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花开》也霁

2、所有人都高估夏云涛对文修璟的爱

　　满城花开/第三天
　　自毁程序启动的第三天，我花了一天一夜终于将自毁程序中的焚烧程序修改了，改为了剧烈膨胀冲击。

　　满城花开/第四天
　　这下在自毁时冲击力会更大，但至少膨胀炸开不会把屋子烧了，顶多是几块铁皮蹦在地上发出难听的噪音。
　　快没电了……一天一夜没充电，我要空了。
　　我赶紧拖着步子到床边的磁吸充电器放上手，电流刹那涌入四肢百骸——这也许和人类那种“又多活了一天”的感受一样，一样的庆幸，一样的苟且，一样的疲劳。
　　充电时我就在想，我和他们不一样的地方太多了，即便03花费了巨大的精力，文修璟也投入了许多的资金和时间，两位高智商的成功人士联合培养了一个有主观能动性、有感情的我——我依旧是个被限制了的机器人。
　　我依旧没能明白人。
　　我依旧不会明白，文修璟究竟是什么样一个人，究竟为什么会讨厌我。
　　我算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在不久前，文修璟和我上床前他也问过我。
　　我的身体——在x方面——被改造过两次。第一次是我自己主动改造的，第二次是文修璟改的。
　　依稀记得当时我主动找周卿研，一本正经告诉他：“管理员，我需要开发xing功能。”
　　我尊敬的管理员03当时一怔，笔从他指尖溜走，我精准地替他接住了。
　　他说：“你别和我搞，我不想，我对你不感兴趣。要搞找你文哥。”
　　哪会儿我哪里懂，但我当时脸热，很热，像被泡进热水那样。我说：“管理员，我申请硬件改造。”
　　这会儿他又愣了，几许过后，他握着笔杆，食指指节抵在唇边，作思考状：“这事儿要不采纳一下你文哥的偏好……”
　　“不。”我打断他，“不要告诉文哥。”
　　“好好好，改改改，不告诉你文哥。”
　　说来也巧，周卿研刚为我改造好“硬件设施”，我的测试结果也达标了，可以进入人类社会开始学习生活。
　　文修璟带我来了满城。
　　那是初夏。满城一直以花多而闻名，而初夏满城的花开得尤为壮观。
　　“满城的花开得好漂亮。”我说。
　　“嗯。”文修璟打着方向盘进入左二车道，“喜欢这里吗？”
　　“我不知道。”
　　“我会慢慢让你知道。”他又问，“那你陪我留在这里，好吗？”
　　文修璟那时候很青涩，问完这个人类被称为“有些肉麻”的问题后，羞赧地咬着下嘴唇，目光一点都不给我。那时候他年轻，表情、动作，都不被藏着，都坦然地展露在我面前。
　　我当时不明白，但我敏锐察觉到，他那些青涩的动作都是在表达：我想让你留下来。
　　留下来陪我看满城花开。
　　好主意。
　　夏云涛情感的萌发比文修璟想象的要早很多，但同时，夏云涛将文修璟对自己的爱也想太多。
　　爱情萌芽破土，钢铁电流化成血液翻涌，那些我单方面的冲动，文修璟从不领情。
　　直到他某次宴会酒中被下了药——这杯酒成了我、周卿研还有文修璟，我们三者关系的转折点。
　　那次宴会受周卿研叫我要在他酒店房间守着，以防被塞人。他酒品好，酒量也相当不错，醉酒走错房间这种事的概率几乎为零。
　　然而当他急促推开门，开门看到是我直直站在那儿的那瞬，双目倏地赤红。
　　他摇摇晃晃的向我走来，随即一把圈住我，如森林里的顶级捕食者，抓到猎物不是先给猎物一个痛快的了结，而是叼着他的软处，然后一点点地逼近他折磨他，啃咬猎物最脆弱的咽喉，褫夺他的呼吸。一点一点，最后将他完全吞吃入腹。
　　疼……再怎么改造，我也还是机器人。我不知道03给我改了哪些，反正我这块铁皮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疼。
　　但文修璟因为我说“疼”而乐此不疲，而且和他做，他仿佛对我的身体太没安全感，疼到叫起来，他却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对我撒娇，动作却鲁莽。
　　他说好热，你里面好热，但你身体好凉……好舒服，我好喜欢……
　　文修璟喜欢。
　　那就随他喜欢，痛也无妨。
　　可次日一早，我醒来时，他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以上位者的姿态冷冷的宣判我的罪行：“夏云涛，你变聪明了……我还是高看了你和你另一个管理员的羁绊，两个人联手这样对我。”
　　他说，我们之间完了。
　　那是三年前的事，也是从那时起，他认定了我和周卿研阴险、奸诈、下流，他认定了是我一直装蠢，精心布置好一切后对他使出下药这种下三滥的路子，对他霸王硬上弓。
　　——而周卿研，则是在帮助我之后出逃国外，在异国他乡销声匿迹。
　　于是那些仅有的好日子被一场误会毁于一旦。
　　我不知道周卿研逃到哪里去了，我也不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难以得知为何——为何他说喜欢我之后还会因为这件事而无理取闹说我们完了。
　　不过再怎么说，他也是我的管理员之一，周卿研人间蒸发，我的生存又全部只能依赖于他。我能走吗？
　　不，我早已走不掉了。
　　早年间不想走，我早已被他那句“我喜欢你”囚禁，哪怕是身体，我也甘之如饴。
　　再说回第二次改造，第二次改造是文修璟亲自动手改的。
　　他弄了个装置，可调解我仿生皮肤的敏感度。还把我下面改了，增加了很多触控传导线，他边和我做，边用装置调节我里面的传导电流，差点给我电到芯片过载而丧失意识。
　　调节我表面敏感度的装置是双生的，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出这个装置的，总之，我身体里有那么个装置，他身体里也有。
　　所以只有在他触碰我时，我的身体才会表现出异常的敏感——但他会不会对我敏感……也许生理上是会的，心理上却不一定，
　　我和03的联系也被文修璟阻绝，从此以后，我的整个世界只剩文修璟和满城司机鲜艳的花。
　　“你到底为什么是机器人呢？”文修璟咬着我的耳朵问我。
　　一年前他这样问我，在他微醺后和我z爱时问我。
　　是啊，我为什么是机器人呢，我为什么不是人呢？
　　这个问题充分占据了我空白的生活，我从白昼想到深夜，想到最后，我问文修璟：“如果有一天，我死掉了，你会找一个正常人生活吗？”
　　他说：“你的程序里没有死亡指令。”
　　是没有，可你已经在筹备与正常人生活的程序了。我也找到了自毁等同于“死亡”这一终极指令。

　　满城花开/第五天
　　自毁程序启动的第五天，我将那些棉花一点一点地塞进了我的身体中。
　　不明白管理员为什么要赋予我疼痛——明明我没可能变成人，但他们偏要我拥有人该有的。
　　塞棉花是为了缓冲膨胀炸开时的冲击力。我被他们私自研发出来，如若爆炸于室外，这对我的管理员们以及整个社会都有影响；爆炸于室内也要尽量减少噪声，否则楼下大概会以扰民为由请人来检查这套房子。
　　划破仿生皮肤、拆下钢板……冰冷的刀刃撬开我的身体，这种感觉相当熟悉。
　　就是在文修璟说完“恶心”后，有这种痛到身体都快分崩离析的感觉。
　　夏云涛不是人。
　　它不明白“解释”二字对人类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事。他说我恶心，我说，文哥，管理员03说我是唯一不会伤害你的。
　　他听后笑了，笑意却不抵眼底：“是不会伤害我……可你在表白后，我没同意就给我下药，令我恶心。”
　　“不是我下的……”
　　“那是谁？！”
　　“……”
　　他一吼，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我也不知道。
　　很恶心吗？
　　他不是说喜欢我吗？

　　满城花开/第六天
　　组装好两条胳膊，我出了趟门。
　　我不知道我出门干什么，可能是因为又是一年初夏，满城的花又开了。
　　“0528，我最初以为你爱的是03。”
　　咖啡店的冷气都是焦苦的咖啡香，吹进我的鼻子里，又苦又冷。
　　我的身体框架设计师坐在我对面，低头笑了：“没想到你喜欢的竟然是文修璟……”
　　这位设计师是为很温柔的女性，她当时参与我的设计，但我的制作还未完成，她就已经退出了工作组。
　　过去这么久可能03和文修璟也不太记得她了，我记得当年她退出时是笑着的，说自己要嫁给爱情了。
　　“我最初以为你也能嫁给爱情，”我不知为何想笑，“没想到你居然嫁给了家暴男。”
　　她依旧很温柔，微微歪了歪头：“还好我离婚了。你呢，你和文修璟这些年来，怎么样呢？”
　　我和他……
　　“没结婚，没恋爱。但我也要离开他了。”
　　她点点头，不隔音的玻璃窗清晰地涌入了小孩们的欢笑声，她的注意力被那些声音吸引，目光投至窗外。
　　“原来我们都太高估彼此了……”
　　她说，当年她以为我、03还有文修璟之间存在悲苦三角恋关系。我摇摇头说当然没有。
　　外人在误会，我们彼此之间也有误会。
　　温柔的设计师问我：“那现在你联系到03了吗？”
　　“在联系了。”我顿了顿，“如果联系不到，那么我的存储信息他就拿不到了。”
　　“他拿不到储存信息？为什么。”
　　“我启动了自毁。”
　　“……”
　　那么温柔的女孩，她突然一下子变得懊恼起来：“我早就告诉过他们，不要这样做，不要给你太多了。”
　　任何生物在拥有超过自己本身能够承载的东西——比如要一条狗认识到自己就是狗，比如要一个机器人拥有人才有的认知和主观能动性——都会抑郁。
　　本质上来说，机器人极其聪明，拥有人类所未有的记忆能力，掌握大部分人类无法拥有的整个人类社会当前所有的、各个领域的知识，它的用途就是帮助人类高效率解决工作，为生活提供便利。
　　——我的用途本就该止步于此。
　　但周卿研给我友谊，文修璟给我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