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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教堂之行 ...

  •   1837年七月中旬,晨雾像密布的乌云垂下的头纱,将整个伦敦笼罩得密不透风,七月经常是这样的雷雨天。车轮辗过路面石子的声响很快被浓重的雾气吸食殆尽,只有远处教堂的钟声飘在耳畔。雨后冷杉潮湿的木头味浸透着泥土苔藓的腥味无声无息地浸透车厢。

      我端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开始摆弄无名指上那枚我昨天才戴上的钻石婚戒,它的尺寸对我来说似乎并不合适,容易滑落。指尖轻拂过那过于宽大的戒圈,白金冰冷滑腻,仿佛蛇腹的鳞片,主石完美的切割和令人难以忽略的大小让我在昨日的婚礼上出尽风头,成为了贵族中最令人艳羡的新娘。

      身边,我的新婚丈夫,怀抱着一大束带着露水的白玫瑰,僵硬地目视前方,他一侧的脸隐在暗淡的光线下。我们此行的目的,是去祭奠丈夫的亡妻。从马车驶出那座巨大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庄园开始,他没有对我说过一个字,沉默横亘在我们之间,玫瑰的香气在车厢中弥漫。
      一座破败的小教堂在浓雾中浮现,周围高大的紫杉直指铅灰色的天空,所投下的影子像细长的鬼魅。车停了,丈夫打开车门,动作干脆利落,向我伸手。我下了车,抚平黑裙上并不存在的褶皱,高跟鞋踏在湿漉漉的碎石路上,发出一种突兀又孤寂的“笃笃”声。

      教堂的门口并没有修女迎接。丈夫兀自推开门,一个穿着磨损黑袍的老牧师,像只受惊的乌鸦,拿着圣经的手顿了一下。他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绞着胸前一个黯淡的银十字架,浑浊的眼睛飞快地在我脸上扫过,又在伯爵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仓皇地垂下。那目光里没有对逝者的哀悯,没有对新婚者的祝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头发紧的惶恐,仿佛看到了某种不该被窥见的禁忌。

      “伯爵阁下、夫人。”牧师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枯枝刮过石板,“日安。”他勉强挤出这个词,尾音却颤抖着消散在死寂的空气里。丈夫极轻微地点了下头,权作回应。“开始吧。”他沙哑着开口。几分钟后开始读经,虔诚的祷告后,开始吟唱赞美诗。管风琴的音栓,简直像人的肋骨,发出嘶哑的悲鸣。浓雾似乎消散了,太阳兴许终于升起了,我这样想。在牧师致辞时,一种浓烈的悲伤在空气中涌动。我看着丈夫悲伤专注的神情,光从教堂的彩色玻璃窗照入,一块暗红的色斑落在他的脖颈,像一个豁口流出的血液已经凝固。

      仪式结束了,我们起身走向教堂后的墓园,神父似乎早有预料,悲悯同情地看了我们一眼,但似乎又带着更复杂的情绪。我的高跟鞋与丈夫的皮鞋声在冰冷的地面上每一步都激起空旷细碎的回响,在拱形的穹顶下反复折射叠加。丈夫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显然他对这里有着难以想象的熟悉。他径直走向教堂深处,穿过一排排长椅,走向那扇低矮不起眼的小门,推开门,紫杉林中立着一块石碑。石碑旁覆盖着一层浓密的苔藓,长着宛如死人手指的灰白菌菇。

      我洁癖的丈夫在石碑前停下。他松开我的手臂,俯下身,昂贵的西裤毫无顾忌地压在湿冷的泥土上。他将那束白玫瑰轻轻放在碑前,伸出手,用指腹极其缓慢、细致地轻拂过光滑的墓碑上名字的凹槽,带着一种神经质的专注却又感觉很空洞,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拂过情人的脸颊。他就这样重复着描摹与擦拭的动作,仿佛在执行一项神圣的,不容出错的仪式。时间在墓园凝固的空气中变得粘稠而漫长,四周死寂一片,只有他手中布料摩擦石头发出的、单调而持续的“沙沙”声。这声音钻进我的耳朵,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行。

      我的目光落在那块灰白的墓碑上,墓碑上没有人像,碑文非常简洁:
      芙琳莉丝(Fraelis)
      生于1803年殁于1830年
      没有姓氏,没有一句“爱妻”“挚爱”,这个名字和客观的生卒年孤单地记录在这块冰冷的石头上。我的心中泛起异样感。27岁的女人,竟就这样躺进了这片湿冷的泥土之下。寒意顺着脊椎无声地蔓延。

      “亲爱的芙琳莉丝”他终于开口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声音哽咽不堪,“我来看你了。”他的神情是恰到好处的哀伤,眉头紧攥着,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紫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具棺材,将他与墓碑笼罩在一起,我这样想着。

      一阵阴冷的风毫无预兆地卷过墓地,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更浓重的、泥土深处腐烂植物的气息,这是七月的天本不该有的。它卷起墓园里枯黄的落叶,发出簌簌的哀鸣,也撩起了我鬓角的几丝碎发。风掠过那束白玫瑰,几片花瓣微微颤抖了一下,脆弱得不堪一击。就在风起的瞬间,丈夫擦拭墓碑侧面的手,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一下。他捏着雪白手帕的手指,指关节骤然绷紧,泛起青白色,仿佛在竭力扼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紧绷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快得像是我被寒风吹出的错觉。他立刻又恢复了那精确的擦拭,仿佛刚才的僵硬从未发生。

      “亲爱的”他回过头,“请你过来。”他拉过我,我这才看清他的眼中没有任何泪水。他直起身,从西裤口袋中掏出一个饱经风霜的钱夹,从最里面的夹层中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纸的颜色泛着陈旧的焦黄。他将其展开的动作极其缓慢,带着一种近乎宗教仪式的庄重。

      “这是她最后……留给我的。”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他将那张纸递向我,指尖微微颤抖。“读读看,亲爱的塞西莉娅。我恳求你读给我们听。”他的目光再次胶着在墓碑的名字上,仿佛那张纸是唯一能连接他与亡妻的脆弱桥梁。

      我迟疑了一下,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一股极其古怪的气息猝不及防地钻入我的鼻腔—那是一种混合了烟草的辛辣、陈年纸张的霉味,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男性古龙水的气味与我想象中一个临终女性可能留下的气息截然相反。

      纸上的字迹是娟秀流畅的女性花体字,墨水是深蓝色的,笔画优雅,带着一种刻意训练过的娴熟。内容无非是缠绵悱恻的诀别之语,对丈夫的不舍,对命运不公的哀叹,字字泣血。然而,在遗笔的末尾,本应是作者署名的位置被喷溅型血迹覆盖,信件的几处也沾染了斑驳的泪渍模糊不堪。

      我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干涩地念出那些充满爱意与绝望的句子,因为看不清晰而带着磕绊。丈夫闭着眼,头颅低垂,并不在意朗读的不流畅,似乎这样更符合亡妻临终前的哽咽与虚弱。

      “………无论如何,我永远都爱你。”我终于念完了最后一个词句。丈夫缓缓地睁开眼,他深呼吸了一下,胸膛起伏的幅度大得不自然,仿佛这口空气沉重得需要他调动全身力气才能吸入肺腑。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几乎是带着一种恋恋不舍的意味,从我手中接回了那张遗笔。他的指尖划过我的掌心,冰冷得像墓穴里的石头。

      他再次极其小心地将信纸折叠好,每一个折痕都精确地沿着原有的纹路,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然后,他郑重其事地、如同安放一件稀世珍宝,将它重新塞回那个散发着陈旧皮味的钱夹最深处的内层夹缝里。做完这一切,他将目光移向墓碑,脸上浮现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倘若你还在人世,想必一定会爱上她、你一定会——你曾说过,我们是如此相似之人。”他深深地凝视着墓碑,好像在做某种确认。

      脚下的寒气顺着鞋底和裙摆,一丝丝爬上来,缠绕着我的小腿,渗入骨髓。这寒意不仅来自地面,更来自眼前这幅景象本身——阴沉的天气、重叠的紫杉、丈夫诡异的话语、处处透露着不协调的亡妻长眠之处。寂静再一次席卷了墓园,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地、带着一种巨大的疲意感站起身。他转向我,眼神有些涣散,“亲爱的塞西莉娅,我想我们今天很累了,回去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走出教堂铁门,暮色已彻底吞没大地。墓园的小径在稀疏的、营养不良的草木掩映下,曲折地伸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教堂侧门。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我们脚下踩踏泥土和碎石发出的单调声响。风似乎停了,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质。高大的紫杉在昏暗中投下浓重而扭曲的阴影,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墨蓝色的天幕,像无数冻结在痛苦瞬间的鬼爪。

      我的手被他紧紧攥着,那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直抵心底。我们沉默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在死寂中空洞地回响。就在快要走到教堂边缘,能依稀看到门外等候的马车轮廓时,丈夫的脚步突然毫无预兆地顿住了。力道之大,让毫无防备的我一个趔趄。

      他猛地攥紧了我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腕骨。我痛得倒抽一口冷气。

      “塞西莉娅!”他压低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紧绷感。

      他猛地侧过身,高大的身形几乎将我完全笼罩在他冰冷的阴影下。他的头微微前倾,视线越过我的肩膀,死死盯住我们刚刚经过的那片浓密的、半人高的荒草丛。

      那草丛在昏暗中只是一团更深的、摇曳不定的黑影。

      “你刚才….看见了吗?”他问,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扎进我的耳膜。

      我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看见什么?”我听到我这样问。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目光死死地锁在那片荒草丛中,仿佛里面潜伏着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一阵穿堂风毫无征兆地刮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那片荒草剧烈地摇晃起来,黑影幢幢,如同无数潜藏之物在蠢蠢欲动。

      就在这阵风呜咽着掠过的瞬间,丈夫猛地转过头来。他的脸在昏暗中离我极近,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深处那丝无法掩饰的、近乎狂热的惊惧,还有一丝.…冰冷的兴奋?他薄薄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阴森到骨髓里的笑容,毫无温度,如同墓穴里石雕的冷笑。

      “白色的,”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气息冰冷地拂过我的脸颊,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玫瑰甜腻气息,“一个白色的影子……就在那草丛后面。一闪就不见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和笃定,“她总是这样……喜欢跟我捉迷藏。从以前....就一直这样。”

      寒意,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从我的尾椎骨窜起,沿着脊椎疯狂地向上爬行,所过之处激起一片细密的、恐惧的寒栗。

      我僵硬地扭动脖颈,竭尽全力地朝那片剧烈晃动的荒草丛望去。除了被风吹拂的、狂乱舞动的深色草茎,以及它们投下的如同鬼魅般摇曳变幻的阴影,我什么也看见。没有白色。没有影子。只有一片吞噬光线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风声制造的恐怖幻象。

      “我.…我没看见。”我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丈夫没有回应。他只是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前方,那个阴森的笑容如同烙印般凝固在他脸上。他握着我的手,不再那么用力,但那冰冷的触感却更深地渗透进来。

      他牵着我,迈步继续向墓园大门走去。脚步声再次响起,单调而沉重,敲打在死寂的暮色里。

      只是这一次,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踏在我狂跳不止的心上。

      我忍不住再次回头,望向那片荒草丛。风吹草动,黑影幢幢。在那些扭曲摇曳的草影缝隙间,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我恍惚间似乎真的捕捉到了一点什么——一抹极其短暂、转瞬即逝的、比夜色更淡的灰白?像一缕被撕碎的薄雾?又或者,只是过度恐惧下,视网膜被黑暗压迫同时被丈夫语言引导而生的幻象?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巨响。我猛地转回头,强迫自己不再去看。丈夫的手像冰雕一样寒冷而稳定,牵引着我走向等待多时的车夫。然而,那荒草丛中若有似无的灰白,和他脸上凝固的阴森笑容,却如同冰冷的刺,深深扎进了我的脑海。一个幽灵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带着冰冷的恶意浮现出来:他看到的,真的是亡妻芙琳莉丝的亡魂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某种更可怕、更不愿安息的存在?

      回到那座名为“家”的巨大、冰冷、如同堡垒般的宅邸,新婚的喜庆氛围早已被今日的阴霾吞噬殆尽。空旷的回廊里,只回荡着我们空洞的脚步声。丈夫借口处理一些紧急信件,径直走向书房,厚重的雕花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像一道拒绝的闸门,将他连同他那些深不可测的秘密一起关在了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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