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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罗衣香 ...

  •   在罗衣香的印象里,父母一直在吵架。

      母亲总在说要带着家人逃出去,说中原人站着生,站着死,绝不能跪在古南人面前活。

      而父亲呢?父亲总是很暴躁,将家里本就不多的东西摔得到处都是,怒骂着母亲是看不清局势的东西。

      他说,朝廷早就放弃辽州,古南来抢,朝廷收了点好处就连拦也不拦。

      他说,朝廷就是把他们卖了,压根别想着会再买回去。

      他说,就在这过吧,站着跪着的,能活着不就行了吗?头上的人是朝廷,还是古南有什么分别?

      他说,到底是谁是苍天,有什么分别?不都是苟且偷生,侥幸苟活吗?

      母亲每次都震惊地看着父亲,像是想不到自己要度过一生的人竟是这种想法。

      每天晚上,母亲都会摸着她的头叹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终于在罗衣香18岁这年,一个平淡无奇的清晨,母亲吻过她的额头,离开了。

      当时罗衣香已经醒了,她甚至知道母亲要走,但她也知道,自己已经绑住了母亲很久。

      父亲得知母亲离开了,又一次发怒将屋子砸了个稀巴烂,在房间里的东西尽数被砸完,不剩什么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木偶。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父亲落泪。

      母亲走后,家里的生活更难了,古南人只允许他们做些最基础的劳动,却要交很多钱,如果交不齐,便要被夺去平民身份,贬为奴隶。

      她头上还有个哥哥,母亲走后没多久,就被古南人打死在街上,当时他们不知道理由,也不敢去问理由,问了说不定就是一个下场。

      古南人是没有人性的。

      母亲走后半个月,父亲打算她找个婆家,送她出嫁,她望着父亲斑白的头发,日渐弯下的腰,摇了摇头,父亲只剩她了,她并不想也离开他。

      一天早上起来,她在家里没有看到父亲,急急忙忙出门寻找,那种近日来一直缠在她身上的不祥预感,就快要勒死她。

      在看到父亲尸体时,她还没缓过神来。

      和哥哥一样,她父亲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得罪了古南人,被活活打死在了街上。

      父亲瞪着眼睛,一如她印象里经常在发怒的样子,即使死后也未改变。

      她一个人拖着父亲的尸体,回到了家,她拿出家里那些不算值钱的东西,当了给父亲最后一个归宿。

      罗衣香坐在父亲的坟前,却没有落泪,她想起母亲常和她提起,母亲从小在中辽州长大,那时辽州还是中原的辽州,百姓虽然日子清苦,但交完粮税后,还能剩下不少,大家逢年过节还能吃上些荤腥。

      日子过得还算不错,节日里也算得上热闹。

      但自从古南人来了,就什么都变了。

      他们不再有自己的粮食,种的粮食都是古南的,他们只能获得勉强度日的糙粮,如果上交的粮食不够,便会被不由分说的拖走,变成奴籍。

      她已经能看见未来的遭遇,凭她一个,她往哪去交齐古南人要求的繁重粮税?

      交不齐税,便只能被贬为奴籍,那真的比死亡要好上一些吗?

      罗衣香庆幸母亲已经离开,在她所喜爱,怀念的中原生活。

      人只要还对一些人,一些事抱有牵挂,便就还想活着。

      罗衣香摸着父亲和哥哥那冰凉的墓碑,那凉意几乎能刺透着骨髓,却助长了她心里一颗愤怒的种子。

      母亲所说的不受压迫的地方真的存在吗?中原早已不是以前的中原,她所说那般美好的日子也根本找不到。

      母亲真的能如愿以偿的在中原过上她想要的生活吗?

      父亲和哥哥又是因为什么得罪了古南人,至于被活活打死?

      对,她的母亲因为古南人离开家,父亲和哥哥被古南人杀死,自己也即将被贬为奴籍。

      凭什么?

      就凭他们是古南人?

      这股微弱的怒火只稍稍撩动了罗衣香的心,她还要考虑日后该如何活下去。

      但很快她就不想要考虑这个问题了。

      因为她终于见到了母亲,在大街上。

      平日里她很少上街,都是父亲和哥哥去购置些东西,或者看看有没有人需要短工。

      在辽州,女人独自在街上出现,是很危险的事。

      但家里没人了,就只能她来了,她原本想看看有没有人家需要女工,却看到了她的母亲。

      跪趴在地上,身上正坐着一个古南人,他用鞭子抽着母亲的臀部,每抽一下她都能看到母亲更加颤抖的身体,却还要载着古南人往前走。

      母亲脸上印有奴隶的刺青,显然是成为了古南人的奴隶。

      周围的人或嬉笑打趣,或不忍再看离去,或指指点点,或感慨万千。

      罗衣香呢?她感到愤怒无比。

      她终于知道了哥哥和父亲为何会被打死在大街上,她无法做到不愤怒。

      她知道自己该冷静,该从长计议,该想办法救母亲出来。

      但当她看到母亲终于因为无力瘫倒在地,却只能被换来更严重的鞭打,那个古南人狰狞的笑容终于压断了她理智的神经。

      她被愤怒冲昏了头,竟然凭着一根未打磨过的簪子就冲了上去。

      她毕竟是父亲的亲女儿,和哥哥是亲兄妹,他们都压不住愤怒,她又怎么能压得住?

      结果当然是被古南人的手下制止,她被拽着头发压到古南人的面前,古南人端详片刻,哈哈大笑。

      他拎起母亲的头发,抬起她的脸,笑道:“这是谁啊?”

      母亲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她不知道驮着这个古南人走了多久,手上全是擦伤,汗水几乎浸透了衣服,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却隐约见到熟悉的面孔,猛地睁开眼,落下泪来。

      罗衣香的簪子已经被夺走,她看到母亲的样子,只能破口大骂,骂他们是畜生,不是人。

      那个古南人听得直笑,他捏着她母亲的嘴,使她被迫张开嘴。

      嘴里空空如也,没有牙,也没有舌头。

      古南人大笑:“这是你老娘?你们还真是一样的敢说敢骂啊?”

      罗衣香被愤怒激红了眼,恨得咬紧了牙关。

      几乎同时,罗衣香和她的母亲剧烈挣扎起来,罗衣香被压在地下,背部被人用腿压着,再动弹不得。

      而她母亲虽然挣开了,又被古南人的手下压制住。

      古南人蹲在一旁,哈哈大笑,他好久没见过这么有趣的母女,性格居然如此相像,他命人将两人带回去。

      罗衣香被打上了奴籍,纹上了象征奴隶身份的刺青,在这个古南人的府上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

      最近这个古南人没空来折腾她们了,他最近忙于争权,听说辽州的将领被刺杀,他要去分一杯羹吃,放在她们身上的心思少了点,却依旧活的痛苦。

      直到这一天,一个算不上有多么特殊的日子,她和母亲依偎在府邸的大门旁,看着这个让他们生不如死的府邸被大火淹没,她们往里看,还能看到那个古南人的尸体,脖颈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

      罗衣香只觉得痛快,她们被人领着,跟着这个被称为“左大人”,“左将军”的人。

      她听说过这个人,他是中原的血脉,听父亲说,他一直在给古南人当狗,古南人的狗为什么要杀古南人?

      她们跟着这位左大人,一直到见到那个骑着马的女人。

      她喊道:“穹日更迭,金乌必坠,举我为黄天;万民掌粟,饿殍绝迹,往后无饥馑!”

      同时她身后的一个小女孩对着天空发射了什么,天上炸开一片光亮,同时发出巨大的声响。

      那是爆竹,自从母亲嘴里听到的过的爆竹。

      在这声巨响后,城外响起了震天的马蹄声和喊杀声。

      李平乐坚声大喊:“想要自由的!想堂堂正正站着活的!现在拿起手边所有能当作武器的东西!把我们的辽州抢回来!”

      她纵马离去,边跑边喊,她身后的小女孩身手矫健,为她护航,敢来阻挠的人被悉数斩于马下。

      那位左大人斩下面前挡路的古南人头颅,也喊道:“辽州的乡亲们!辽州不是古南的辽州,更不是抛弃我们的中原的辽州!辽州是我们辽州人的辽州!想夺回我们家乡的,现在就拿起武器,把我们的辽州抢回来!”

      左大人纵马跟着那两位女子远去。

      罗衣香看到周围人已经默默拿出周边能当做武器的东西。

      擀面杖,菜刀,石斧,铁锹……

      拿起身边所有能当做是武器的物件,跟在远去的他们身后。

      大家都能看出,古南这次气数已尽,这是能从古南人手里夺得自由的唯一机会,没人愿意一直活在压迫欺侮中,只是缺一个反抗的契机,如今契机来了,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去夺?不去抢?

      罗衣香被分到了一个马鞭,是一个负责照料马匹的人分给她的,那人说,马鞭用起来省力,希望她也能参与进来,为夺回自己的家园出一份力。

      罗衣香还没得及感谢,那人就已经跑着跟上大部队了。

      她将身体虚弱的母亲留给府邸的其他人照顾,自己也抓紧跟上。

      她的母亲紧盯着她的背影,长长呼出口气,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古南现有兵力九千,其中有五千是古南人,其余四千都是辽州本土人,这其中能听左奇能直接指挥的大概有三千左右,平时他手下的古南人愿意听他的,现在就不一定了,左奇只能保证有三千人能绝对听从他的命令。

      而唐战带了两千人来,光论兵力,他们少了一千人。

      也许唐战的人马不如古南精锐。

      但辽州足有数以万计的百姓,此战必定大捷。

      城外,唐战带着兵马,喊话:“开城门!”

      城楼上的士兵也注意到了城内的动乱,看着城外的兵马,喊道:“你们是突吉派来的吗?城内出事了!”

      唐战摇头,哈哈笑道:“我们不是突吉来的,我们是中原人,我们有人被掳进了你们辽州,我们要进去找人!”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速速离开,否则我们就要将你们视作是要开战了!”

      “就是开战!”唐战吼道。

      他率先纵马向城门冲去,身后人也都跟着他一起。

      城上的士兵哪见过这种阵仗?

      他们在这里养尊处优惯了,这里土地肥沃,光是百姓所交粮税就够他们古南人吃好的,穿暖的。

      甚至这几年,驻守在城墙的多是些辽州的本土人,古南人都给自己捞着好差事,跑去巴结大家族了。

      就像现在,有人杀死了驻守城池的长官,将几十个古南人团团围住。

      领头的那个人叫张继,他吩咐道:“打开城门,让门外的人进来,这是我们抢回辽州的唯一机会了。”

      张继和左奇是好友,他一直在城防任职,是这里的二把手,昨晚收到了左奇的密令,他不是傻子,几乎立刻就通知了几个心腹,就等今天行动。

      他望着城内的动乱,和正在进城的兵马,心想:“这次辽州将会是辽州人的辽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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