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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月29日 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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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帐内弥漫着熟悉的皮革、铁锈与沉闷熏香的气息。维吉留斯坐在巨大的橡木桌后,猩红斗篷的阴影笼罩着他紧锁的眉头。粗糙的手指烦躁地翻过一份又一份羊皮卷轴,上面密密麻麻的帝国文字如同爬行的黑蚁,记录着粮秣损耗、驻地纠纷、武器折损……琐碎而沉闷的军务像无数条细小的藤蔓,缠绕着他,消耗着统帅沙场决断的精力。
他低咒一声,将一份关于某个百人队为争夺几袋霉变小麦而斗殴的报告狠狠摔在桌角,发出沉闷的响声。
伊洛斯蜷缩在行军床的一角,背上的烙印在寂静中传来熟悉的闷痛。他像一缕无声的幽魂,目光看似空洞地落在帐篷壁上晃动的光影,实则敏锐的听觉捕捉着桌边传来的一切声响——卷轴翻动的沙沙声,维吉留斯压抑的呼吸,甚至那声低沉的咒骂。
他早已学会在这种威压下最大限度地隐藏自己,如同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一份关于辎重车队在鹰嘴隘口遭遇山洪的报告被维吉留斯扫到一边。
将军的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鹰隼般的目光掠过桌上堆积的卷宗,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角落,落在那片安静的、粉红色的身影上——伊洛斯裹着一件粉红的旧袍,金发垂落,遮住了大半苍白的脸颊,只露出尖削的下颌和紧抿的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自嘲的念头划过维吉留斯的心头。一个被烙上“军妓”印记的城邦少年,除了这具皮囊,还能有什么价值?但他需要片刻的喘息,需要从这些该死的、令人作呕的琐事中抽身片刻。
“你。”维吉留斯的声音低沉地响起,打破了帐篷的沉寂,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过来。”伊洛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迅速放松,如同被线牵引的木偶。他无声地滑下床,赤足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粉红色的袍角无声曳地。他低垂着头,顺从地走到宽大的橡木桌旁,停在维吉留斯触手可及却又保持着微妙距离的位置。温顺的蓝眸微微抬起,等待着下一个指令,里面是一片被刻意驯服的、毫无波澜的荒芜。
维吉留斯随手拿起桌角那份被摔过的、关于百人队斗殴的报告卷轴,带着一种近乎施舍和打发无聊的姿态,将它扔到伊洛斯面前的空地上。粗糙的羊皮卷轴落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闷响,卷起一小片灰尘。
“念。”将军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目光并未离开桌面上另一份更重要的边境布防图,“大声点。”
伊洛斯顺从地弯下腰,纤细苍白的手指捡起那份沾染了灰尘的卷轴。指尖传来羊皮粗糙的触感。他展开卷轴,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帝国文字上。对于他,一个城邦出身的少年,阅读帝国官方文书并非易事,但长期的囚禁和刻意的观察,让他早已掌握了大部分常用词汇。
他深吸一口气,用那副被调教出来的、带着刻意柔顺的嘶哑嗓音,清晰地念诵起来。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桌后的维吉留斯听清每一个字眼。他念得很慢,很稳,逐字逐句地复述着报告的内容:两支隶属不同军团的百人队,在辎重营为争夺三袋受潮发霉的小麦发生械斗,导致七人轻伤,两人重伤,武器损毁若干……维吉留斯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布防图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某个隘口的位置敲击着。
伊洛斯的声音如同背景里单调的风声,起初并未引起他特别的注意。直到伊洛斯念到关于斗殴原因的调查部分——一名军需官含糊其辞的证词,声称霉粮分配是按旧例执行。
“停。”维吉留斯突然出声,目光终于从地图上移开,锐利地射向伊洛斯,“刚才那句,关于军需官说的‘旧例’,再念一遍。”
伊洛斯心脏一缩,指尖下意识地捏紧了卷轴边缘。他依言重复,声音依旧平稳:“……军需官卡洛声称,霉粮分配乃按‘上月鹰营旧例’执行,并无偏颇。”“上月鹰营旧例?”维吉留斯重复着这个字眼,鹰隼般的眼眸微微眯起,一丝冰冷的寒光闪过。他猛地站起身,巨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他几步绕过桌子,沉重的军靴停在伊洛斯面前,带着一股风。他俯视着跪坐在地毯上的少年,目光如同探照灯,审视着他低垂的、被金发遮掩的侧脸。
“上月鹰营的报告,”维吉留斯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我记得就在那边的第三格里。”他用靴尖随意地指了指桌角一个堆满卷轴的木格,“去,找出来。念。”命令清晰而冷酷。
伊洛斯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放下手中的卷轴,起身走向那个指定的木格。他纤细的手指在堆积的羊皮卷中快速而无声地翻找着,指尖因为紧张而冰凉。很快,一份标记着“鹰营上月补给损耗”的卷轴被他抽了出来。
他回到原地,重新跪下,展开卷轴,目光快速扫过。这一次,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带上了一种不易察觉的、本能的专注。他准确地找到了关于霉粮处理的段落:“……本月霉变小麦共计五袋,按例,由第三、第四百人队各领一袋半用于喂马,剩余两袋由军需处统一处置……”
“一袋半?”维吉留斯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片刮过,“刚才那份报告里,斗殴的百人队是哪个营?”
伊洛斯几乎没有思考,答案如同烙印在记忆深处般清晰浮现,脱口而出:“报告里是……第七营的‘血矛’百人队和第九营的‘盾牌’百人队。”他甚至下意识地补充道,“第七营上月并无霉粮分配记录。”
帐篷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油脂灯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维吉留斯高大的身影凝固在伊洛斯面前,阴影几乎将他完全吞噬。将军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全新的、极其锐利的探究,如同发现了猎物身上隐藏的利爪。
伊洛斯说完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泄露了不该有的信息!一种灭顶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猛地低下头,粉红色的袍袖下,手指死死攥住粗糙的羊毛地毯,指甲几乎要嵌进纤维里。
完了……他暴露了自己对军务细节的异常记忆!这比传递情报更危险!维吉留斯会如何处置他?新的酷刑?还是彻底的毁灭?他等待着雷霆震怒,等待着冰冷的铁链或鞭子的呼啸。
然而,预想中的风暴并未降临。头顶上方,维吉留斯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意义不明的哼笑,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洞悉的冰冷。
“很好。”维吉留斯的声音响起,低沉而平静,却像重锤敲在伊洛斯心上,“看来我的‘小樱花’,不止是朵供人赏玩的花。”他不再看地上瑟瑟发抖的少年,转身走回巨大的橡木桌后,重新坐进那张象征着权力的椅子。
他随手从桌上那堆令人烦躁的卷宗里抽出几份,看也没看,便如同丢弃垃圾般,将它们扔到伊洛斯面前的地毯上。粗糙的羊皮卷轴散落在粉红色的袍角旁。
“这些,”维吉留斯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目光却锐利地锁定了伊洛斯低垂的头颅,“按营地、日期、事件类型,分开理好。数字核对清楚,有疑问的,标出来。”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冷酷的玩味,“就像你刚才那样‘仔细’。”
伊洛斯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遍遍冲刷着他的神经。维吉留斯没有惩罚他,反而……让他接触军务?这比鞭刑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一种扭曲的、被重新定义的“价值感”。他像一件被发现了新用途的工具,从单纯的玩物,变成了……一件可以处理这些肮脏琐事的工具?这认知带来的屈辱感几乎让他窒息。
然而,更可怕的是,在那无边的恐惧和屈辱之下,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悸动悄然滋生。这悸动并非喜悦,而是一种病态的……存在感?维吉留斯看到了他除了身体之外的东西,哪怕那东西只是用来处理这些令人作呕的帝国文书。这微不足道的“认可”,在伊洛斯被彻底扭曲的价值体系里,竟被放大成一种扭曲的“重视”。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冰凉,触碰到散落在地毯上的冰冷卷轴。那粗糙的质感,像他此刻的命运。
他强迫自己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帝国文字上——那是侵略者的语言,记录着压迫和掠夺的细节。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刺着他的眼睛。然而,在维吉留斯那无声却沉重的注视下,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开始整理。手指笨拙地分开卷轴,目光机械地扫过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地名,寻找着维吉留斯要求的“疑问”。当他发现一份关于箭矢损耗的数字明显高于该营平时训练记录时,他的指尖停顿了一下。
那个冰冷的自我欺骗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带着蛊惑:看,他在用你……他需要你的“仔细”……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靠近”?他强迫自己拿起手边一支蘸了劣质墨水的羽毛笔——那是维吉留斯批阅军报的工具——在那串可疑的数字旁,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献祭般的颤抖,画下了一个小小的、歪斜的墨点。如同在他残破的灵魂上,又烙下了一个新的、名为“同谋”的印记。
维吉留斯坐在宽大的橡木椅中,鹰隼般的目光越过堆积的卷宗,落在地毯上那个粉红色的、微微颤抖的身影上。看着少年苍白的手指笨拙却异常准确地整理着那些枯燥的文书,看着他因发现数字异常而停顿的指尖,看着他最终顺从地拿起笔,在那冰冷的数字旁留下顺从的标记……一种巨大的、掌控一切的餍足感,如同最醇厚也最黑暗的毒酒,缓缓流遍维吉留斯的四肢百骸。他成功地,将这朵带刺的樱花,连根带刺,彻底移植到了帝国这架庞大而肮脏的战争机器之上,成为了机器上一个微小却驯服的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