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弄璋添喜摆家宴 吃酒赏曲话儿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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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小宁姐养了足足八十天才恢复如初。方氏眼见爱女险些性命不保，终是不忍心，到底将那裹足之事作罢。只她心中未免遗憾，权且以“薛家又比不得方府富贵，女儿日后很不必去攀那高门贵亲。依女儿的人品相貌，些许瑕疵想是不妨……”这类的言辞自相慰藉。
这且不提，只说这年冬底，方氏怀胎已满十月之期，终于在十一月廿五这天夜间诞下一子，薛谦起名为玉辉。薛家上下人等，个个喜气盈腮。又因家中经历连番事故，太过晦气。他夫妻两个便有意将玉辉的诞生礼往热闹处办。到了小儿百日那天，不但请了昆戏班子在薛氏宗祠前搭台子唱连台，薛家二房更把个中门开了，里里外外设下二十桌流水席，招待乡亲四邻，又内庭又另设席面，招待近族家眷。
想到家中人手不足，难免失于支应，方氏索性叫了庄里的婆都来帮衬，先赏每人三尺青布鞋面、一百文喜钱，更言道事后另有酬谢。众婆娘倒不承望得了这许多好处，且不论她们原就依附薛家过活，东家便是一文不赏，也不敢不出力；只为赏钱丰富，也不得不尽心尽力。不想人多事杂，就有一婆子不知怎的，稀里糊涂就进了后面院子。
她沿着粉垣，步入一处精巧的小花园子。眼见花坛上艳紫浓殷，一丛丛玫瑰正开得鲜艳，心下便十分稀罕。如今正月才过，这玫瑰倒开了花儿，正是疑惑，忽听得对面有人问道，“你是谁，来这里做甚么？”她忙抬眼看去，只一眼就已然呆住！眼见那花坛对面长廊里，斜倚着一个才八九岁大，模样极为俊俏的小丫头。瞧那眉眼，那鼻子、那嘴唇，无一处不是好看之极。更兼肌肤赛雪，面色沉静，真真不似凡人。把那婆子看得目瞪口呆。那丫头也奇了怪，又问了一次，“你来这里作甚么？可是有事？”
婆子勉强鼓了勇气，战战兢兢地问，“你是人是妖？”小丫头听得一愣，登时咯咯笑起来。这一笑方有了些活气，不再像一尊精致的玉雕像。然那婆子还是迟疑得很，她只不信世上有人会比画里还要好看。再有这些开得诡异的玫瑰，莫非真是遇着了花妖不成？
她正忐忑时，听得屋里有人问，“姐儿在跟谁说话呢？”一时从屋里出来个梳双髻，穿青缎背心白绫袄的丫环。玉宁自己揉着肚子笑了半日，才指了院门口说，“那里有个生人，好像是走错了地方。”缕菊一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忙喝问她，“你可是新来外边厨房听用的，怎到我们这里来了？”
婆子已知冲撞了东家府中娇客，赶紧跪了地上求饶，“奴婢原是去找梨花姐姐，不知怎么就走来这里，冒撞了大姑娘。实在不是有意惊扰。”那缕菊还要骂，玉宁因说，“外头想必忙得很，正少人手。再者她也不是我们家正经服侍的，一时走岔了道也是情有可原。何必难为人家？”因而叫人领了她出去。谁知后来在十乡八里就有流言说，“薛举人家的千金是花神转世，生得花容月貌不说，更兼身怀异能，只吹口气儿便能叫四时花开。”以至后来还与薛家惹出个不大不小的麻烦。这却是后话，且按下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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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说那日宴客，前院开了流水席，后宅女厅也热热闹闹坐了十多位女客，王氏婆媳自是在得其中，其余诸如大伯娘、三姑婆、六表嫂、夭婶子，皆是薛氏未出五服的族亲堂客。临近晌午，方氏见客人大约来齐全，就请众人花厅入席。少时，大家按辈分大小依次排了座位。媳妇们先上了四碗大嘎饭，却是水晶鹅、烧鸭、花猪肉并顿烂跨蹄儿。跟着坐在厅外退步的四个女人弹唱起一套《盛世新声》，琵琶弦子一起作响，好不快活。
再有丫头们送上烫得热热的豆酒，整好一曲唱完。方氏将小银菊花杯斟了酒，依次与女客们递酒、安席，算是开了席。唱曲儿的拨弦开嗓，把个时调小曲儿娓娓道来，媳妇们依次上了四道案鲜，乃是泰州鸭蛋、糟鹅肫掌、爆炒虾松、香酥排骨，再上八样精致小菜，一十六道菜肴俱是磁碟添案、攒盒架高，色香味行行不差。
这席上女客，论富论贵论见识，并未有稍可与方氏比肩者；况且素日也不大很走动，因而在方氏面前面有些拘束。再看这席面丰盛气派，见所未见，就连手脚也没了搁处。吴氏见一时冷场，忙笑着说，“辉哥儿这会子可醒着，婶婶不如叫人抱出来与在座的长辈们见过礼罢？”大伯娘忙附和道，“正是这话，我那侄孙在哪里呢？满月那会子我见过，小肉墩儿似的又白又胖，别提有多招人疼！如今怕是更好了，老二媳妇竟抱来我瞧瞧。”
方氏忙答应了。一会子养娘便抱着头戴虎耳红丝绒小帽，一身大红绫袄子，挂着长命锁，模样极为周全的孩子出来。方氏起身自去接过儿子，走到东边一桌长辈跟前，喜盈盈道，“辉哥儿来与各位长辈行礼咯！”众婆娘仔细端详路，白里透红的脸蛋子，饱满的大脑门，圆滚滚的乌眼珠子，小哥生得极是体面，又透着股机灵劲儿，一时赞不绝口，将早备好的银钱银铃等物送上。
说也奇怪，任婆娘们百般逗弄，那小儿竟是不怯生，乌溜溜的大眼珠子还好奇地转啊转的，咿呀呀说些个谁也不懂的话，一时乐了，就在方氏怀里直蹦，口水弄得小下巴湿乎乎的。一时又在娘身上扑腾，拱她衣裳。养娘忙笑道，“这才吃多大会子哥儿就饿了，真是好胃口！”方氏命梨花多与养娘熬猪蹄鲫鱼汤下奶。养娘叩谢一回，方氏道，“我原是为了辉儿。你尽心服侍了，我自不会叫你吃亏！”养娘这才感恩不尽地抱了孩子下去。
因方才逗弄一回孩子，众人才略略放开手足。那三姑婆叹息了说，“他两口儿就是会养孩子，瞧这哥儿，啧啧，一看就是个灵透孩子！想来与他哥哥一般，也是会读书的呢！”
大伯娘笑道，“他姑忘了，谦哥儿可是举人老爷，他的儿子还能不会念书？将来只怕比他爹更能为咱老薛家挣脸呢！”三姑婆作势拍着额头，“老糊涂了，可不是忘了这茬儿！只看了哥儿欢喜，就把他老子忘了呢！”说得自己也笑了。一时女客们又竭力殷勤奉承起方氏来。因一个媳妇子说，“咱薛家的富贵体面怕是要落在他哥俩身上，再与二姆姆请封了诰命回来，咱们也跟着沾点子光！”王氏听着刺耳，一张脸登时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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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氏一一看在眼里，却含笑道，“这小厮知道甚么，且看以后再论长短。如今只说几个大的，却是各有各的好处。比如明哥儿就很出息，田庄打理得很是周全。只说前年大旱，若不是明儿先前叫人种了那么些番薯秧子，这才没叫大家饿肚皮。别的村里还有活不得了出去逃荒的，独咱们这儿没得，可不是明哥儿的功劳么？”
王氏听了得意，偏谦虚道，“这不当甚么，明儿可是比不得小庭哥。不过咱们县大老爷倒是常召他去过问农事，说甚要向朝廷举荐。我就奇了怪，不进学还能做官不成？”众人自是有眼力劲的，忙又来奉承王氏。只她家没甚好标榜，勉强赞了几句“小扬哥很会念书，衡哥儿聪明伶俐。”王氏自是听得心花怒放，惟有她媳妇见众人口不对心，不过是在搪塞敷言，老大没趣。
三姑婆因问道，“听说扬哥儿定亲了？不知定的哪家闺女，几时拜堂？”王氏道，“定的镇上罗员外的四姐儿，眼下也不急着摆酒，一者庭儿的婚事还没定，再说姑娘还小，她老子娘也舍不得。”三姑婆忙问，“是罗记酒庄的的罗员外？”王氏整整鬓发，反问道，“哪里还有第二个罗员外去？我看他家姑娘好才应了，否则就凭罗家是商户，与我家哪里合适？”
女客们心道，若不是你家二房的名头，人家罗员外财大气盛的，十个扬哥儿也入不得他眼中呢？这会子就敢当众嫌弃姻亲，仔细传进罗员外耳中，那才热闹呢！方氏眼见妯娌说话莽撞，也不好当众拦着，忙叫唱曲儿的进来，现封了五两银，又赏了席面上的两盘菜，因说，“如今可与我尽力唱来，莫再蚊子哼哼似的敷言我们。”那唱曲儿的赔笑道，“奶奶这话说的，我们便敷言别个也不敢敷言您老人家，能进来伺候各位奶奶，那是给我们脸面呢！”
说得众人都笑了。方氏也笑，“你倒会说话，倒要再赏你一杯酒吃。”又每日赏了一坛上好的麻姑酒。唱曲的女人们得了这些赏赐，个个振奋了精神，或弹琵琶，或拨弦子，或演因筝，放开喉咙往响亮处吼。方氏忙命打住，“不是叫你们练嗓子，倒吵得人耳朵疼！细细唱一段《醉太平》来，只用琴弦，若好了还有赏。”女人们便知方氏不好糊弄，少不得拿出真功夫，且听她们唱的：
声声啼乳鸦，
生叫破韶华，
夜深微雨润堤沙。
香风万家，
画楼洗尽鸳鸯瓦，
彩绳半湿秋千架。
觉来红日上窗纱，
听街头卖杏花。
一曲唱毕，却是余音绕梁，春意盎然。方氏先叫声好，忙命看赏。又请客人点曲，众人推辞一回，便依次点了一曲。彼时，一桌子佳肴已尽数换过，仍是四样大噶饭、四样案鲜、八样新鲜菜蔬。众人继续把盏言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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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谈间说及儿女婚嫁大事，大伯娘因问，“我记得庭哥儿今年该有十五岁了罢，连弟弟都定亲了，哥哥倒没个动静？”方氏叹道，“怎么没动静，我心里也着急得很，各处相看了，不是没这个好处，就是少了那个好处。连我也看不中，我儿如何肯将就？在座各位亲长若知道哪家有千金模样出众，性情温顺的，倒与瑞娘说说。”
六表嫂奇道，“二姆姆娘家侄女们听说好得不得了，何不亲上加亲？我们哪里有好人选，俱是些乡下丫头，想来庭哥儿必看不中。”方氏听了笑说，“乡下丫头就没好的了？必是城里的才好？我们本是乡户人家，倒不要娇娇怯怯的媳妇子，中看不中吃。”王氏因她媳妇是镇上的，因而疑心方氏挤兑她，便笑着说，“依我说，城里人家的姐儿更好呢，斯斯文文，有礼有节，叫人看了就喜欢。不是我夸口，我那未过门的媳妇就是顶顶好的，模样自不说的，还会写字作诗，针指女工更是无人不夸，真真百里挑不出这么一个！”
方氏听了只一笑作罢，偏六表嫂不惯她这般显摆，立时反驳说，“怎么百里挑一，现有强她十倍的姐儿在咱们集上，大婶子倒忘了？”众人忙问是谁，六表嫂指指方氏，“那日辉哥儿满月，我来得早，侄女也在上房，四五年没见得，当日的小仙童如今长成个小仙女儿了！哎哟我的娘，如今才知道二婶子为何把侄女藏得这样严实，从不带了出门！我竟形容不出，只爱得甚么似的！”
女客们听了便稀罕，谁知王氏咂嘴道，“我那媳妇确是不如宁丫头，四姐儿是百里挑一，我这侄女儿竟是万里挑一。他六嫂偏举这么个人出来，可不是臊我？”方氏忙说，“她还小呢，哪里有六嫂说的这般好？叫人听了笑话。”大伯娘说道，“笑话不笑话的，老二媳妇也该带来我们见见。这里都是至亲，怕甚么？说来谦哥做了举人老爷后，我就没见过侄孙女几面儿。那丫头当年就跟玉娃娃似的，如今八九岁了，只怕更出息了！”
方氏待要说甚，偏大伯娘嗔道，“可是嫌弃我们这些贫婆子，既如此倒罢了！”方氏忙赔笑说，“您说这话不是叫瑞娘无地自容么？论理早该待来拜见各位亲长，只怕她淘气冲撞了长辈，没得叫人生气。既是伯娘要见，瑞娘还有二话么？”忙命梨花去请姐儿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弄璋添喜摆家宴 吃酒赏曲话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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