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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碎窗物语 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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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把素描本塞进书包,慢悠悠地晃出教学楼。他眯起眼睛,看见操场上一群男生正在打棒球,欢呼声此起彼伏。
"全垒打!美利坚,再来一个!"
一个金发男生站在击球区。他穿着松垮垮的校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散开着,露出锁骨。瓷认得他,美利坚,高一就因多次违反校规而"闻名"的问题学生,据说家里捐了一栋实验楼才没被开除。
美利坚掂了掂手中的球棒,嘴角挂着肆意的笑。"看着啊,这次我要把球打到校门口去!"
瓷摇摇头,正准备离开,却听见"砰"的一声脆响——不是球棒击球的闷响,而是玻璃碎裂的刺耳声音。整个操场瞬间安静下来。
教务处二楼窗户破了一个大洞,碎玻璃像雨点一样洒落。瓷下意识后退几步,看见一个棒球滚到了花坛边,上面还用马克笔画了个夸张的笑脸。
"美利坚!"教务主任王老师的怒吼从破碎的窗户里传出来,"给我上来!现在!马上!"
美利坚耸耸肩,把球棒往肩上一扛,朝教学楼走去。路过瓷身边时,他眨了眨右眼:"很精彩的一击,对吧?"
瓷没回答,但当他抬头看向破碎的窗户时,发现苏维埃已经站在了教务室门口,手里拿着记录本,表情严肃。
"你知不知道这种行为有多危险?"苏维埃的声音即使隔着距离也能听出压抑的怒意,"玻璃碎片可能会伤到人。"
美利坚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放松点,主席大人。没人受伤,不是吗?除了那扇可怜的窗户。"他故意拖长音调,"反正我家会赔的。"
瓷看见苏维埃的下颌线绷紧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朝教务室走去——他的水彩盒还放在那扇窗户下面的窗台上。
教务室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王主任的秃顶上冒着汗珠,指着美利坚的手指微微发抖:"五次!这是你这学期第五次破坏学校财产!"
美利坚靠在墙上,玩着手中的棒球:"严谨的讲,前四次都是意外。这次才是故意的。"他咧嘴一笑,"我想看看能不能真的打那么远。"
瓷悄悄溜到窗边,心沉了下去——他的24色水彩盒被棒球和碎玻璃击中,好几个颜料格已经碎裂,靛蓝色和赭石色混在一起,变成一团污浊的泥浆色。
"那是你的?"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瓷转身,看见苏维埃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近距离看,学生会主席的眼睛比想象中还要深邃,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清明。
"嗯,"瓷指了指被毁的水彩,"上周才买的,在这儿还没用几次。"
苏维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转向美利坚:"你还损坏了同学的个人物品。"
美利坚这才注意到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哦,你是那个在画画的艺术生?"他走过来,随手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这些够赔吗?"
瓷没有接钱。他看着美利坚海蓝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歉意,只有玩世不恭的挑衅。"不必了,"瓷平静地说,"颜料混在一起有时候能调出意想不到的颜色。"
美利坚挑眉,似乎第一次认真看了瓷一眼。
"无论如何,"苏维埃冷硬地插入对话,"根据校规第三章第五条,故意损坏学校财产需承担维修费用并接受劳动处罚。"他翻开记录本,"美利坚同学,明天放学后你要负责安装新玻璃。"
"不是?我一个?"美利坚夸张地摊手,"那可是二楼!"
"我会监督你完成。"苏维埃推了推眼镜,"作为学生会主席,这是我的责任。"
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中似乎迸发出无形的火花。瓷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目睹了两股完全相反的能量在碰撞——一边是严整有序的规则,一边是肆意张扬的自由。
"打扰一下。"
一个陌生的声音打破了僵局。瓷转头,看见两个男生站在教务室门口。一个有着微卷的棕发和懒洋洋的笑容,另一个则是金发整齐地梳在脑后,站姿笔直如军人。
"我们是新来的转校生,"棕发男生说,"班主任让我们来拿课程表。"他的中文带着轻微的口音,目光在教务室内扫了一圈,在看到美利坚时微微停顿。
王主任如蒙大赦般转向新学生:"啊,法兰西和英吉利同学!课程表在这里。"他匆忙递过两张纸,趁机转移话题,"正好,你们被分到高二(3)班,和这几位同学同班。"
英吉利——那个金发整齐的男生——接过课程表,目光不经意间与法兰西相遇,两人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瓷敏锐地注意到,当法兰西伸手时,英吉利微不可察地向旁边挪了半步,好像要避免任何可能的肢体接触。
"太好了,新朋友!"美利坚突然活跃起来,一把搂住法兰西的肩膀,"我是美利坚,这位冷面先生是学生会主席苏维埃,那边那个是...呃..."
"瓷。"瓷简短地自我介绍,同时看见法兰西在被美利坚触碰时肩膀明显僵硬了一瞬。
苏维埃合上记录本:"如果没什么事,我要去准备下节课了。"他看了一眼瓷被毁的水彩盒,"关于赔偿问题..."
"我说了不用。"瓷打断他,从窗台上拿起残破的水彩盒,"意外而已。"
苏维埃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他的背影挺拔如松,与美利坚懒散的姿态形成鲜明对比。
美利坚吹了个口哨:"哇哦,这位主席真是...特别。"他转向两个转校生,"你们之前认识?"
法兰西和英吉利同时开口:
"不。"
"是的。"
两人对视一眼,法兰西迅速改口:"呃,我们在转学前见过几面。"
英吉利的表情纹丝不动,瞟了法兰西一眼:"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瓷观察着他们之间奇怪的氛围,觉得有趣极了。他注意到英吉利的袖口有一圈精致的暗纹,而法兰西的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这种反差就像苏维埃的严谨与美利坚的散漫一样鲜明。
"好了好了,都去上课!"王主任挥手赶人,"美利坚,记得明天放学后!"
走出教务室,美利坚突然拦住瓷:"嘿,艺术生,刚才谢了。"
瓷疑惑地看着他。
"没让我赔钱。"美利坚的笑容难得有一丝真诚,"我欠你一次。"
瓷耸耸肩:"我只是不喜欢那种解决方式。"他顿了顿,"不过你的击球确实很有力,就是准头差了点。"
美利坚大笑,引得路过的同学纷纷侧目。"我现在可喜欢你。"他宣布道,仿佛这是最高级别的认可,"下周棒球赛来看吗?我保证这次球只会飞向场外,不会砸窗户。"
"尽量。"瓷含糊地回答。他看见苏维埃站在走廊尽头,正在与老师交谈,侧脸在阳光下如雕塑般轮廓分明。
法兰西和英吉利已经走远,但瓷还是捕捉到了他们之间那种奇怪的、刻意保持的距离感。就像两个同极的磁铁,明明应该相斥,却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强行拉在一起。
下课铃响起,瓷走向美术教室。路过那扇破碎的窗户时,一片碎玻璃反射阳光,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晃动的光斑。他忽然想起早晨素描本上那片槐花,和苏维埃镜片后一闪而过的慌乱眼神。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意外——破碎的窗户,混在一起的颜料,四个性格迥异的男生。瓷摸了摸水彩盒上干涸的颜料痕迹,忽然觉得,也许有些颜色混在一起,反而会创造出意想不到的美丽。
当天的最后一节课,班主任宣布了分组学习名单。当读到"苏维埃、美利坚、瓷、法兰西、英吉利"为一组时,教室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瓷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另一端——苏维埃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美利坚做了个夸张的"不会吧"口型;法兰西和英吉利隔着过道坐着,两人都没有回头看向对方,但法兰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节奏与英吉利轻叩椅背的声音完全一致。
窗外,一片槐花瓣被风吹进教室,轻轻落在瓷的课桌上。他捏起那片白色的花瓣,嘴角微微上扬。明天安装新玻璃时,五个人将第一次真正聚在一起。而此刻,透过那扇破碎的窗户,瓷看见夕阳将整个校园染成了水彩般的橘红色,美丽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