容此等恶徒在我风云庄地界逞凶,惊扰客人。姑娘放心,我风云庄在此地名声如何,姑娘稍加打听便知,绝无恶意。”
风云庄?云啸天?
木栾心中思绪如同电光火石般飞转。风云庄的名头,她自然是听过的。这是江湖上一个地位超然、颇为特殊的存在,它不归属于传统的五大门派任何一家,但势力盘根错节,底蕴深厚,黑白两道都要给几分面子,无人敢轻易小觑。庄主云啸天,更是传说中的人物,据说年轻时曾是上一辈中叱咤风云的顶尖高手,一套“裂云掌”罕逢敌手,后来不知何故急流勇退,金盆洗手,创立了风云庄,广交天下豪杰,门下能人异士众多。
这样一位跺跺脚江湖都要震三震的人物,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会“恰好”目睹她被袭,并出手相救,还要特意邀请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路人”?
无数的疑问和警惕在她脑中盘旋。但眼下,对方刚刚替她解了围,态度也算客气,更重要的是,在这风云庄的地盘上,拒绝对方的“邀请”,恐怕并非明智之举。或许,能从这位云庄主口中,探听到一些关于这些黑衣死士的线索?
利弊在瞬间权衡完毕。木栾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清冷:“既然如此,那便请管家带路吧。”
她倒要亲自去看看,这位名震江湖的风云庄主,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在云铮管家的带领下,木栾并未前往什么茶楼,而是直接穿街过巷,来到了一座位于镇西、气派非凡的巨大庄园门前。朱红的大门足有丈高,门上碗口大的铜钉在灯笼映照下闪闪发光,青砖垒砌的高墙向两侧延伸,望不到尽头。门口两尊汉白玉石雕成的狮子栩栩如生,威猛霸气,俯瞰着来往行人。门楣之上,黑底金字的匾额,“风云庄”三个大字铁画银钩,在明亮的灯笼光芒映照下,一股磅礴厚重的气势扑面而来。
进入庄内,更是别有洞天。穿过几重戒备森严、回廊曲折的庭院,沿途可见不少劲装护卫按刀肃立,目光锐利。庄内布局大气中透着精致,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无不彰显着主人雄厚的财力和不凡的品味。云铮管家最终将她引至一间位于内院、灯火通明却气氛肃穆的书房门前。
“庄主,人已带到。”云铮在门外躬身,恭敬禀报。
“让她进来吧。”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房内缓缓传出。
木栾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紫檀木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