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沉吟》伶舟砚

2、继后

　　姜照之所以有入宫的打算，除了家世，还有一点原因。
　　上一世，她为了追徐炙，屡屡参加每场都有他的宴会。第一次去宫宴的她，却被贵妃当堂点名。

　　他们都说，她与先皇后沈殷有三分相像，贵妃更是与帝王直言，称“姜氏女竟比本宫更像姐姐。”

　　姜照当时便错愕住了，众人亦为贵妃言失色。

　　再次细想，姜照心中是有几分笃定的。她分明记得，那日帝王投来的目光里，探究之下，藏着一丝难以言明的怀思。

　　这一点，她断不会错记。

　　帝王徐翊与沈家长女沈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惜沈皇后身体薄弱，诞下一双儿女后便早早离世。

　　为照顾这双儿女，也为了稳固太子的位置，沈家又将次女沈韫送进宫，被封为贵妃。

　　姜照不知帝王对沈皇后是否真的情根深种，若易地而处，她断不会将爱人的手足视作替身。
　　不过帝王这般行径，反倒给了姜照可乘之机。

　　姜照所料不差，姜父姜母身为征西大将，早有平叛之功。此番帝王反复斟酌，竟不知该以何赏赐为妥。
　　后又听闻姜家所求，皇帝沉默良久，终究竟是颔首应允了。

　　姜父与姜母也捏了把汗，只因皇帝立后的旨意一出，朝野上下都议论起来，尤其沈家。

　　沈韫作为沈殷的亲妹妹，都没到那个位置，姜家女儿却直接被封为继后。

　　朝中反对之声甚嚣尘上，素来缠绵病榻的帝王，这回却是铁了心要立后。

　　异议终是无用。

　　立后大典，便定在了七日后。

　　姜照心中讶异，她没想到会这么快。不过也好，姜照想了想，毕竟夜长梦多，她怕自己后悔。

　　册立大典很快就到了。

　　按礼节，亲王当持节于继后居所宣读册文，大衍唯一的亲王便是宴王徐炙。

　　徐炙会拒绝吧，姜照以为。毕竟持节之事也可由重臣代替。

　　他向来不喜自己，也许不会来。

　　可是姜照竟想错了。

　　只见来人一袭绯衣，眸子深邃而晦暗，打开了册文的那一刻面色更是冷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王者治世，必赖内辅以安邦；中宫缺位，当择贤淑以承统。前皇后早逝，坤仪久虚，宗庙无依，四海悬望。

　　朕惟家国大计，不可一日无母仪之范，故遍察闺秀，冀得贤能以继中宫。

　　咨尔征西大将军姜氏之独女，姜照。其父其母，久镇西陲，平叛安边，勋著于国；尔身承将门淑训，性禀温恭，行循礼则。幼习诗礼，明乎进退之节；长娴淑德，具乎柔嘉之质。

　　且朕观其行，端凝有识，慧心可鉴，既能承家族忠勇之风，亦能敦后宫和顺之谊，实乃克配坤位之选。

　　今特册尔为皇后，赐以金册金宝。其当钦承天命，敬慎持躬，率六宫以睦族，辅朕躬以育民。上奉宗庙，下安黎元，毋负朕望，毋违礼度。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男人声线冰冷，终于读完了末文。

　　“臣妾姜照，恭接陛下圣诏。”
　　姜照叩首，“蒙陛下圣恩，册立臣妾为后，此恩天高地厚，臣妾惶悚不已。臣妾虽不才，此后必当敬慎持躬，上奉宗庙，下睦六宫，竭尽心力辅佐陛下，以报陛下隆恩。”

　　三叩首毕，姜照仍保持着躬身姿态，由身旁内侍上前接过诏书，捧至她手中。

　　她双手奉诏于胸前，垂眸敛目，声音沉稳而恭谨：“臣妾谨领圣诏，此生必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宗庙社稷。”

　　随后，她缓缓起身，依礼将诏书交由身后女官妥善收存，再向传旨使臣略一颔首示意，整套接旨仪轨方告完备。

　　一举一动间，既有将门之女的端凝，亦初显中宫的肃穆。

　　传旨仪式毕，众人神色各异，悄然退至阶下。
　　朝臣中，或有捻须颔首者，暗忖姜家功勋卓著，姜照册后亦是情理之中；或有眉头微蹙者，仍对帝王此举存疑，却碍于圣意已决，不敢再多言语。

　　内宫侍从与姜府陪侍的家眷，则多是垂首敛声，目光掠过姜照时，带着几分敬畏。

　　昔日将门独女，转瞬便是中宫之主，这泼天的荣宠，让周遭空气都添了几分肃穆。

　　姜照的礼仪规矩，纵说不上与宫中仪轨分毫不差，却也断断谈不上“差”字。
　　只因上一世，她为求在外行走不失体面，曾对着规矩图谱狠下过一番苦功，举手投足间的分寸，早已刻入骨髓。

　　众人瞧着，心里却都暗暗称奇。

　　见她接旨时身形端凝，叩拜时起落有度，言语间不卑不亢，既无初承圣恩的慌乱，也无恃宠而骄的轻慢，一举一动皆合礼制，倒不像寻常将门女那般带着几分爽利不羁，反倒透着一股久习规矩的娴雅稳重。

　　有人暗忖：姜氏女竟有这般气度，难怪能入陛下眼。
　　也有人默想：这般模样，倒真有几分中宫风范了。

　　可偏有一人，狭长眼眸中始终凝着层化不开的寒雾，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带着说不清的审视。
　　姜照自然察觉到了，徐炙自使臣宣读册文起，周身气息便透着几分异样。

　　上一世面对自己，他纵有情绪，也断不会是这般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剖开细看，全然不是往日那副疏离的模样。

　　姜照不禁垂眸，指尖微不可查地蜷了蜷。这一世的徐炙，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不过此刻的她来不及细想，便先压在了心中。

　　入居中宫后，按礼制姜照应先往寿宁宫拜见太后。

　　姜照身着绣有翟鸟纹的皇后朝服，由内侍引着，乘凤舆前往寿宁宫。
　　宫道两侧，侍从垂首侍立，鸦雀无声，唯有凤舆行进时的轻微声响，衬得这一路愈发肃穆。

　　寿宁宫朱门缓缓开启，太后已端坐于正殿之上。

　　姜照敛衽上前，依着君臣与婆媳的双重礼制，行三跪九叩大礼，恭声道。
　　“臣妾姜照，叩见太后，愿太后圣体安康，福寿绵长。”

　　待太后温言赐平身，她方起身侍立一旁，举止间端庄得体，无半分错漏。见过太后，稍作歇息，便至接受百官朝贺之时。

　　她随皇帝并肩立于太和殿上，阶下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只闻声浪震彻宫阙。

　　姜照垂眸望着那片黑压压的朝服顶戴，指尖轻拢着衣袖，心中清明。

　　自此刻起，这中宫之位的重量，才算真正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