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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汴河春,戏言趣 ...


  •   惊蛰的雨刚过,开封府后院的青苔吸饱了水,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着块浸了蜜的糕。林狐蹲在海棠树下,尾巴尖卷着片粉白花瓣,正往展昭的砚台里丢。他写卷宗的手顿了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出个小圈,恰好把花瓣浮在中央,像幅天然的“桃花墨戏图”。

      “别闹。”展昭屈指敲她额头,指尖刚触到绒毛,就被她用尾巴缠住了手腕。她的尾巴总爱缠些东西——他的笔杆、腰间的剑穗、有时是张龙挂在廊下的铜铃,此刻缠着他的手腕,毛茸茸的圈越收越紧,像只怕被丢下的小猫。

      林狐仰起脸,鼻尖蹭过他的袖口。他今日换了月白常服,袖口绣的竹叶沾了点墨,是她方才趁他不注意,用爪子拍上去的。“公孙先生说,西街糖画张出新花样了。”她的声音拖着点撒娇的尾音,眼睛瞟着日晷,铜针的影子刚过巳时,“他能画九尾狐,尾巴上还沾金粉呢。”

      展昭放下笔,卷宗上“盗窃案”三个字旁边,多了个歪歪扭扭的爪印——是林狐趁他翻页时按的,墨色深得像她闯祸时瞪圆的眼。“写完这页。”他话音未落,林狐已跳上案台,爪子按住他的笔,尾巴在砚台里打了个滚,甩得他衣襟上全是墨点,像落了场黑雨。

      “现在就去!”她晃着尾巴,墨汁顺着毛梢滴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他刚要板脸,就见她突然低头,用舌尖舔了舔那滴墨,眼睛亮晶晶的,像偷喝了墨汁的小兽。

      展昭的气瞬间泄了。他拎起她的后颈,像提只偷腥的小猫,却故意把力道放得极轻。“再闹,就让张龙把你偷藏的桂花糕全收走。”他说这话时,指尖却替她拂去了耳后的墨渍,那里的绒毛软得像团云。

      ***西街的日头正暖,青石板被晒得发烫,踩上去像踩着块温热的玉。糖画张的铜锅咕嘟着糖浆,金黄的汁液在阳光下泛着琥珀光,他手腕一转,长勺在石板上勾出条龙,鳞爪间还沾着金粉,引得孩子们围着拍手,铜钱落进木盒的声响叮叮当当,像串碎金。

      “要九尾狐!”林狐挤到最前,爪子拍着摊子边缘,力道重得让糖画张的手抖了抖。她今日穿的水红襦裙是张龙婆娘做的,领口绣着只狐狸,耳朵歪歪扭扭,尾巴却缝得格外长——据说是“林姑娘总爱用尾巴勾人”。

      糖画张眯眼打量她,突然笑了:“小姑娘这尾巴,比画上的还灵。”长勺一倾,糖浆在石板上勾出个圆脑袋,九条尾巴像散开的金穗,眼睛处特意点了两滴红,活脱脱是林狐盯着鸡腿时的模样。

      林狐捧着糖画,尾巴尖卷着竹签转圈圈,没留神撞到个穿蓝布衫的小吏。那人怀里的卷宗散落一地,其中一卷滚到她脚边,封皮“开封府司户参军”几个字被溅了点糖浆,像镶了道金边。

      “展护卫!”小吏认出展昭,脸白得像宣纸,“城西琉璃阁……丢了盏前朝琉璃灯!”

      林狐的耳朵“唰”地竖成了小三角。她咬了口糖画,狐狸尾巴扫过那卷卷宗,看见“夜明珠嵌琉璃灯,估值千两”几个字,突然拽住展昭的袖子,鼻尖朝着西边巷子颤了颤:“有琉璃味,还混着松烟香。”那是她在展昭砚台里闻惯的味道,带着点清苦的木气。

      展昭捡起卷宗,指尖划过“门窗无损”四个字,目光沉了沉。他想起去年那桩偷文房四宝的案子,惯犯总爱用松烟墨在现场做记号。“去看看?”他低头问林狐,见她嘴里塞着糖画,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眼里却亮得像藏了星。

      “嗯!”她把没吃完的糖画塞进他怀里,像阵风似的冲进巷子,尾巴在人群里划出道红影,“我先去闻闻!”

      ***琉璃阁的柜台擦得能照见人影,王老板正蹲在地上数碎玻璃,每数一块就叹口气,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展护卫您可来了!”他看见展昭,突然从怀里掏出块帕子,擦了擦汗,“那灯是波斯进贡的,灯座镶着夜明珠,晚上亮起来,能照见墙上的砖缝……”

      林狐正趴在展柜上,鼻尖贴着块碎琉璃,尾巴尖轻轻抖动:“老板,昨晚有人来买松烟墨吗?”

      王老板愣了愣,突然拍大腿:“您怎么知道!昨晚亥时,有个穿青布衫的书生来买墨,说要连夜抄《论语》,还盯着阁楼上的灯问了半天,说‘这灯够亮吗’……”

      “他往哪走了?”展昭追问。

      “南边,”王老板指了指后门,“那边是老巷子,住着不少赶考的书生,房租便宜。”

      林狐早已窜到后门,爪子扒着门框喊:“这边有味道!墨香混着……霉味!”

      后门的石板路上,果然有串淡淡的墨痕,像谁打翻了砚台。墨痕蜿蜒着通向巷子深处,尽头是座爬满爬山虎的宅院,门环上锈迹斑斑,却被人用布擦得发亮,门楣木匾“晚香居”三个字,被雨水泡得发涨,却透着股认真的干净。

      “就是这儿。”林狐蹲在门墩上,尾巴卷着片枯叶,往门缝里探了探,“里面有琉璃光,很暗,像被布盖着。”

      展昭叩门时,指节刚碰到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哐当”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掉了。许久才有人应门,开门的书生面色苍白,青布衫的袖口沾着墨渍,看见展昭的瞬间,喉结滚了滚,手紧紧抓着门框,指节泛白得像泡了水的纸。

      “请、请问何事?”他的声音发颤,眼睛瞟着西厢房的方向,像只被堵住洞口的兔子。

      林狐没等展昭说话,已从他腿边钻进去,直奔西厢房。屋里的陈设简单得紧,书案上堆着抄了一半的经书,砚台里的墨还冒着热气,混着股淡淡的药味。她跳上书架,爪子拍了拍最上层的木盒——锁是黄铜的,却没锁牢,缝隙里透出点幽蓝的光,像夜里的萤火虫。

      “在这里!”她回头喊,尾巴一高兴,扫落了几本旧书,《论语》《孟子》散了一地,其中本《诗经》里掉出张药方,上面写着“当归三钱,枸杞五钱”。

      书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青砖上的声响闷得让人心颤。“展护卫饶命!”他的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混着哭腔,“我不是要偷,我只是想借一夜……我娘病着,等着我考中秀才领赏银治病,可夜里抄书看不清字,那灯太亮了,我忍不住……”

      林狐突然从展昭怀里跳出来,爪子扒开领口,把挂在脖子上的玉佩摘下来,塞进书生手里。那是块暖玉,雕着只歪头的小狐狸,是展昭去年在玉器行给她挑的,当时掌柜说“这玉养人”,她一直贴身戴着,连洗澡都不肯摘。

      “这个换钱,”她歪头看他,尾巴尖扫过他的手背,“买灯,抓药。”

      书生捧着玉佩的手在发抖,玉的温润透过掌心传过来,像捧着团小太阳。展昭没说话,只是摸了摸林狐的头,她的耳朵抖了抖,往他手心蹭了蹭,绒毛扫得他指尖发痒,像在说“没关系”。

      “琉璃灯我替你还回去,”展昭扶起书生,声音里没了平日的冷硬,“但你得写封悔过书,亲自向王老板赔罪。至于考试……若你文章真有风骨,我自会向国子监举荐。”

      书生重重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咚咚”的响,像在敲着什么承诺。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云染成了蜜色。林狐趴在展昭肩上,尾巴缠着他的脖颈,时不时用鼻尖蹭他的侧脸。他的衣襟上还沾着她甩的墨点,像朵开败的墨梅,却被她用爪子轻轻拍了拍,像在抚平什么褶皱。

      “玉佩没了,不心疼?”展昭低头看她,她正用牙咬着他的发带玩,尾巴尖勾着他的耳垂。

      “不心疼,”她含糊不清地说,舌尖舔了舔他的耳垂,湿乎乎的,“你比玉佩暖。”

      展昭低笑,笑声震得胸腔发颤。他突然停在糖画张的摊子前,长勺在石板上勾出只小狐狸,尾巴卷着颗糖球,递到她嘴边:“赔你的。”

      林狐嗷呜一口咬住,糖渣沾在鼻尖上,像颗金豆豆。她看见西街的孩子们在踢毽子,红绸毽子在夕阳下飞旋,突然拽住展昭的袖子:“我们也玩!”

      她抢过个小姑娘的毽子,用尾巴卷着往上抛,却没接住,毽子“啪”地落在展昭脚边。他弯腰捡起,指尖勾住毽子上的红绸,轻轻一挑,毽子便在他脚尖翻飞起来,像只停不住的红蝴蝶。

      “哇!”孩子们拍着手围过来,小脸蛋晒得通红,像熟透的果子。

      林狐看得眼馋,也学着他的样子抬脚,却差点绊倒自己,尾巴慌乱地在空中晃了晃,像面摇摇晃晃的小旗子。展昭伸手扶住她,把毽子放在她的尾巴尖上:“慢点,像摇尾巴那样。”

      她的尾巴轻轻一扬,毽子便飞了起来,虽然只抛了半尺高,却让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鼻尖的糖渣抖落在他手背上,甜丝丝的。夕阳的金辉落在她脸上,绒毛被染成暖黄色,像只偷喝了蜜的小兽。

      展昭看着她的样子,突然觉得,这比破获任何大案都让人欢喜。他的小狐狸,总能把平淡的日子,过成颗裹着糖衣的蜜饯,甜得让人心里发暖。

      西街的炊烟渐渐升起,混着家家户户的饭菜香——张家的红烧肉、李家的桂花粥、还有糖画张摊子上飘来的焦糖味,像条温柔的带子,缠在两人身上。展昭牵着林狐的手往回走,她的爪子被他握在掌心,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他知道,这样的日子或许平凡,却比任何惊心动魄都珍贵。因为有她在身边,连汴河的风,都带着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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