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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他现在一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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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黑水守捉,李慈才明白,为何崔弘度的商队不进城过夜,而是在大漠中扎营。
此处并非一处城池,而只是一个驻军堡垒,东西仅两百余丈,南北亦不过三百,且管理十分严格,闲杂人等不得进出。
守捉内只有一家官驿,平时用于将领休息,守捉使命手下收拾出两间房供二人过夜,又叫人送了些吃食来。
阿尔斯兰与李慈都没有什么胃口,于是将剩下的胡饼与官驿内的士兵分了。此处地处偏远,驻扎在此的士兵都是背井离乡,得知李慈是从中原而来,皆围过来打听家乡近况。
李慈捡了些能说的说了,阿尔斯兰远远望着,人群中央的李慈不卑不亢,侃侃而谈,虽着胡衣,却叫人生出一股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之感。
他看了一会儿,起身去找守捉使。
夜已黑,城内一片寂静,守捉使领着阿尔斯兰出了驿站,来到官衙存放档案之处。
守捉使取出先前叫人整理的几沓卷宗,皆是近年周遭活跃的马贼档案,阿尔斯兰就着昏暗的烛火翻看开来。
“这附近的马贼结构复杂,什么人都有。”守捉使道,“突厥人,回鹘人,汉人……活不下去了,便干上杀人越货的勾当。”
“有帮派的有哪些?”阿尔斯兰问,“有没有一个人干的?”
“单枪匹马的少,前年倒有个铁勒马贼,经常一个人行动,不过已经被剿灭了。帮派的话,突厥人的黑鹰,汉人的赤沙……”
阿尔斯兰仔细听了,依旧没有头绪。这时,却听门外官兵来报,说有一少年持弓月城公文,要进城找阿史那官爷。
守捉使叫人带过来,阿尔斯兰已猜到是谁,待人到了,果不其然是追过来的燕洵。
“这么晚了你跑过来干什么?”阿尔斯兰带着些愠怒道。
燕洵一路策马狂奔,已是累极,“我、我有新发现,我要验尸……”
片刻后,燕洵被带到停尸房。
李慈也被阿尔斯兰派人接了过来,不由疑惑道:“燕洵,你要验什么?”
“我有一个猜想,但要验过其他尸体才能确定。”
燕洵说完,朝木板上十数具尸身一鞠躬,便开始动手。
李慈不贯这种情形,当即有些反胃,阿尔斯兰立刻上前遮挡视线,将他带出房间。
先前已有仵作验过一道,报告众人都看过,并无异议,此时燕洵要再验,守捉使不由好奇道:“这位大夫是什么来头?”
阿尔斯兰简略道:“交河城来的。”
守捉使便以为是朝廷新派来的仵作,点了点头。
李慈拧眉盯着房门,燕洵贯夜前来,定然是有重要的线索,只是不知是否与自己心中猜想一般。
几人足足等了两个时辰,房门才被打开,燕洵从里面奔出来:“果然是这样!”
阿尔斯兰上前一步:“有何发现?”
燕洵扯下面上用以隔离的白布,激动道:“这些人是分两波遇害的,前后至少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差。当时现场的人在哪,我要知道这些人被发现的地点。”
“不用麻烦,我知道。”守捉使道。
燕洵当即就拉着他进去辨认尸首,阿尔斯兰与李慈急忙跟上。
燕洵一具一具问过去,守捉使记得很清楚,一一答了,燕洵攒眉思索,少许,眼中一亮,“果然如此。”
阿尔斯兰已等不及,刚要开口催促,燕洵主动道:“大人,这是有预谋的刺杀,凶手的目标不是厄克便是崔大哥。”
阿尔斯兰与李慈顿时怔住。
燕洵:“我在检查厄克和崔大哥身体时,发现二人身上有多处伤口,且有明显的前后顺序。厄克胸口处的刀伤血印明显,创缘干枯最先,应是最早的伤口;而崔大哥手臂的伤口凝血尚鲜,受伤时间晚于厄克。另外,崔大哥胸部的伤口皮肉没有外翻之状,乃死后造成;而厄克腹部的另一处伤口,肿胀未退,应晚于其胸口伤。”
阿尔斯兰:“所以?”
“所以他们从遭袭到被杀,经历了一定时间的连续追杀围堵。而我方才检查其余几人,身上伤口皆为一处或两处致命伤,是短时间内被杀,且没有死后伤。”
李慈的瞳孔骤然收缩。
“而这些人,也不是同一时间遇害的。”燕洵指着其中一具尸体:“这具才是当晚的第一个受害者,睡在帐篷里的镖头。他的伤口是最早的,且一刀封喉,应是睡梦中被袭。然后是同帐篷的账房,同样的手法。”
“大约一个时辰后,才是守夜的镖师、仆人……”燕洵走到另一具前,“这三具倒在营地最外侧的,是最后遇害的。其中这具,左肋下的刀伤并不是致命伤,其导致的脾脏破裂才是。我猜凶手当时应该是扎偏了,却没有再补刀,此人挣扎了一段时间,后内出血而死,证明——”
“证明这些人都不是凶手的主要目标。”李慈接道,“他只是为了摆脱几人纠缠,真正的目标是当时被镖师护送逃跑的哈丽丹与崔弘度。”
燕洵与他对视,点头。
“难怪他们没跑远……”李慈喃喃道,看向阿尔斯兰,“哈丽丹逃跑前就已经受伤。”
阿尔斯兰微一愣,随即理清思绪。突厥女子身强力壮,以哈丽丹的体力,就算带着库尔特,也不该只跑不到百米就被追上。
如果身上有伤,便说得通了。
三人目光交错,无声之间已然明白彼此意思。
守捉使茫然道:“什么意思?”
李慈好心解释道:“凶手趁夜潜行,先杀了帐篷里的镖头与同帐的账房;这时,可能有什么事情打乱了他的节奏,他等了一会儿,才又动手杀了外头守夜的镖师。接着,他摸进崔弘度的帐篷,想故技重施,趁二人睡梦中偷袭,不料失手,哈丽丹胸口中刀,却没有一击毙命,反而惊动了帐篷里的人。其余人听到动静,前来帮忙,崔弘度与哈丽丹在三名镖师的护送下仓皇逃命,却因哈丽丹的伤势拖延了脚步,没逃多远便被追上……”
阿尔斯兰见他止住,便替他补充后面的话:“崔弘度为护哈丽丹,被凶手杀害。为了确保彻底断气,崔弘度死后,凶手又补了几刀。若不是巡逻兵赶到,他怀里的哈丽丹就是下一个。”
想到当时的画面,燕洵的眼眶又红了,“厄克当时的伤势很重,每一刀几乎都是致命伤,若不是凶手没来得及补刀,厄克早就……”
几人光凭推测,便几乎还原出案发过程,守捉使佩服道:“几位见影识形,厉害。”
燕洵摇摇头,“这只是我的猜测,是否正确还需去现场再勘验。”
此时,天空忽然一声闷雷,几人脸色瞬间一变,顷刻之间,滂沱大雨便落了下来。
燕洵色变道:“完了!”
大雨一浇,本来就已经模糊的现场,怕是什么线索都没有了。
李慈也皱起眉,这雨着实来得不是时候,几人的推测只怕无从印证。
燕洵一跺脚,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往外头冲,阿尔斯兰伸手将他拉回来。
燕洵:“大人!”
“你现在去也没用。”阿尔斯兰道。
“可是——”
李慈安慰道:“大人说得对,现在过去也找不到有用的线索了。我白日看得还算仔细,我来与你参验。”
四人就近在衙门里找了一间空房,秉烛覆案。
阿尔斯兰未料到李慈的记忆极好,帐篷倒塌的方位,血迹喷射的形状,逃跑的路线……燕洵问的所有细节,李慈几乎都能答上来。再加上有守捉使的补充以及先前的案件报告,天色将明时分,燕洵已经能够确信,凶手的目的就是崔弘度二人。
“谁会与崔大哥结仇,恨到非要杀了他的地步?”燕洵问。
阿尔斯兰与李慈对视,先前那个荒谬的猜想再次浮现。尽管不可思议,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线索。
阿尔斯兰站起身,“我去找萨满!”
“哎——”燕洵忙追着他出去,“谁?萨满?什么意思——”
天蒙蒙亮,地平线上渗出一线鱼肚白,短促的马蹄声划过沙漠,溅起连串的水珠。
阿尔斯兰换了燕洵的汗血宝马,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后头燕洵与李慈紧紧相追,然而跑不过半个时辰便已被远远甩开。
待到二人赶到时,只见突厥人全都聚集在一顶毡房外,交头接耳不知在讨论什么。
有人看见燕洵,喊了一声“奥塔奇”。燕洵下马走过去,用突厥语与他交谈,很快人群就让开一条路,让二人进来毡房。
毡房里,阿尔斯兰正与萨满激烈争吵,骨咄禄在一旁劝架,但完全控制不住事态。
此时,骨咄禄看见二人来了,连忙拉住李慈,道:“你终于来了,快帮我劝住阿尔斯兰!”
阿尔斯兰闻言,厉声喝斥了一句,说的是突厥话。骨咄禄亦用突厥话回了一句,两人几乎要争起来。
燕洵小声道:“大人让骨咄禄大哥闭嘴,骨咄禄大哥说大人太冲动了,不该没有证据就冲到这里来兴师问罪。”
他翻译完,终于后知后觉问道:“你们是怀疑萨满吗?”
李慈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伸手拍了拍燕洵,以示安抚。
这时,萨满忽然话锋一转,目光看向门口的燕洵:“小奥塔奇,是你验出害哈丽丹的不是马贼,那请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做的吗?”
毡房内的众人视线一瞬间全落在燕洵身上,燕洵心中咯噔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我……我没说一定不是马贼,只是从验尸结果来看,凶手的目的更像是寻仇。”
萨满冷哼一声,“无凭无据便前来污蔑,阿尔斯兰,你做了汉人的官,就是这样对你的族人的?”
阿尔斯兰沉声道:“我来只为问一句,是与不是。”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哈丽丹与汉人私逃,这就是腾格里给她的惩罚!”
“你!”
李慈听不下去,开口道:“逝者已矣,萨满呈口舌之快,长生天在上,这也是它所想看到的吗?”
燕洵震惊地望向他,“哥哥?”
萨满重重一砸手中法杖,“放肆!”
李慈丝毫不惧,迎着他愤怒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为者当不讳,未为者亦不诬。我们前来只为求证线索,从前有何恩怨,人死仇消,况且萨满大人代苍天传话,不因私怨而加罪,也不因亲疏而偏袒,还望萨满大人开诚相告,还事情一个真相。”
阿尔斯兰目光划过一丝赞许,微微点头。他不善言辞,李慈却将他原本的意思全都说了出来。
一番话又捧又压,说得极为漂亮。萨满阴沉着脸,直直盯着李慈,冷声道:“汉人,想吓唬我?”
“不敢。”李慈拱手道。
眼见气氛焦灼,骨咄禄出声道:“阿尔斯兰,突厥人言而有信,那日既放哈丽丹走,便不会再追究。此事决计与他们无关。”
阿尔斯兰不看他,只盯着萨满:“我只要一句。”
萨满冷声道:“不是。”
阿尔斯兰环视一圈,突厥人各个神情复杂,既有对阿尔斯兰的敬重,又因他擅闯毡房质问萨满而不满。
“好。”阿尔斯兰掀开帐帘,大步离去。
李慈做了个告罪的手势,快步离开毡房,燕洵也慌忙跟上。
“阿尔斯兰!”骨咄禄追了出去,叫住正要上马的人。
阿尔斯兰冷冷望着他。
骨咄禄跑近,欲言又止,“你今日太莽撞了。”
阿尔斯兰不发一言。
“萨满虽固执,但绝不会出尔反尔,放哈丽丹走又派人杀她。”骨咄禄说,“你这样贸贸然跑来质问,只会毁了大伙儿对你的信任。”
阿尔斯兰冷声道:“数十条人命,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
“可是——”
骨咄禄还要说,阿尔斯兰抬手止住他,眼神凌厉。骨咄禄知道再说下去,只会伤害兄弟情谊,只得咽下后面的话,改道:“哈丽丹……你打算何时落葬?”
阿尔斯兰挑眉。
骨咄禄艰难道:“她没有亲人,库尔特年幼……割面,我来。”
阿尔斯兰露出意外的表情,突厥人有割面哭丧的习俗,亲人绕灵柩七次,每绕一次,割面一次,以表哀思。
按理此事该由哈丽丹的儿子来,再不行,也该是哈丽丹的“前夫”阿尔斯兰来。
骨咄禄知道自己僭越,却也不为自己解释,定定看着阿尔斯兰。
阿尔斯兰明白他的心意,却没有同意,只是道:“她不会愿意的,要葬,也是按汉人的礼节,与崔弘度一起落葬。”
骨咄禄脸上顿时失去光彩,不再说什么。
阿尔斯兰翻身上马,朝李慈与燕洵一抬下巴,示意走人。
燕洵还在发呆,被李慈撞了一下才回神。三人策马离开突厥人的地盘,走远了,骨咄禄还站在原地,身形落寞。
燕洵收回视线,有些同情地说:“我听说,骨咄禄大哥以前喜欢过厄克。他现在一定很难过。”
阿尔斯兰没回答。
燕洵陷入沉默,不知思索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摇摇头道:“我也觉得,不是他们干的。”
“怎么说?”李慈问。
“我方才看他们的刀,突厥人使弯刀,创口多为两端浅、中间深;而厄克他们身上的伤口不是这样的。”
阿尔斯兰开口道:“突厥人就一定使弯刀?不能雇人追杀?”
燕洵还是摇头:“他们连药都买不起,哪来钱雇凶?再说,他们只是些寻常牧民,谁有这样的身手?”
阿尔斯兰不置可否。
燕洵皱眉道:“大人,你今日为什么这样冲动,好歹等收集到确切证据再去盘问啊。”
他不会撒谎,萨满方才质问他时,他只能实话实说,可说实话又显然不是站在大人这一边,彼时简直为难至极。
阿尔斯兰冷哼一声,策马加速,甩开二人走了。
燕洵对着他的背影不满道:“大人怎么这样?”
李慈轻叹一声,“他是怕,如果真是萨满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