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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我们都没赢,但光还在烧(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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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一场名为“峡谷回响”的电竞主题公益展在这里悄然开幕。
展厅深处,最安静的角落,没有喧闹的声光电效果,只留给了一面素净的白墙。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喷绘作品,正是那幅《未完成的野王画像》。
画中的少年依旧停留在最后一笔勾勒出的轮廓里,神情疲惫,眼底却有不灭的星火。
画作没有装裱在华丽的画框里,而是直接用最简单的图钉固定在墙上,仿佛一张尚未完成的草稿,被临时贴在了这里。
展墙中央,三个独立的玻璃罩下,立着三件不起眼的实物。
左边是一艘用打印纸叠成的、有些歪扭的纸船,船身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行小字:“带你去看海。”
右边是一支磨砂黑外壳的记号笔,笔尖的纤维已经磨损分叉,显然被使用过很多次。
中间的展签上,没有介绍画师,也没有介绍画中人,只印着一行素净的宋体字:“有些承诺没能说出口,但有人用一生去完成了。”
参观者大多是年轻的面孔,他们在这面墙前驻足的时间格外长。
许多现役或退役的电竞选手,在画前静静站立,像是透过画中人,看到了某个时刻的自己。
展区出口的留言本上,有人用颤抖的笔迹写下了一句:“我也曾以为,能一直打到打不动的那天。”
江熠白没有来看过这场展览。
江熠白的人生赛场,从千万观众的呐喊声中,转移到了一间不足五十平米的阶梯教室。
江熠白成了“深林”青训营最年轻的战术讲师。
江熠白习惯用左手在电子白板上画出歪歪扭扭的战术阵型图,右手则常年插在运动外套的口袋里,无名指和小指会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
江熠白讲课时语速不快,但逻辑清晰,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新人最容易犯的错误。
青训营的队员们都觉得江教练有点怪。
每节课结束,江熠白从不拖堂,但也不立刻离开,而是会用电脑播放一段时长一分三十秒的音频。
那段音频很奇怪,只有“滋啦——”的油锅声,间或夹杂着锅铲翻炒的细碎声响。
新来的队员好奇地问过一次:“教练,这是什么?”
江熠白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说:“这是最好的BP背景音。”
没人知道,那段名为“厨房油锅声_v2”的录音,在最后五秒的底噪里,藏着一句被刻意压低了音量的、几乎无法分辨的轻语:“熠白,早点睡。”
江熠白从未向任何人公开过这个秘密,却像服用处方药一样,每天准时听一遍。
林疏棠同样没有去看展览。
术后,林疏棠严格遵守医嘱,每天三次,雷打不动地吃药、喝粥。
林疏棠解散了工作室,不再接任何商业稿件,只在身体允许的时候,继续画她的“城市夜归人”系列。
每个月的最后一天,林疏棠会准时在微博更新一幅画。
画里有深夜还在清扫街道的环卫工,有打着哈欠给客人打包炒饭的夜宵摊主,有靠在地铁末班车上睡着的实习生。
林疏棠的画风依旧温暖,只是笔下的孤独感,似乎被一种更沉静的力量稀释了。
一天夜里,她收到一条私信,对方的头像是一个知名战队的LOGO,ID却是匿名的。
“前辈,我也是画师,最近遇到了瓶颈,每天熬夜赶稿,感觉快要撑不下去了。看到你的画总觉得很治愈,想问问,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林疏棠看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林疏棠慢慢打下一行字,点击发送:“不是我坚持下来的,是有人先替我站完了整场。”
发完,林疏棠截了张图,用小小的黑白打印机打了出来,贴在自己房间的墙上。
墙的正中央,早就贴着一张从医院带回来的、已经泛黄的便签纸。
那是她当时病床床头的标签,上面用打印体写着“SLT0721”。
这几个字和数字,已经被透明胶带反复撕贴,变得模糊不清,像一段被时光磨损的编码。
小林最终还是辞去了“深林”战队车队的工作。
小林花了半年时间,考取了运动康复理疗师的资格证,入职了上海一家专业的康复中心。
小林会定期去青训营的宿舍探望江熠白,从不提前打招呼,只是像以前一样,提着一袋子水果和牛奶过去。
江熠白的话依然很少,但每次都会默契地把一些用过的小物件,丢进小林带来的空袋子里。
一支写秃了笔芯的中性笔,一张被揉成一团又展平的训练计划表,一页用左手反复临摹“我愿意”三个字的废纸。
小林把这些东西带回杭州,却从不交给林疏棠。
小林只是在去看望她的时候,把车停在楼下,然后提着一杯热豆浆上去。
小林学着豆浆哥的样子,加双份的糖。
小林从不主动提起江熠白,只会在临走前,状似无意地瞥一眼她放在玄关的药盒,确认里面的药片是否按时补充了。
有一次,林疏棠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开口问他:“小林哥,你觉得……我们当初那样,值得吗?”
小林握着门把的手顿住了。
小林没有回头,只是看着楼道里昏暗的声控灯,轻声回答:“值得的人,从来不会问这个问题。”
门关上了,隔绝了两个世界。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
某个雪夜,林疏棠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林疏棠梦见自己走进了那间明亮的展厅,站在了那幅巨大的画像前。
画里的江熠白不再是静止的,他缓缓地转过身,黑色的眼眸清晰地倒映出她的模样,然后,他笑了笑,用那把她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遥远的声音,清晰地开口。
他说:“我愿意。”
林疏棠在梦里哭得撕心裂肺,醒来时,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
林疏棠坐起身,看见窗外正飘着细密的雪花,像极了那年他刚住院时,她隔着ICU的玻璃窗看见的初雪。
万籁俱寂。
林疏棠打开落满灰尘的电脑,无视了右下角弹出的数十条未读邮件,只是安静地新建了一个文档。
光标在空白的页面上闪烁。
林疏棠敲下了标题:《未完成的野王画像·后记》。
然后,林疏棠写下了第一行字:“他没赢比赛,我没赢健康,但我们都没输掉那晚的雨。”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
豆浆哥照例骑着他的三轮车,准备去巷口出摊。
路过林疏棠住的那栋楼时,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灯是暗的。
他像往常一样,把一杯用塑料袋套好的热豆浆挂在门把手上。
正要离开时,他发现门缝里塞着一个信封。
他疑惑地取出来,拆开。
信封里没有信纸,只有一幅巴掌大的水彩画。
画上是两个模糊的背影,站在漫天雨幕里,中间隔着一道被雨水冲刷出的浅沟,两人的手伸向彼此,指尖几乎就要相触。
画的背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一句话:“谢谢您,一直留着那杯豆浆。它比药管用。”
豆浆哥捏着那张薄薄的画纸,站在落满积雪的巷口,久久没有动。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碎雪。
一片雪花悠悠地飘落,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画纸上,盖住了两个背影脚下那片几乎要交汇在一起的印记。
像一场无人见证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