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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景仁风紧,旧影重浮 沈令微查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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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贵妃薨逝的消息像场急雨,打湿了整座皇城。长春宫的朱门紧闭,宫墙外的玉兰花落得满地狼藉,连往来的太监宫女都踮着脚走路,生怕脚步声惊了这凝滞的空气。
沈令微站在御书房的回廊下,手里攥着那枚“御书房司墨”印,指腹被冰冷的铜纹硌得生疼。崔瑾刚从长春宫回来,说皇上只在林舒婉榻前站了一炷香,连句话都没说,转身就去了景仁宫——皇后的寝宫。
“姑娘,您说皇上这是……信了贵妃是自杀?”晚晴捧着刚温好的茶,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可谁自杀会用鹤顶红啊,那得多疼。”
沈令微没接茶,目光落在景仁宫的方向。琉璃瓦在日头下泛着冷光,像极了皇后孟明漪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天启七年的景仁宫,住着的正是林太傅的门生之女,如今的皇后。林舒婉的死,会不会是为了掩盖更深的秘密?
“青禾,查到苏常在昨日的行踪了吗?”她忽然问。
青禾脸色凝重:“查到了。昨日午时,苏常在去过高丽馆,说是买胭脂,可馆里的人说,她根本没挑胭脂,只跟一个戴帷帽的女人说了半柱香的话。”
“戴帷帽的女人……”沈令微沉吟道,“宫里戴帷帽的,除了刚入宫的和硕公主,就只有……”她猛地想起一个人,“去查皇后的陪房里,有没有姓金的嬷嬷,高丽人。”
青禾应声而去,沈令微转身回御书房。吴宗宪的卷宗还摊在案上,那半块兵符碎玉被阳光照得透亮,上面的纹路忽然让她想起一事——去年整理先帝遗物时,见过一枚相似的碎玉,藏在皇后进献的“寿山石砚”底座里。
她快步走到存放先帝遗物的柜子前,翻出那方砚台。砚台沉甸甸的,雕着松鹤延年的纹样,看着平平无奇。沈令微用银簪撬开底座,果然在里面藏着另一半兵符!
两半碎玉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组成一枚完整的“吴”字兵符。背面还刻着一行小字:“天启七年冬,景仁宫藏火器三千,待变。”
沈令微的指尖冰凉。皇后不仅知情,还藏着兵符的另一半,她到底是参与者,还是……另有图谋?
“姑娘,查到了!”青禾匆匆回来,“皇后身边确实有个金嬷嬷,是高丽人,早年在浣衣局待过,和云溪还共事过半年!”
云溪……苏绾绾的贴身宫女,被发往浣衣局后,一直是金嬷嬷在照拂。沈令微忽然理清了脉络:苏绾绾通过云溪联系上金嬷嬷,金嬷嬷传递皇后的指令,而林舒婉的死,正是这指令的结果。
“去延禧宫。”沈令微抓起兵符,“我要见苏绾绾。”
延禧宫的桂花正开得盛,甜香里裹着股若有似无的药味。苏绾绾坐在窗前绣帕子,见沈令微进来,手里的绣花针“啪”地扎在指尖,渗出颗血珠。
“令微?你怎么来了?”她慌忙用帕子按住手指,眼神躲闪。
沈令微将兵符放在桌上:“这东西,你见过吗?”
苏绾绾的脸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没……没见过。”
“没见过?”沈令微拿起兵符,“那你昨日在高丽馆见的金嬷嬷,总该认识吧?她让你给林贵妃递那碗‘莲子羹’时,没告诉你里面是什么?”
苏绾绾猛地站起来,撞倒了身后的绣架:“不是我!我只是……只是把东西送到长春宫门口,我不知道里面是毒药!”
“那你知道什么?”沈令微步步紧逼,“知道吴将军的兵符在皇后手里?知道景仁宫的夹墙里藏着火器?还是知道……天启七年的宫变,根本就是皇后和林家合谋?”
“我不知道!”苏绾绾尖叫着后退,眼泪汹涌而出,“我只知道,若是不听金嬷嬷的话,我爹娘就会死!他们在林家的庄子上做佃户,林尚书说,只要我听话,就能保他们平安!”
沈令微的心猛地一沉。原来如此,苏绾绾不是被权力诱惑,是被捏住了软肋。这深宫里,最狠的从来不是毒药,是拿亲人当筹码。
“皇后让你做这些,到底想干什么?”她放缓了语气。
苏绾绾捂着脸哭了许久,才哽咽道:“金嬷嬷说,林贵妃知道得太多了,留着是祸害。还说……还说等处理完林家,就轮到……”她忽然住了口,惊恐地看着沈令微。
“轮到谁?”
苏绾绾拼命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沈令微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心里五味杂陈。追究下去,苏绾绾难逃罪责;不追究,又对不起吴将军的冤魂。她拿起兵符,转身道:“往后别再掺和这些事,照顾好自己。”
离开延禧宫,青禾不解:“姑娘就这么放她走了?她可是帮凶啊!”
“她也是被胁迫的。”沈令微望着远处的宫墙,“而且,留着她,比处置她有用。”苏绾绾知道的,或许比她自己以为的更多。
刚回钟粹宫,就见萧煜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手里把玩着枚玉佩,见她进来,挑眉笑道:“听说你在查兵符?”
沈令微皱眉:“王爷消息倒是灵通。”
“整个后宫都知道你去了延禧宫,还和苏常在吵了一架。”萧煜站起身,“皇兄让我问问你,景仁宫的夹墙,打算什么时候去搜?”
沈令微一愣:“皇上知道了?”
“他什么不知道。”萧煜凑近她,压低声音,“皇后是孟家的人,孟家和定王家是世交,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兄让你查,是信你能拿捏分寸。”
沈令微握紧了兵符。原来萧彻早就布好了局,让她做这把刀,既能查清旧案,又能不牵连过广。可这刀太沉,握得久了,会割伤自己。
“明日一早去搜。”她轻声道,“有劳王爷请侍卫营的人帮忙。”
次日天未亮,沈令微带着侍卫赶到景仁宫。皇后孟明漪似乎早有准备,穿着朝服坐在正殿,见他们进来,淡淡道:“沈掌事这是奉旨搜查?”
“是,皇上口谕,查天启七年旧物。”沈令微亮出兵符,“臣女怀疑,景仁宫夹墙藏有违禁品。”
皇后的目光在兵符上停了片刻,挥手道:“搜吧。别损坏了宫里的陈设。”
侍卫们很快在东暖阁的夹墙里找到了暗门。门一打开,一股铁锈味扑面而来——里面果然堆着木箱,打开一看,全是锈迹斑斑的火器,上面还刻着“天启七年制”的字样。
“皇后娘娘,您还有什么话说?”沈令微盯着孟明漪。
皇后却异常平静,甚至露出一抹浅笑:“这些火器,是当年林太傅藏的没错。可沈掌事可知,是谁把它们藏在这里的?”
沈令微一愣。
“是先帝。”皇后缓缓道,“天启七年,林太傅想借宫变夺权,先帝早就察觉,故意让他把火器藏在景仁宫,就是为了引蛇出洞。这些年我守着这秘密,就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林家的罪证呈上来。”
这反转太过突然,沈令微一时竟说不出话。
“不信?”皇后从袖中取出一封明黄诏书,“这是先帝的密诏,你自己看。”
诏书上的字迹确实是先帝的,写着“林家谋逆,朕假意不知,待其党羽尽出,由继位者清剿,景仁宫火器为证”。
沈令微捏着诏书的手微微发抖。原来先帝早就布好了局,皇后是在替先帝守局。那吴将军的死……
“吴将军是忠臣,”皇后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他发现林家的阴谋,先帝怕他打草惊蛇,才故意赐死他,实则用‘通敌’的罪名保下了他的小孙子,如今在江南隐居。”
沈令微只觉得一阵眩晕。查了这么久,竟全是先帝的算计。那她做的这一切,算什么?
“既然如此,为何要杀林贵妃?”她追问。
皇后的眼神冷了下来:“她想把火器偷偷运出宫,交给林尚书的私兵。若真让她得逞,不知又要掀起多少血雨腥风。”
这时,崔瑾匆匆赶来:“皇上驾到——”
萧彻走进东暖阁,看着满箱的火器,又看了看那封密诏,淡淡道:“都查清了?”
“是。”皇后和沈令微同时应道。
萧彻拿起那枚兵符,对崔瑾道:“传旨,林尚书勾结外戚,意图谋反,抄家问斩。林家党羽,一网打尽。”
“是。”
“皇后守密有功,赏东珠百颗,锦缎千匹。”
“谢皇上。”
“沈常在……”萧彻看向沈令微,眼底带着复杂的情绪,“你查清了旧案,却也搅乱了后宫。罚你禁足钟粹宫一月,闭门思过。”
沈令微低头:“臣女领旨。”
禁足的日子过得很慢。沈令微每日抄经看书,倒也清净。只是偶尔想起苏绾绾,想起她含泪的眼睛,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半月后的一个傍晚,落雁忽然偷偷跑来,手里捧着个布包:“沈姑娘,这是我家主子让我给您的。她说……她说对不起您。”
布包里是那支白玉兰花簪,还有半块杏仁酥,上面留着牙印,像是被人咬了一口又放下。
沈令微捏着那半块杏仁酥,忽然想起刚入宫时,苏绾绾也是这样,总把最好的留给她。原来有些情谊,就算被算计撕扯,也还留着点余温。
禁足期满那日,青禾带来了消息:“林家被抄家了,林尚书伏法前,招认了当年诬陷吴将军的事。苏常在的爹娘被接到京里了,皇上赏了他们一处宅子,让他们离京回乡。”
“苏绾绾呢?”
“她……”青禾犹豫道,“她自请去皇家寺庙带发修行,皇上准了。”
沈令微望着窗外的银杏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也好,离开这深宫,对苏绾绾来说,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这日,沈令微去御书房交抄好的经书,萧彻正在看吴将军孙子的谢恩折,见她进来,递了过来:“你看,这孩子在江南开了家书铺,说要把他祖父的故事写下来。”
沈令微接过奏折,上面的字迹稚嫩却工整,心里忽然松快了许多。至少,她没白费力气。
“皇上,”她忽然道,“天启七年的火器,该如何处置?”
“烧了。”萧彻说得轻描淡写,“留着也是祸害。”
沈令微没再说话,转身要走,却被萧彻叫住:“沈令微,你是不是觉得,朕对你太苛刻?”
她回头,看着他深邃的眼睛:“皇上是君,臣女是臣,没有苛刻之说。”
萧彻忽然笑了:“你啊,总是这么倔。御书房的掌事女官,还想做吗?”
沈令微愣了愣,随即道:“臣女愿意。”
她想留在御书房,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那些还没被查清的秘密,为了那些在深宫里身不由己的人。
走出御书房,夕阳正浓,把宫墙染成了暖金色。沈令微抬头望去,远处的角楼飞檐翘角,像要刺破这层层叠叠的宫墙。
她知道,这深宫里的风波永远不会停。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会继续走下去,带着那些伤痛与温暖,清醒而坚定地走下去。
毕竟,这宫里的月光,有时也会透过云层,照亮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