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阶途》煊灵

5、钟粹风动，暗流再涌 沈令微迁居

　　迁居钟粹宫的旨意，像一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后宫里漾开圈圈涟漪。

　　延禧宫的宫人瞧着沈令微的眼神，一夜之间从轻视变成了敬畏。晚晴指挥着小太监搬箱子时，腰杆挺得笔直，连说话都带了几分底气：“轻点搬！这可是皇上赏的云锦，磕坏了你们赔得起？”

　　青禾一边清点物品，一边低声提醒：“别太张扬，钟粹宫虽好，却也离风口更近。”

　　沈令微正在收拾那套御赐的墨宝，闻言点头：“说得是。咱们只是换个地方住，规矩不能乱。”

　　正说着，苏绾绾带着云溪来了，手里捧着个锦盒，眼圈红红的：“令微，你这就要走了？”

　　“只是换个宫苑，又不是见不着了。”沈令微放下墨锭，拉她在榻边坐下，“钟粹宫离延禧宫不远，得空了我就来看你。”

　　苏绾绾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朵小小的兰花：“这是我入宫前，母亲给我的，据说能安神。你去了新地方，怕是更难安稳，带着吧。”

　　沈令微接过玉簪，触手温润，心里暖了暖：“谢谢你，绾绾。”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苏绾绾看着院里忙碌的宫人，忽然低声道：“令微，皇上……好像很看重你。”

　　沈令微指尖摩挲着玉簪，淡淡道：“皇上的看重，有时是恩宠，有时是试探。我只求安稳，不求别的。”

　　苏绾绾点点头，却没再说什么，只是眼底的落寞又深了几分。

　　迁居钟粹宫的那日，天气格外晴朗。钟粹宫虽不及长春宫富丽，却也雅致，院里种着几株海棠，正是含苞待放的时节，墙角还有一汪清泉，潺潺流淌，比延禧宫多了几分生气。

　　刚安顿好，崔瑾就带着几个宫人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捧着东西的小太监。

　　“沈答应，皇上念你刚搬过来，缺些用度，特让奴才送些东西来。”崔瑾笑得一脸和善，指挥着太监打开箱子，“这是蜀锦十匹，文房四宝一套，还有些安神的香料，都是皇上特意吩咐的。”

　　晚晴看着那些绫罗绸缎，眼睛都直了，青禾却悄悄拉了拉沈令微的衣袖，示意她留心。

　　沈令微对着崔瑾福了福身：“劳烦崔公公跑一趟，替我谢过皇上恩典。”

　　“沈答应客气了。”崔瑾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笑道，“皇上还说，钟粹宫的宫人不够用，让奴才从内务府挑几个伶俐的来伺候。”

　　说着，他身后走出四个宫女太监，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沈令微心里清楚，这些人说是来伺候，实则是皇上安插的眼线。她面上不动声色，温声道：“多谢公公费心，只是我这里有青禾和晚晴就够了，不敢劳烦旁人。”

　　崔瑾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随即笑道：“沈答应是个念旧的，皇上知道了定会高兴。那奴才就不打扰了，告辞。”

　　送走崔瑾，晚晴才凑过来，小声道：“姑娘，这可是皇上的心意，咱们拒了，会不会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沈令微走到窗边，看着院里的海棠，“这些人来历不明，留在身边，反倒碍事。”

　　青禾点头附和：“姑娘说得是。咱们现在虽得了些恩宠，却也成了众矢之的，还是谨慎些好。”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声：“沈答应，林贵妃娘娘派人来了。”

　　沈令微与青禾对视一眼，果然来了。

　　进来的是长春宫的掌事宫女，脸上带着倨傲的神色，手里捧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黑乎乎的药。

　　“贵妃娘娘听说沈答应搬了新宫苑，特意让小厨房炖了些安神汤送来，给沈答应补补身子。”宫女将托盘往桌上一放，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得意。

　　晚晴刚要去接，却被沈令微拦住了。她看着那碗药，汤色浑浊，还带着股奇怪的味道，哪里像是安神汤。

　　“替我谢过贵妃娘娘好意。”沈令微淡淡道，“只是我素来不喝汤药，怕是要辜负娘娘的心意了。”

　　那宫女脸色一沉：“沈答应这是不给贵妃娘娘面子？这汤可是娘娘亲手盯着炖的！”

　　“并非不给面子。”沈令微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只是我自幼体弱，太医嘱咐过，不可乱喝补药。若是喝坏了身子，反倒辜负了娘娘的好意，岂不是罪过？”

　　她搬出太医当挡箭牌，那宫女一时语塞，悻悻道：“既然如此，那奴婢就回去回禀娘娘了。”

　　看着宫女气冲冲地离开，晚晴后怕道：“姑娘，那汤里该不会有什么吧？”

　　“不好说。”沈令微示意青禾将汤倒掉，“林贵妃向来记仇，咱们得了皇上的赏，她心里定然不痛快，找点由头刁难也是常事。”

　　青禾一边倒汤一边道：“往后这钟粹宫，怕是不得安宁了。”

　　果然，没过几日，后宫就传出闲话，说沈答应恃宠而骄，连贵妃的好意都敢驳回，还说她能迁居钟粹宫，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晚晴气不过，想去理论，被沈令微拦住了：“嘴长在别人身上，她们想说什么，由着她们便是。越是辩解，越显得心虚。”

　　话虽如此，可这些闲话传到萧彻耳朵里，终究不是好事。

　　这日午后，沈令微正在窗前临摹字帖，忽闻太监通报，说裕王萧煜来了。

　　她有些意外，却还是让人请了进来。

　　萧煜依旧是那身月白锦袍，摇着折扇，进门就笑道：“沈答应这钟粹宫，可比延禧宫雅致多了。”

　　“王爷说笑了。”沈令微起身行礼，“不知王爷今日到访，有何要事？”

　　“也没什么要事。”萧煜走到画案前，拿起她临摹的字帖，“听说沈答应书法极好，本王特来讨幅墨宝。”

　　沈令微蹙眉：“王爷说笑了，臣女的字，哪敢在王爷面前献丑。”

　　“沈答应不必谦虚。”萧煜放下字帖，目光落在她鬓边的白玉簪上，“这簪子倒是别致，是苏常在送的？”

　　沈令微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王爷好眼力。”

　　“你们姐妹情深，倒是难得。”萧煜笑了笑，话锋一转，“只是这深宫里，光有情深是不够的。有些闲话，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怕是会惹麻烦。”

　　沈令微抬眼看向他：“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萧煜折扇轻摇，“只是提醒沈答应，有些时候，挡箭牌是必要的，护身符也是必要的。”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个“煜”字：“这枚玉佩，沈答应收着。往后若是有人不长眼，拿这玉佩亮一亮，或许能管用。”

　　沈令微看着那枚玉佩，心里清楚，这绝不是普通的玉佩。收下，就等于和裕王扯上了关系，是福是祸，未可知；不收，又驳了裕王的面子，以他的身份，想要给自己使绊子，易如反掌。

　　正犹豫间，忽闻太监通报：“皇上驾到——”

　　沈令微和萧煜皆是一愣，没想到萧彻会突然来。

　　萧煜反应极快，迅速将玉佩收回袖中，脸上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萧彻走进来，目光在萧煜身上一扫，淡淡道：“皇弟怎么也在？”

　　“皇兄，”萧煜拱手笑道，“臣弟听说沈答应迁居钟粹宫，特来道贺，顺便讨幅墨宝。”

　　萧彻看向沈令微，目光带着审视：“哦？沈答应要给皇弟作画？”

　　“只是王爷说笑罢了。”沈令微低头道，“臣女的画，哪敢给王爷。”

　　萧彻没再追问，走到画案前，拿起她临摹的字帖：“你的字，倒是有进步。”

　　“谢皇上夸奖。”

　　“今日天气不错，陪朕去御花园走走。”萧彻放下字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

　　萧煜见状，笑道：“既然皇兄要和沈答应散步，臣弟就不打扰了，先行告辞。”

　　他走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沈令微一眼。

　　沈令微跟着萧彻走出钟粹宫，御花园里繁花似锦，却掩不住空气中的暗流。

　　两人沉默地走着，萧彻忽然开口：“方才皇弟来找你，说了些什么？”

　　沈令微心跳漏了一拍，从容道：“王爷只是来道贺，还夸臣女的字写得好。”

　　“是吗？”萧彻侧头看她，目光深邃，“他没给你什么东西？”

　　沈令微心里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没有。”

　　萧彻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神色坦然，才收回目光，淡淡道：“皇弟性子跳脱，你是后宫妃嫔，还是少与他来往的好。”

　　“臣女遵旨。”

　　走到一处凉亭，萧彻停下脚步，看向池中嬉戏的锦鲤：“后宫的闲话，你听说了？”

　　沈令微低头道：“臣女……略有耳闻。”

　　“你怎么看？”

　　“臣女觉得，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沈令微抬起头，目光清澈，“臣女入宫，只求安分守己，从未想过恃宠而骄。若是皇上觉得臣女碍眼，臣女可以再搬回延禧宫。”

　　萧彻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倒是坦荡。罢了，那些闲话，朕已经让人处理了。”

　　他顿了顿，又道：“明日起，你就升为常在吧。”

　　沈令微愣住了，从答应到常在，虽是小升，却也是皇上的恩宠。

　　“谢皇上恩典。”

　　“只是升为常在还不够。”萧彻目光落在她身上，“你要记住，在这后宫里，光有安分守己是不够的，还得有自保的能力。”

　　沈令微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目光，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不是在赏她，是在教她，也是在试探她的野心。

　　“臣女明白。”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令微跟在萧彻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清楚，自己离那权力的中心，又近了一步，可也离危险，更近了一步。

　　回到钟粹宫时，青禾和晚晴都在等着。见她回来，晚晴赶紧迎上来：“姑娘，您可回来了！刚才内务府来人说，您升为常在了！”

　　沈令微点了点头，走到镜前，取下鬓边的白玉簪，换上了一支素雅的银簪。

　　青禾看着她的动作，轻声道：“姑娘想通了？”

　　“想通了。”沈令微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平静却坚定，“这深宫里，想要安稳，就得先学会站得稳。”

　　窗外的海棠，不知何时，悄悄绽开了第一朵花苞。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