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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我上辈子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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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桐洲到京城,马车足足走了一个半月。其实若是坐船,能早半个月到达,只是沈家由海商发家,若走水路,说不定会遇上归家的沈大小姐,于是沈为青毅然租赁了一辆跨城回京的马车。
马车主人是一个眉毛淡淡,脸盘圆圆的中年大娘,沈为青答应将那些珠钗首饰全当作路费给她,她便满口答应带上沈为青一同回京。
一路顺利入京,没遇到什么阻碍。大娘一聊起她的儿子刘英宝便滔滔不绝,喋喋不休。从他小时候就展露了画画的天赋,一路听到他长大了被欺压,所以才考不上画学,今年一定能考上,这些事沈为青一路上听了无数遍,耳朵都要听起茧子。
沈为青刚下马车,一个黑影嗖地从她面前蹿过。
引来一声高亢的叫骂声!
“小畜生,我的画!”
眼前是一间画肆,门上横挂着一个招牌,上面写着“丹青斋”。许是因为屋瓦上落下的雪水使得屋内潮湿,店家趁着天晴将画晾在了外面木桌上。黑猫脚掌踩了雪水,再踩在画上,眼见着画上的一角晕染开了去,辨别不出原样。
沈为青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短宽脸的少年正推门而出,看到了这一幕,大喊一声,正要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去抓猫,却看铺子前面站着个披着雪白狐裘的少女也正笑嘻嘻地看着黑猫。
再偏头一看,见少女身后走出一个中年妇人,略一愣神,道:“娘?!”
沈为青反应过来,笑了笑,当作打招呼了。
原来这便是大娘的儿子刘英宝。
沈为青伸手去摸黑猫,它突然闪电般跳起,在她的手上咬了一口,她立刻用另一只手抓住了黑猫的后脖颈,露出一截素白手腕。
沈为青右手食指微微发痒,上面有两排浅浅的牙印,那是刚刚被黑猫咬的。
黑猫一双绿眼睛又灵又亮,小圆脑袋,身量适中,通身气派,甚有傲色,任谁看了也不会当它是只没人要的野猫。
如果不是尾巴断了半截的话。
沈为青看着这小黑猫,心里莫名觉得亲切熟稔,心里笑骂:我上辈子欠你的。
顾大娘走过去,一把将少年扯到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少年僵硬着脖子,半晌,摇了摇头,扭头便去敲隔壁的门。
只听砰砰砰几声后,门内出来一个睡眼惺忪的少女,身着粗布衣服,约莫十六七岁,身着洗得发白的绛红色长袄,少女被刘英宝一把扯住手腕就往晒着画的木桌走,差点被地上的碎石绊了一个踉跄。
刘英宝指着那个少女的鼻尖骂,少女亭亭玉立,低着头,沈为青看不清她的容貌,只看到她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
沈为青从刘英宝口中得知,这姑娘叫程玉亭。
顾大娘见状摇摇头,将马车里的东西卸了下来,一趟趟往屋内搬运。
沈为青刚到京城无处落脚,心里盘算着留在顾大娘的画肆当学徒,便也帮着顾大娘搬运,余光留意着刘英宝和那少女。
刘英宝一言不发,手指着桌上那幅画,看向程玉亭。
沈为青也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银山点翠,漫雪折竹。这是《雪照山居图》。
程玉亭看了看画上的猫爪印,又看了看黑猫,脸腾地一下涨红了,咬紧下唇,半晌,用蚊子般的声音答道:“这不是我的猫……”
“但是不是猫食店引来的?”刘英宝听她辩解,反而更生气了,大声呵斥道。
沈为青脑袋一歪,朝猫食铺子里望去,见房梁上悬着六七个香袋,虽隔得远了闻不到里面放的什么香料,但她经过铺子没闻到半点腥味。这个少女应当是将这件铺子打理得十分得当。
桌上还放了一叠画纸,上面画着的图案看不清,最上面几张隐有黑斑,似乎是被火熏过。
刘英宝还在滔滔不绝,沈为青三心二意地听了几句,大概明白了。
城东边的香药铺的林掌柜好画,几日前来刘英宝的画肆挑了半晌没有看中的画,提到曾在千佛寺见过《雪照山居图》的仿作,当时觉得价格太高,没舍得买下,转头又后悔不已,看什么画都不如那幅。
刘英宝便提议他来仿这幅画,约定几日后林掌柜前来过眼,看能不能看得中。今日便是约定的日子,刘英宝对自己这幅画作颇为满意,指着今日天晴,晒晒日光后以个好价钱卖给林掌柜。
可如今被这只小黑猫踩坏了。
刘英宝越想越气,弯下腰抓起一把雪就摔在程玉亭身上,吓得她一激灵。
这就过分了。
沈为青看不过去,停止搬货,蹲下身来,顺了顺黑猫的毛,笑道:“可怜的小东西,真知道给你的主人省钱,尽捡那便宜的踩,就算赔,也赔不了几个钱。”
刘英宝原本指向程玉亭的手垂了下去,转身看向沈为青,重复道:“便宜的?”
沈为青笑道:“对呀。”
刘英宝原本看踩坏自己画作的黑猫同沈为青亲近便心有不满,只因沈为青和母亲一同归来,又衣着华丽,不清楚她的底细,所以不便发作,现在竟主动寒碜自己,一时间怒火中烧,咬牙道:“这杂毛畜生跟姑娘这样亲近,是姑娘养的吧?既如此,这幅画可得让你来赔。”
黑猫弓起背来朝刘英宝哈气。
沈为青叹了口气,若不是首饰都给了顾大娘当路费,她也就给根簪子息事宁人了,犯不着为了这事动怒。她将画轻轻拿起来细看,半晌道:“这幅画倒还真不错。细节繁复,却显得自然天成。”
刘英宝扯起嘴角,哼了一声。
沈为青道:“至少值一筐小鱼干。”
刘英宝几乎要跳起来,怒道:“这可是《雪照山居图》,你识不识货?”
“别生气嘛。若是真的《雪照山居图》,那当然价值千金。可这不是仿作么?”沈为青眼珠一转,看向程玉亭,笑嘻嘻道:“姐姐,我向你讨一件宝贝,你肯给么?”
程玉亭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眼眶泛红,还是点了点头。
沈为青进猫食店,拿起桌上那叠纸仔细翻看。不出她所料,那叠纸都是程玉亭的画作,最上面的几幅已经染了黑灰,大概是程玉亭想要烧了,却又舍不得。
这些画大多都是山水画,只有最下面一幅,画的是一只狸花猫在打盹儿。
沈为青抽出最后那张,走出屋子,递给刘英宝,道:“就把这幅画赔给你罢。”
刘英宝怒不可遏,道:“你用她画的垃圾来抵我的《雪照山居图》?”
沈为青奇怪道:“这幅画比不上你的那幅?”
“当然比不上!”
沈为青摇头道:“这画是伪作。你若卖出去了,买家也只是图的这幅画的名气,并不是你的画工。说到底,你二人的画技谁好谁坏,你应该最清楚了。”说罢,将递到刘英宝面前。
“你!”刘英宝气得身子都抖了起来,半晌不知道该如何还嘴。这张画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此时积雪被日光照得泛起金光,驼运冬菜的马车压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商铺陆续开门营业,街巷逐渐热闹起来。
远处一个中年男子将手拢在长袄的袖子里,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
刘英宝眼睛一亮,满脸堆笑着迎了上去。
“林掌柜!”
林掌柜身材矮胖,从城东头走过来出了一身的汗,喘了一会儿气方道:“画好了吗?”
刘英宝想着糊弄过去,忙将《雪照山居图》捧过来伸到林掌柜面前,有意无意用袖子挡住了被黑猫踩湿的那角。
林掌柜皱着眉看了半晌,啧了一声,又看了半晌,再啧了一声。
沈为青暗自觉得好笑,手里捧着展开的狸猫图,慢悠悠地兜到林掌柜身侧,道:“若只图画的名气,只要一打眼看去是名画就够了,不必看得那样仔细。”
林掌柜眯着眼睛看向沈为青,似乎是在回忆见没见过面前这姑娘,道:“姑娘这话可是说错了,若买了细节残次的伪作,别人看到了背地里可是要笑你不长眼,装风雅的。”
沈为青笑道:“原来如此。不过伪作毕竟有原作作为依照,差不到哪里去。”
刘英宝怕林掌柜仔细看过去便要发现晕染开的那处,厉声道:“林掌柜贵人事忙,哪能耽在这儿久了听你胡说!”
林掌柜抬手阻止刘英宝接着说下去,仔细去看那两幅画。
他仔细一看之下,一眼便看到了晕染开的那处,林掌柜蓦地抬眼用眼刀剜了刘英宝一下,刘英宝心虚地低下了头。
林掌柜又转头仔细看了看狸猫图。程玉亭紧张得用力绞着自己的双手,指根都红了。
半晌,林掌柜道:“这狸猫图要好得多。”
刘英宝又急又气,道:“林掌柜,晕染那处是被个杂毛畜生踩坏了,我可以再画幅一模一样的!”
林掌柜啐了一声,道:“你以为你再画一幅就能画得好了?原作山上的密林每根树枝都是仔仔细细勾线,然后用石绿敷色。再看看你仿的《雪照山居图》!你以为大雪盖林,底下的树枝便随意一涂带过,你以为人看不出来?哄鬼呢!”
一番话说得刘英宝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林掌柜接着说道:“这狸猫图嘛,虽不是名作,但狸猫毛须根根分明,敷色细腻,足见画这幅画的人笔力不凡,若再往深了学,未必不能成大材。”
林掌柜走了一路雪路过来,没买到合心意的画作,心中气闷,一甩袖子,又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
经此一遭,印证了沈为青的话,刘英宝气没处发,狠狠跺了跺脚,碾碎地上白雪,骂了句粗口,然后便转身回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