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10章 吵得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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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青年神色懒倦，眼睛却极亮，疏疏白雪落在他的黑狐裘上，将原本端直的身影勾勒得稍显柔和。
他的目光懒懒地落在沈为青身上。
月光冷冷地照在那年轻姑娘身上，她一身雪白披风，脸色苍白，一双眼睛漆黑如墨，双手满是血污，雪白披风上也染了斑斑点点的血迹。
无论是谁，若在夜间走路碰上，免不了被吓一跳，不是担心有人要杀她，就是怀疑她刚杀了人。
他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既没有怜香惜玉地问这位姑娘怎么受伤了，也没有正义凛然地要抓她去报官。
似乎情况不论是这两种猜想中的哪一种，他都懒得关心。
程玉亭脑子飞速地转，想着要怎么解释面前的这幅场景，毕竟是沈为青打了人，若是面前的青年大声喧哗，惊来了街坊四邻，又是一番麻烦。
沈为青心情不算好，也不想跟这人纠缠，只拍了拍手，道：“墨墨，过来。”
她的声音又笃定又温柔，任谁听了都知道青年怀中那只小黑猫是她的小猫。
墨墨听到熟悉的声音，后脚立马使劲，要挣脱那青年的怀抱，却被青年轻轻使力搂住，顿时动弹不得。
墨墨懵了一懵。
沈为青微微皱了皱眉，看向那青年，道：“公子抱着我的猫不放做什么？”
那青年神色未变，只看向沈为青。
沈为青不喜欢他的目光，他的目光一打眼看去仿佛很散漫，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等你意识到他目光逐渐变得漆黑幽深的时候，他已经收回了目光，而你的一切已经被他看透。
半晌，那青年弯了弯嘴角，道：“这是姑娘的猫？”
程玉亭忙道：“这小猫是我们捡到的，已经养了几日了，我们还给它画过一幅画。若不是它，这位姑娘也不会差点被歹人所伤了。”
她一口气把脑子里理好的说辞讲完，颇有些心虚。若不是她和宁熙赶到，看沈为青那打人的架势，把郑人杰打残也说不定，这句“差点为歹人所伤”实在是所言非实。
青年的目光落在了白披风上的血迹上，淡淡道：“能一拳打断成年男子鼻梁，一脚踢断其腿骨，怕歹人想伤这位姑娘，也是不太容易。”
沈为青心中一凛。
他知道自己是谁。
她脑中飞速回想了斗画那日众人的脸，并没有面前这人。
那只能是……
沈为青笑道：“就算有歹人，又怎么敢在宿大天官面前造次？”顿了顿，又道：“只是宿大天官贵人事忙，抽不出空来看七十二画师斗画，却有空在暗巷之中偷猫？”
毫不掩饰话语中的揶揄。
她没见过他，他却听过她的事，看他气度不俗，不是那个未曾见面的改了斗画之日的宿怀霜，还能有谁？
程玉亭在一旁听得沈为青说这人是宿大天官，心中暗叫糟糕，宿怀霜性情冷淡，手段狠辣，谁得罪了他，只有死路一条，据说京城有位大官曾惹恼了他，第二日他于皇上面前懒懒一笑，参了那大官一本，当下那人便被革职查办。此事京城百姓多少略有所闻。
沈为青到底几条命，怎么敢当着他的面说他偷猫？！
宿怀霜被认出来并不吃惊，被揶揄也并不生气，神色依旧淡淡。
只听墨墨清亮地叫了一声。
抱住墨墨后腿的手略略一松，墨墨立马跃下宿怀霜的肩头，欢快地向沈为青飞奔而来。
跑到一半，忽然顿了顿，停在两人中间，回头看了看宿怀霜，依依不舍一般。
沈为青心中暗骂：白给你吃了那么多小鱼干。
墨墨毕竟只犹豫了一瞬，下一瞬就乐颠乐颠地跑向沈为青，跳入她怀中。
程玉亭舒了口气，好在宿怀霜没有跟为青计较，道：“多谢大人。”
沈为青在心中暗笑：有什么可谢的，本来就不是他的猫，他难道不应该还给我们么？
沈为青转身便要和程玉亭一同离开，余光撇见了宿怀霜指间的一抹绿。
一枚玉质极好的玉扳指。
浓绿艳极，清透无比。
沈为青心脏蓦地一抽动，抬眼看向宿怀霜，青年眉眼俊朗，看起来又熟悉又陌生，她心中一直模模糊糊的形象，忽然清晰了起来。
想来，那还是上辈子的事。
她上辈子穷困潦倒，什么跟画画沾边的活都干，每逢腊月，她总是格外高兴些，因为大户人家为驱傩需要她画面具，赚得要比平日多了不少。
驱傩多在除夕，大户人家请人在木制的面具上画像，通常是钟馗、判官等人的形象，由专人带上面具，手持木剑，念诵咒语，驱散邪祟。
她记得那年的面具要得尤其多，除了钟馗、判官等常见的形象，还要在巨大的纸上画上牛头马面，夜叉罗刹等。
她那时没多想，按照雇主的吩咐画了，后来想想这件事在一开始就隐隐透着不对劲。
那日那户人家在府里搭起了大戏台，她也被留在府内和小厮侍女们一同看戏，凑个热闹。
一开始戏子们带上面具念诵咒语，后来各个戏子把看家本领都展示了出来，翻跟斗、竖蜻蜓、窜火圈、窜剑圈，看得人目不暇接。
忽而戏子都下了台，再上台时抬上她画的布景，此时笙箫震天，图中的牛头马面，夜叉罗刹等在万盏烛光映照下，忽明忽暗，透着森森鬼气。
她心头一跳，这不是驱傩，而是目莲戏。
目莲戏讲的是地狱轮回相关的故事，主旨劝人向善，但布景恐怖骇人，大人看了都免不了要心惊胆战，何况台下还坐着几个年纪不过四五岁的孩童。
果不其然台下一小公子看到那画，肝胆俱裂，放声大哭。
那小公子是这府里老夫人的亲亲外孙，老夫人一气之下，当场就令人将画这吓人画作的人捉来。
她不服气，明明自己是按他们的吩咐画的，凭什么怪到她头上，可惜她身形单薄，手无缚鸡之力，三两下便被人抓住了肩膀，一股强大、无可抗衡的力量压在她肩上。
她膝盖劲力一松，当即重重磕在地上，一阵钻心的痛自双膝传来。
抓住她的那人将手高高扬起，朝她脸挥去。
她奋力挣扎，可却动弹不得。
围观众人皆不忍再看。
这人是府内的护院，声如洪钟，力大无比，这巴掌落在那瘦弱少女脸上，怕是整张脸都要肿起来，牙都要被打断。
眼看着那巴掌就要抽在她脸上
一抹浓绿划过虚空。
“啊！”
随着一声痛呼，她觉得肩膀上的力道立松，原本钳制着她的护院抱着右手跪倒在地。
严冬腊月，如此严寒天气，她清晰地看见一滴冷汗从那护院的额角滑落之下颌。
“吵得很。”
一个淡漠的声音响起。
瞬间全场一片寂静，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人立于万千灯华之中，长身玉立，仿佛万盏灯火都是为了他点亮。
那人神色懒倦，眼睛却极亮。
恍恍惚惚间，那一瞬间她觉得天地之间只余他一人。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也是最后一次。她从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他，也从不知道他的名字。
她只向神佛祈求，想要再见他一次。
可惜她至死也没能等来。
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沈为青再认真回看了宿怀霜一眼，他于雪中立了很久，雪落了他半身，也许是因为看不清，他的眉眼竟显得有些温柔。
沈为青轻声道：“多谢。”
然后转身，抱着墨墨，脚步坚定同程玉亭一起往家的方向走去。
她无声地笑了笑，神佛到底还是听到了她的祈愿。
再见到他，心中并不是没有任何波澜的，只是这相遇来得太晚，曾经惊涛骇浪般涌动的情绪，已经随着时光流转越来越轻。她心弦颤动的那一刹，听见的人只有她自己，他和她之间隔着万水千山，这声音万万传达不到他耳中。
前世的缘分就留给前世，今生没必要痴缠。
她此行京城要做的事情太多，容不下风花雪月的情愫。
京城东南角，宿府廊下的数盏琉璃灯晶莹通透，流光溢彩，
宿怀霜刚踏入府中，一个身着褐色长袄的中年男子便迎了上来。
这人一张方脸，头发花白，神态谦和。他是府里的管家，名叫康肃，自幼时起便跟在宿怀霜的父亲宿谨身边伴读，忠心耿耿，宿谨故去之后便跟着宿怀霜。他曾想着改口叫宿怀霜“郎君”，就像他曾经叫宿谨那样，但是被宿怀霜驳回了，让他依旧喊自己“少爷”。
康肃低声道：“少爷，叶大人在书房等候，来了约半个时辰了。”
宿怀霜的脚步顿了顿。
这样晚？即便是公务，叶修文也极少这么晚来自己府中。
宿怀霜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又道：“小姐睡下了？”
小姐指的是宿怀霜的妹妹宿福辰。她比宿怀霜小十岁，和母亲生辰相同，宿谨夫妇伉俪情深，认为这孩子生辰有福气，便起名福辰。可惜她出生后不久，宿谨便故去了，母亲因悲痛过度一病不起，后来病好了决定离家云游四海，只留下兄妹二人在京中。
宿怀霜记得母亲临走时曾叹道：“福辰这个名字起得不算得当。”那时他攥紧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康肃道：“已经睡下了。”
宿怀霜点了点头，脚步不停，道：“我知道了，康伯也早些歇息吧。”
宿怀霜刚入书房，便看见叶修文若有所思，盯着一个细长木棍，棍上绑着一片洁白羽毛。
“这么晚来找我有要事？”
“怀霜，那画上原来真是你的小猫啊。”叶修文指着那木棍兴奋道。
七十二画师斗画那日，他全程聚精会神地盯着那姑娘，注意力都在看她如何改动郑人杰的画上，虽然记得她自己的画作上是一只断了尾的黑猫，却没多想，前几日提及断尾黑猫时，见宿怀霜脸色微变他才觉得有什么不对。今日在宿怀霜书房看到了这逗猫用的小棍，他才确认自己的猜想。
那画上的小猫竟是宿怀霜的猫。
“你深夜去找那姑娘了？见到了么？”叶修文疑惑道。
宿怀霜走过去，将那小木棍收在柜中，沉默不语。
叶修文看他反应，应该是见到那姑娘了，试探道：“那小猫呢？怎么没带回来？你该不会是将那小黑猫送人了？”
宿怀霜淡淡道：“那不是我的小猫。那是人家的猫。”
叶修文盯着宿怀霜看了半晌，道：“不对啊，黑猫常见，断半截尾巴的黑猫可不常见，你确定？”
“你该不会是看那姑娘长得美，不好意思向人家开口要吧？”
半晌，叶修文又自顾自地反驳道：“也不对啊，皇上想为你指门亲事，让你见了多少千金小姐、绝色美人，你都丝毫不动心。”
“你这人真奇怪，平日生人勿近，难得有只小猫亲近你你不抗拒。听我说完小黑猫可能在姑娘那儿，深夜也急匆匆地赶去见那姑娘，想来是将那小猫放在心尖上了，但是见到了呢，又不带回来。”
宿怀霜还是沉默。
一个多月前，他在府中院子里的梅树上发现了这只小黑猫。它那时正趴在树枝上打盹，被他脚步声惊醒，没有惊慌失措地逃走，反而眯着眼睛打量他，仿佛他才是那个闯入者。
那小黑猫长得漂亮，性格也桀骜，并不像寻常小猫一般撒娇黏人，他反倒觉得颇合自己的心意，便遣人买了些小鱼干、逗猫用的小玩意，将它养在了府中。
数日前，小黑猫不见了，他找遍了府中也没找到。再次听到小黑猫的消息，便是它出现在叶修文口中七十二画师斗画时，一位姑娘的画作中。
宿怀霜淡淡道：“那姑娘为了那小黑猫敢孤身一人去那画肆师傅的住处，敢对他出手，以至于身上满是血迹，也敢冲撞我，你扪心自问做得到么？”
叶修文一怔。
宿怀霜道：“我也做不到，所以那小家伙跟着她对它来说才是好事。”
漫天飞雪中，她一袭白衣染血，目光清冷，盯着他说是他偷了她的猫。
他回想起这场景，忍不住唇角微弯，半晌，又道：“你该不会只是来问我猫的事吧，县主怎么了？”
叶修文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县主说，这月十五，千佛寺，她会当面将堪舆图交还给你。”
宿怀霜神色自若：“不去。”
叶修文苦着脸道：“上次你让我代你去县主已气得拍桌，你这次若再驳她的面子，她倒是动不了你，但是会把气撒在我头上啊。”
宿怀霜从柜子中拿出一个卷轴，递给叶修文道：“打开看看。”
叶修文正想埋怨宿怀霜打岔，刚展开一半，倒吸了一口冷气，急忙全部展开摊在桌上。
堪舆图除去一张总图，分地区的详图，还有多册专论图，例如标注水源位置、水深、权属的水文图、地形高低的地势图，吉凶方位的风水图，宫殿陵寝的建筑图等等。
县主拿走的是京城的水文图。
而叶修文眼前的图上，画着京城地图，列列街巷、条条河道一眼望去清晰简洁，丝毫不乱，图上有大大小小不同颜色的细笔勾勒出的圆圈。仔细看去，每个圆圈旁都有批注，“甘冽”、“清澈”、“污浊”或者“破损，需修葺”；“官”、“私”、“寺”或“亲王”。
叶修文大惊。
图上标记出京城附近百余个水源的具体位置、水质和从属，这就是水文图！
叶修文刚想开口问宿怀霜何时从县主那将水文图拿了回来，却忽然顿住。
图的边缘处有细微的晕染，肉眼难以察觉，仔细看却能看出是幅新作，叶修文惊讶得半晌合不上嘴，道：“你这是……这是将水文图重新画了一遍？真是难为你这么好的记性。你是什么时候画的？”
“你滔滔不绝说那姑娘斗画的那日。”宿怀霜淡淡道：“既然图我已经有了，我为何要赴约？”
叶修文努力说服他，道：“水文图流传在外总归有隐患，万一被心怀鬼胎的人看见了，不一定会闹出多大的乱子。你都能为了你的小黑猫去找那位姑娘，为何不能为了你的堪舆图去见一见县主？”
宿怀霜挑眉道：“我的小黑猫，我的堪舆图？”
叶修文理所当然道：“是啊。”
宿怀霜看向窗外的梅树，梅花飘然落下，树枝上却没有了打盹的小黑猫，淡淡道：“错了。”
“堪舆图和小猫，都不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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