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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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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朱慈第一次参加股东大会,何皎皎因病缺席,她作为何皎皎的助理旁听投票决议。
这是中天集团面积最大布置最豪华的会议厅,是和集团普通例会气势全然不同的大舞台,上演的自然也是不同往常的粉墨大戏。
巨大的天鹅绒窗帘从挑高惊人的天顶垂落,隔绝了外界光源,只留下水晶吊灯投下的冷白光线,厚重的红木长桌保养得光可鉴人,长桌中央摆放成一列的盛放桌花是唯一的生机。
环绕长桌而坐的股东以何家人居多,旁的生面孔细究起来也大都与何家沾亲带故,中天集团本就是标准的家族企业。
放眼望去,列席众人无一不是身价显赫、在商界翻云覆雨的人物,他们或白发苍苍、不怒自威,或正值壮年、目光锐利,董事长未到,他们各自相熟,正聊得风生水起。
朱慈跟着一大票助理秘书一同坐在靠墙的一排旁听席位上。她穿着最保守的黑色套装,脸上清汤寡水的还戴了副框架眼镜,还是角落有安全感,她看着长桌上的一处空位,空位上放着一张台卡,台卡上是何皎皎三个字。
作为何皎皎的助理,代替请病假的上司出席如此级别的会议,朱慈很难想象坐在这样的位子需要承担多大的心理压力。
董事长自然是压轴出场的,何有成站在长桌主位扫视一圈,哪些座位空着他心知肚明,但仍旧故作姿态轻轻咳嗽一声。
一切闲谈中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何有成身上,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慈父的担忧,这抹忧心目光精准投向角落里的朱慈:“朱助理,皎皎的病怎么样了?”
一上来就问吗?
朱慈手忙脚乱挂上昨晚反复练过的微笑:“这次的换季流感厉害,皎皎总还需几天休息。”
“皎皎这病假请了有些日子了,新娘课程也延期了好几次,家委会那帮老头老太催得急,就差上我家里堵人了。”何有成笑声朗朗,确保每位股东都能听见,“女孩子嘛,终身大事最重要,我可是很期待看到皎皎风风光光出嫁,以后相夫教子,享享清福的。”
他话语里充满了对女儿“幸福生活”的憧憬,在座的哪个不是千年狐狸?谁都听得出这“享清福”背后意味着什么——
交出股东权柄,退出中天集团,安心做一个和明城梁家联姻的工具,这件事人人心知肚明,但在临时股东大会上说出口,就又多了一重含义,董事长在为此造势了。
朱慈喉咙发紧,硬是逼着自己挤出得体的回复:“谢谢董事长关心,医生建议皎皎总多休息一段时间,也是怕高烧反复加重病情,皎皎总电话里和我说了好几次,等她身体好些了,一定会尽快回来处理工作,也一定会配合家委会的安排,请董事长放心。”
“呵,”何有成坐下,抬手示意主持人可以开始了,在这短暂的间隙,他笑声冷峭:“连事关周宁周副总去留的股东投票都不出席,看来真是病得是不轻啊。”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在场的股东,像是准备分享一个他临时想出的笑话,“皎皎身子骨这么弱等以后到了梁家,可得叫梁远道那小子好好疼疼她了。”
!?
朱慈简直不敢相信这会是一位父亲说出的话,一个合格的父亲怎么舍得对自己的女儿开这种低俗玩笑?
几位常年与何有成来往精密的董事立刻配合地发出几声轻笑,偌大的会议厅里弥漫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气氛。
朱慈的脸已经笑僵了,好在眼下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小心抬手搓了搓脸颊,她环顾一圈长桌,列席的股东几乎都是男性。
从前何皎皎没有让她陪同参与过股东会,不知道当何皎皎坐在长桌上的时候,是不是也会面对这样的奚落,她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山重重压在朱慈的头顶,纷乱嘈杂的情绪在胸口咆哮奔涌,眼前一阵阵发白,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每一句关怀的问候,都是不屑的讥讽;每一抹慈爱的笑容,都似冰冷的刀锋,小老板是如何应对这样的处境,甚至调转枪头,让自己的笑成为这些人头顶的一座大山?
会议按着议程按部就班进行,终于轮到了关于集团副总裁周宁离职及相关安排的议案。
投票环节毫无悬念,关于周宁“因个人原因引咎辞职,集团不予追究并同意其离职”的议案,除了缺席股东外,获得全票通过。
整个过程高效、严谨、近乎冷酷,像一个早已写好的程序被精准执行。
一个曾经权倾一时的集团副总裁,就这样轻飘飘地被抹去了存在过的痕迹。
小老板一定很想见证这一时刻吧,她明明为了这一刻努力了这么多年。
会议临近尾声,众人注意力早已不在决议上,何有成仿佛此时才想起什么,用一种闲聊般的口吻补充道:“对了,朱助理啊,中天电子在欧洲展业的那个项目,我手底下的团队已经组建得差不多了,等皎皎病假结束回来,就尽快把交接手续办一下,和欧洲那边经销商的下一轮谈判时间紧迫,耽误不得。”
朱慈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提起这件事了,她立刻回应:“董事长,皎皎总那边的资料还在整理,有些核心的合同和客户关系梳理还需要时间……”
在股东大会上不顺着董事长的心意说话,岂不是自讨苦吃?
何有成的笑容淡去,他的语速不疾不徐,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压力:“今天病,明天忙,那资料岂不是永远理不完了?事关集团未来的发展,我等不起,中天电子也等不起。
“如果皎皎她病得实在没力气整理也没关系,只管告诉我东西在哪,我的团队可以自己去取——连电脑一起搬过来也行,这点朱助理务必带到。”
“好的,董事长,我一定转达。”朱慈低下头,声音干涩。
*
临时股东大会终于结束,决议公告不日就会发布,周宁此后与中天集团再无干系。
股东们陆续起身,低声交谈着离去,没有人多看角落里的朱慈一眼。
她是助理,理应走在最后,缓缓走过中天电子与中天总部中间架设空中走廊,朱慈终于回到熟悉的中天电子管理层。
不行,紧张到肚子疼了。朱慈捂着抽痛的胃靠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刚才高度紧张时尚不觉得,此刻松弛下来,竟有种缺氧般的虚脱感,像是刚跑完一场十公里的负重拉练,浑身肌肉都在微微颤抖。
在小老板手下工作压力从来不小,但这样精神上的重压从没有过,简直让她想起在前司和直属领导反复周旋谈话,被疯狂judge最后工作评价勉强保住M的噩梦回忆。
朱慈拿出手机编辑短信,将刚才股东大会上的重点,尤其是何有成关于欧洲项目交接的最后通牒,一字不落地汇报给远在欧洲的何皎皎,每个字敲下去,她都感觉自己的胃更加抽痛一分。
正埋头打字时,一个身影停在了她面前。
眼前人是何皓升,他眉头微蹙,显然是留意到了她苍白的脸色:“你的脸色不好,要去医务室吗?”
朱慈朝他摆摆手,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只是刚才开会时间太久有点累。”
何皓升回归何家的时间不长,分到手里的股份对他原本的家境来说十分可观,但还不足以够到股东大会的敲门砖。
她仔细打量着何皓升,感觉自己即将想通些什么了:“中天电子的欧洲项目总部很重视,刚才股东大会上董事长说了,他会亲自在带团队跟进,这个新成立的团队,你在里面吗?”
这个问题有点唐突,何皓升显然没料到她会没头没脑问起这个,不过朱慈也不是唐突一回了,他只愣了片刻:“不在,这是董事长亲自抓的项目,从中天电子这边调过去的都是跟了他很多年的老人,我并不在其列。”
他的回答很坦然,朱慈问的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
一瞬间,朱慈心中某个一直模糊的念头变得清晰无比。
但凡何有成真心将何皓升当作继承人来培养,如此重要、前景巨大的项目,怎么可能不让他趁机介入、积累功绩和人脉?
哪怕只是挂个名,跟在团队里学习,也能受益匪浅。
可是何有成没有半点这方面的念头,他似乎不打算托举他千辛万苦找回来的好大儿。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何有成或许从来就没有真正想过要把权柄交给任何人——无论是女儿何皎皎,还是这个刚刚找回来的儿子何皓升!
他所谓的培养继承人也好,重男轻女也好,都只是平衡势力、刺激争斗的伎俩,他真正想要的,从来都是将所有权力牢牢抓在自己手中,直到最后一刻!
呵呵,六十岁正是当打之年。
这个发现让朱慈一阵脊背发凉,这是她第一次窥见到何家权力斗争的一角,也第一次开始真正思考,在这场滔天巨浪中,自己这艘小船,到底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真正帮到那个独自在海外搏杀的小老板。
自己都能看清的现实,小老板怕是早就一清二楚。
那么回到故事的最初,小老板把自己留在身边,究竟是为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