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余光都是你》翊柘

2、第 2 章十点钟的光

　　高三九班班的教室带着新刷过油漆的淡淡气味，混合着书本的墨香和窗外未散的潮湿水汽。徐星然按照新座位表，沉默地走到教室右后方的角落位置坐下。这是个靠窗的座位，窗外是灰蒙蒙的雨幕和湿漉漉的梧桐叶。她习惯性地将身体微微向□□斜，让左耳能更清晰地捕捉讲台方向的声音。
　　她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投向了十点钟方向。
　　林汐就坐在那里。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她坐得很端正，脊背挺直，高马尾垂在脑后，露出光洁的脖颈。此刻她正低头看着摊开的数学课本，纤细的手指握着笔，在一道题旁轻轻点着，似乎在思考。袖口那抹洗不掉的墨水痕，像一个小小的、独特的标记。
　　徐星然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画具袋里的铅笔炭笔，心跳却又不合时宜地加快了节奏。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讲台上。
　　物理老师是个声音洪亮、语速偏快的中年男人，此刻正激情澎湃地讲解着高三第一堂复习课的重点：“……所以，这个临界角θ的求解，关键在于理解光从光密介质射向光疏介质时的全反射条件！谁能告诉我，sinθ等于什么？”
　　教室里一片安静，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雨声。老师犀利的目光扫视全场。
　　徐星然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刚才因为分神去看十点钟方向，恰好漏掉了老师最后那句关键的定义！老师的声音虽然洪亮，但语速快加上教室后排天然的声波衰减，传到她这里时，关键的信息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她努力回忆，试图捕捉残留在空气中的音节碎片，但脑海中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
　　“徐星然！” 老师的声音清晰地穿透空气，直接点到了她的名字。
　　徐星然像被电击了一下，倏地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周围几个同学侧目。她感到脸上瞬间涌起一阵热意，手心也微微出汗。讲台上老师的嘴在动，问题似乎又重复了一遍，但她右耳里的助听器似乎被刚才那瞬间的紧张干扰了，捕捉到的声音更加混沌不清，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她只看到老师的嘴唇开合，却无法清晰地辨认出那关键的问题——“sinθ等于什么？” 那几个音节在她混乱的听觉里搅成一团。
　　时间仿佛凝固了。教室里所有的目光似乎都聚焦在她身上，带着探究、等待，或许还有一丝不耐。徐星然僵硬地站着，嘴唇抿得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桌沿。她知道答案就在课本的某一行，但她此刻的大脑一片空白，连翻开书的勇气都丧失了。巨大的挫败感和熟悉的羞耻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压力压垮时，眼角的余光，极其轻微地捕捉到了一丝异动。
　　十点钟方向。
　　林汐似乎……侧了一下头？她的目光，好像……朝自己这个角落短暂地扫了过来。但也可能是自己的错觉
　　那目光极快，快到徐星然甚至怀疑是自己的错觉。它没有停留，没有审视，更没有嘲笑，只是像一阵微风拂过水面，留下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便迅速转了回去。快得让徐星然根本来不及分辨其中的情绪。
　　但这极其短暂的一瞥，却像一根微弱的火柴，在徐星然冰冷的羞耻感中划亮了一瞬。她感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猛地松开，漏跳了一拍，接着是更加剧烈而慌乱的搏动。
　　“看来徐同学需要点时间回忆。”物理老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目光转向了另一个方向，那个第三排靠过道的女生你来回答。
　　是林汐！
　　林汐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咯噔”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敲击。
　　徐星然忘记了尴尬，忘记了还站着，甚至忘记了刚才让她窒息的提问。她的目光，第一次在课堂上如此专注、如此不受控制地，牢牢锁定了那个站起来的身影。
　　林汐的声音清亮而平稳，清晰地响彻在安静的教室里，像一道穿透阴霾的光：“sinθ = n2 / n1。其中n1是光密介质的折射率，n2是光疏介质的折射率。”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可辨。她没有看徐星然，只是专注地看着黑板上的图示，流畅地解释着原理。
　　徐星然怔怔地站着，目光却紧紧追随着林汐的侧影。高马尾，清晰的颌线，微微开合的嘴唇……以及袖口那抹熟悉的墨痕。林汐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她的左耳，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老师刚才问的是这个！sinθ = n2 / n1！这个公式其实就印在课本上她刚刚翻过的那一页。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徐星然几乎是屏住呼吸，目光死死地钉在黑板上老师刚刚写下的那道关于临界角求解的例题上。林汐的声音在她耳边流淌，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概念和公式，此刻仿佛被这清亮的声音注入了魔力，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她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目光在题目给出的数据和公式之间飞速穿梭。水、玻璃、折射率、入射角……条件在脑海中迅速排列组合。
　　就在林汐结束回答，老师满意点头示意她坐下时，徐星然的目光也正好扫过题目的最后一行。
　　答案呼之欲出。
　　她清晰地“看”到了解题的路径，仿佛那些步骤就明明白白地写在她眼前的光线里。而这束光，似乎正来源于十点钟方向那个刚刚坐下、重新低下头的身影。
　　徐星然依旧站着，但最初的慌乱和羞耻已经褪去。脸上残留的热意似乎也转变成了另一种温度。她微微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桌面上摊开的崭新速写本空白页上。握着铅笔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缕微弱的阳光挣扎着穿透厚重的云层，斜斜地照在教室的窗棂上，恰好落在徐星然桌角
　　的铅笔盒上，折射出一点微小的、跳跃的光斑。

作者有话说

　　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