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沉吟》伶舟砚

44、故人

　　她爱他的时候他不爱她，她不爱他的时候他爱她，他们都爱过彼此，却没有相爱过。

　　大衍神安十五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更早。长乐宫的梧桐叶一夜落尽，铺了满院金黄，风一吹，便卷起漫天碎叶，像极了姜照这一生的过往。
　　她躺在铺着软垫的床榻上，已经没了起身的力气。窗外，徐锦带着几个年幼的皇子公主来看她，孩子们的笑声清脆，却穿不透她耳边的沉寂。

　　徐锦坐在床边，握着她干枯的手，声音带着哽咽：“母后，您再撑些日子，等过了冬，儿臣带您去江南看桃花。”
　　姜照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已显沧桑的徐锦，嘴角牵起一丝微弱的笑意。她想抬手摸摸他的脸，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只能轻声道。

　　“不必了……阿锦，母后累了，想睡了……”
　　这些年，她守着大衍的江山，看着徐锦长大、亲政、生子，享尽了世间荣华，却也尝遍了孤独。
　　徐翊的旧情、徐炙的深情，都成了午夜梦回时的痛。她再也没遇到过像徐炙那样的人，会为她不顾礼法，会为她对抗朝堂，会为她饮下那杯毒酒。

　　夕阳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暖得像当年徐炙披在她身上的披风。姜照的呼吸渐渐平稳，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殿内的哭声响起时，院外的秋风卷着最后一片梧桐叶，轻轻落在她的窗前，像是为她这场孤独的人生，画上了句号。

　　同日，大衍朝颁布讣告：

　　皇太后姜氏，崩于长乐宫，享年七十一岁，谥“孝安太后”，与先帝徐翊合葬皇陵。

　　“异世苏醒，故人重逢。滴——意识接驳成功，灵魂归位完成。”
　　冰冷的机械音响起，姜照猛地睁开眼睛。刺眼的白光让她下意识地眯起眼，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气味，与皇宫里的熏香截然不同。

　　她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冰凉光滑的仪器表面，不是熟悉的锦缎床幔。“这里是……哪里？”她茫然地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白色房间，墙上挂着奇怪的屏幕，上面跳动着复杂的曲线。
　　就在这时，旁边另一台仪器传来轻微的响动。姜照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缓缓坐起身，轮廓分明的侧脸在灯光下格外熟悉，那是她刻在心底几十年的模样，是徐炙的脸。

　　男人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她，眼底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为清晰的温柔。他起身走到她的仪器旁，伸出手，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温和，却又带着刻入灵魂的熟悉。
　　“你好，重新认识一下，我是徐炙，A大生命科学系的教授，也是这次‘跨时空意识投射实验’的参与者。”

　　姜照看着他伸出的手，看着他眼底的笑意，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那些年的愧疚、悔恨、孤独，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她颤抖着伸出手，触到他温热的掌心时，
　　“徐炙……是你……”

　　徐炙轻轻握住她的手，坐在她身边，声音带着心疼：“是我。实验出了点意外，我们的意识被困在古代时空几十年，现在终于回来了。我查过数据，在那边的‘人生’，都是真实的意识体验。”
　　姜照看着他，哭着又笑着，像个孩子。她想起在大衍的孤独终老，想起那杯毒酒，想起无尘桥的错认，哽咽道：“对不起……我当年……”

　　“都过去了。”徐炙打断她，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在那边，我是自愿饮下那杯酒的；回到这里，我们都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姜照，这一世，没有宫墙礼法，没有江山责任，只有我和你。”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得像大衍江南的春天。姜照看着徐炙温柔的眼睛，终于明白，
　　原来两世的纠葛，不是结束，而是为了让他们在正确的时空里，重新相遇。这一次，她不会再认错人，不会再错过他。

　　护士进来检查仪器数据时，看到姜照与徐炙相握的手，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姜同学，徐教授，你们恢复得很好，各项指标都正常，再观察半天就能出院了。”

　　待护士离开，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徐炙起身倒了杯温水，递到姜照手边：“刚醒过来，先喝点水，别太激动。”
　　姜照接过水杯，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她看着徐炙熟练地摆弄着房间里的电器，看着他身上与古代蟒袍截然不同的白大褂，才真正有了“回到现世”的实感。

　　这里没有宫规束缚，没有朝堂纷争，更没有让她遗憾终生的错过。“实验……怎么会出意外？”她轻声问，想知道那段跨越时空的人生，究竟是偶然还是必然。
　　徐炙在她身边坐下，指尖划过仪器屏幕上的数据流：“我们原本计划让意识投射到古代时空三个月，收集历史环境对人类意识的影响数据。但实验启动时，能量核心出现波动，意识锚点失控，才让我们在那边待了几十年。”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她，眼底满是认真，“不过现在看来，这场‘意外’，或许是命中注定。”姜照的心轻轻一颤，低头看着杯中的温水，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笑意。
　　是啊，若不是这场意外，她不会经历那段刻骨铭心的人生，也不会在两世纠葛后，真正看清自己的心意。

　　出院后，徐炙开车送姜照回学校。A大的校园里，梧桐叶正黄，学生们背着书包穿梭在林荫道上，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与皇宫的肃穆截然不同。

　　“我先送你回宿舍？”
　　徐炙停下车，转头看向姜照。

　　姜照摇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湖心亭上，那里的景象，竟与大衍长乐宫的湖边有几分相似。
　　“我们……走一走好不好？”

　　两人并肩走在湖边的小路上，秋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

　　姜照看着身边的徐炙，忽然想起在大衍江南的那个中秋夜，他为她放满湖的河灯，眼底满是温柔。

　　“在想什么？”
　　徐炙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问道。

　　“在想……江南的河灯。”
　　姜照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那年中秋，你为了让我开心，放了满湖的河灯，可我却对你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

　　徐炙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落叶：“在那边，你有你的责任，我懂。而且，那些话没伤到我，只是让我更想护着你。”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认真，“姜照，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承担所有。你想做的事，我陪你；你不想面对的，我替你挡。”

　　姜照看着他眼底的真诚，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他的腰。徐炙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回抱她，手掌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徐炙，”姜照埋在他怀里，声音带着哽咽，“这一世，别再离开我了。”“不会了。”徐炙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带着坚定的承诺，“这一世，我会一直陪着你。”
　　日子渐渐回到正轨。姜照继续她的大二学业，徐炙则忙着实验室的工作，偶尔会去给姜照的班级上公开课。每次徐炙走进教室，同学们都会下意识地看向姜照，眼底带着八卦的笑意，谁都能看出，徐教授看姜照的眼神，格外不一样。

　　周末，徐炙带着姜照去逛菜市场，买新鲜的食材，回到他的公寓做饭。他的厨艺意外地好，尤其是一道桂花糖粥，和大衍御膳房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怎么会做这个？”
　　姜照喝着粥，眼底满是惊喜。

　　徐炙道，“在那边的时候，看你喜欢喝，就偷偷学了。没想到回到这里，还能有机会做给你吃。”
　　姜照的心暖暖的，低头继续喝粥，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想起在大衍的那些年，总是独自一人吃饭，身边只有宫人伺候，从未有过这样温馨的日常。

　　有一次，姜照在图书馆看书，看到一本关于大衍历史的书，里面记载着“孝安太后姜氏”的生平，寥寥数语，却概括了她在那边几十年的人生。她看得入神，没注意到徐炙走了过来。

　　“在看自己的‘传记’？”
　　徐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调侃。

　　姜照吓了一跳，合上书，脸颊微微泛红：“就是好奇，后世是怎么写我的。”

　　徐炙在她身边坐下，拿起书翻了几页，目光落在“太后贤德，辅佐幼帝，守江山数十年”那一句上，轻声道，
　　“他们只写了你的责任，却没写你背后的孤独。不过没关系，往后的日子，我会让你的人生里，只有开心，没有孤独。”

　　姜照抬头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阳光透过图书馆的窗户，落在两人身上，岁月静好，一如她期盼的模样。
　　两世的纠葛，终在现世得偿所愿。没有宫墙，没有礼法，没有江山的重担，只有两个相爱的人。　

作者有话说

　　前一世的误会都是实验设定，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