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红老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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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醉酒（一）
01
池年喝醉了。
这是几百年来的第一次。
他很少喝酒，大多数妖精都没有喝酒的爱好，所以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酒量会这么差。
事情的起因是除夕，总馆长雨笛突发奇想要搞个新花样促进人妖共存，就在苍南会馆大摆年席，邀请不打算返乡的人类职工和妖精们一同迎新年。
餐食是粤东会馆提供的，味道一流。酒是西木子带来的，说是用灵植酿的，邀诸位共赏。
那些人类对酒自有一套文化，会喝的，一个个熟练得分酒敬酒，不喝的，就在角落玩手机。
池年当然不准备接人类递过来的酒，他坐在长老那桌，只挑着自己喜欢的东西吃，吃笋吃尖，吃鱼吃肚腹。
但甲乙芷清丁都跑过来，恭恭敬敬地要向他敬酒，他作为师傅，总不能丢了面子。
所以池年喝了四小杯，舌头只沾沾味道，辣，但故作威严地咽下去了，然后一甩袖子，说够了，要提前离席。
02
其实是已经醉了，但池年根本没意识到。
他走在路上，感觉有些燥热，所以把胸口的衣服又扯开了一些。
狐狸酿的酒可真不是容易喝的，他体内的灵都有些翁乱了，地上的土石不再那么听话，好像一下子离他很近又很远。
裂了一个角的手机亮了，池年拿起来点开，看到了会馆群发的祝福短信，他眉头紧紧皱着，带着指环的食指在通知栏里胡乱地滑来滑去。
没有新消息。
他想自己可不在意这个，愤愤地关上了手机，踏上台阶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会馆的广场。
拥有千年历史的传送门仍如记忆里那般，伫立在广场中央。
醉酒的妖精一踏脚，想着传送门上面是个清净地方，没想到方向感出了差错，差点一头撞到岩柱上。
这可是文物...御土妖精庆幸自己没真因一时失误弄出什么缺口，才找准方向上了顶端，最后盘腿坐下，正巧赶上放爆竹的时候。
身后是人（妖）声鼎沸的场面，庆贺除夕的天火在半空一朵朵炸开，还挺好看。
除夕，一年的最后一天，
宜贴年画、燃爆竹、压岁钱和守岁。
人类把四季划分，定下十二时节，又把悠悠三百余天的晨昏变幻，谓之“年”。
对妖精来说，年不是一个沉重的计量单位，池年也早度过了几百个“年”。
只可惜，
昔年人怕虎，今岁虎畏人。
池年眉头紧皱，这段时间，他已经三番四次和其他长老吵起来了。
他说了一遍又一遍...人类再这样发展下去，总有一天会威胁到妖精！可馆长和其他长老——特别是灵遥——还是只会说那些调和共存的陈词滥调。
人类，人类...
池年越想越气，手指一声声地叩击着传送门的表面，堵不住的情绪就这样随着酒液的热度在体内愈燃愈旺。
只要是为了妖精，他才不在乎那些人类如何！
那些破坏山林的人类——
那些圈养野兽的人类——
那些制造战争的人类——
...那个人类。
现在也在过年吗？
“年啊...”
红白挑染的成年虎妖突然就在酒精里晃了神。
可恶！不该想的！那个人类，他早就和她绝交了。
手指穿过半边的红白额发往后梳，留下薄薄的一层细汗，池年咬了咬牙，从鼻子里挤出哼声，一双金眸半睁着，显出不清明的迷蒙。
想都不用想！她肯定是在和无限过着呢，谁让她总在说：“人类就该过人类的日子，所以我去找无限玩天经地义。”
说什么人类的日子...是说跟着他的那些日子，还是和其他妖精厮混的那些日子？
一手攥紧胸前的吊坠，成了仙的妖精长老露出了大猫被一脚踹开时，那种本能地伸出獠牙和利爪，从喉咙里挤出咕噜噜声的表情。
明明是那个人类自己说的，在大限将至的时候。
说自己不想死，说后悔自己不是个妖精，说自己要封神做神仙。
现在成了仙，反倒想要过人类的日子了。
可笑。
03
池年最后悔的一件事，
就是没在山林里把那个人类的幼年体彻底吓住。
那时候，他还不爱用人形，更偏好用原型生活。大陆上的华南虎也还没灭绝，分布广泛，池年混在里面，偶尔会护着虎群迁徙。
白雪寒冬的时节，虎群从上游的森林踏上了结冰的湖面，要到水源下游去寻找新的猎物。
山林夹缝间的小村落彼时也正在除岁。
大红灯笼高高挂，鞭炮竹声续续声。那时候的村民也放爆竹，但不是为了什么好看、图彩头。
而是为了驱逐‘年兽’。
巨大的响声和晃动的火，把虎群驱远了几步，但也只有几步。
人类害怕老虎，这好像是这世间不变的道理。
池年望过去，看到那些村民躲在围栏里，举着锄头和蜡烛瑟瑟发抖，大人捂住孩子的嘴，说不准哭，不然山里的大虫就要把你叼走了。
他想，人类可真弱。
...
小孩是在翌日闯进森林的。
她拿着一本小人书，讲的是第二十一回：大圣闹天宫，又吵又烦的，扰了野兽冬眠，所以才会被老虎扑上去。
池年发现的时候，小孩已经被野生的华南虎一爪摁倒在雪堆里了，小人书掉到一边，封面被扯掉了。
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睁得大而惶恐，和他见过的所有人类一模一样，表露着恐惧和害怕。
“哇——”小孩被吓哭了。
这都会哭...是人类吧？池年想。
妖精对人类的态度迥异，但他恰好是完全不在意人类只关心妖精的那种。
结果下一秒，小孩嘴一扁，边哭边大声嚷道：“阿一阿二阿三阿四——快来救我！”
林间霎时窜出一只长腿兔、一只野鹿和两只大黄狗来，毫不畏惧地往百兽之王身上撞。
“吼——”野生华南虎顿时又是一阵狂喜，没想到抓了个塞牙缝的小点心，还自带加餐。
它伸出尖牙，打算咬穿猎物的脖颈好美餐一顿。
却没想到咯嘣一声，啃了一嘴土。
野生华南虎茫然地抬起头，一张虎脸气急败坏，却发现族群里那只红红的超会打架的个体嘴里正叼着他的猎物。
野生华南虎：哎？
红老虎瞥了一眼过来，它立刻乖巧地走开了，没办法，它就是这么一只识时务的老虎。
池年松开嘴，看着小孩安然落到地上，沾了一屁股雪和泥，却傻了一样，呆愣楞地看他，长腿兔、野鹿和大黄狗跑来把她围在中间，冲池年直叫唤。
“小孩，”红老虎睁着金色的眼，看着半空中那连结着动物和小孩的灵问，“这是你的能力？”
这样子的灵，看着可不像人类，反道像是妖精。
池年记得，这一片的确灵气充裕，也很久没有新的聚灵消息了。
小孩被面前可怖的红色大老虎震慑到，紧张地咬住手指，含糊地说：“....你是说和动物交朋友吗？我很擅长和它们交朋友的。”
池年皱眉，又有些不愿相信这流口水啃手指的崽子是妖精了。
小孩却松了口风：“你会说话！你不是老虎。”
小孩抬眼，确认了面前这赭红四足的生物没想扑她，那双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突然露出了期待的表情，
“...你是神仙吗？你也像大圣一样，会七十二变神通，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吗？”
大圣？他还哪吒呢？
红老虎从鼻尖哼出一团白雾，好在对待同类，他总是直白坦诚，“我是这一片的妖王，池年。”
“吃、吃年...？”
小孩嘟囔了几声，她年龄小，村里也没有私塾，认不得几个字。
她左思右想，突然想起贴在自家大门上的年画，恍然大悟，“是年啊！”
上古凶兽耶...她激动地往前扑，一下子抱上了红老虎的嘴筒子，高兴地喊起来，
“阿娘！阿爹！我抓到年兽啦！”
池年吓得全身皮毛一激灵。
这是要闹哪样（闽南语）！？这一看就才聚灵不久的小妖精是被人类骗去养了！？
04
他当时真以为那小孩是个被人类骗去养的妖精。
醉着酒的池长老愤愤咬牙，想不通自己怎么还记着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他望着苍南会馆上空燃放的爆竹，金色的瞳子映出火花绽开的形状，晃动的，吵闹的，和几百年前人类放得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那个人类，和几百年的小孩也没什么区别，都是骗子一个。
...
“年啊！年啊！”
小孩捧着新一册的小人书进了森林，是货郎千里迢迢带进山里的，讲的是第四十七回，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等着她的是盘踞在厚重雪堆上的红色大老虎，他们约好了每日这个时辰过来修行仙法。
“学会以后，我也可以当神仙吗？”小孩一脸期待。
池年（自己都还未成仙版）：“...”
红老虎撇开头，故作硬气地给了保证：“专心跟着我学，让你这小孩当哪吒都行！”
“哪吒是谁？”小孩问。
池年梗了梗：“...是我听说到的，现今的神之一。”
“所以你真能让我当神仙！”小孩欢呼着，往前一扑，又抱上红毛老虎的嘴筒子。
池年：“！！不是跟你说了别总是忽然就扑上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红老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