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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永乐镇(十三) ...

  •   “不要不要!我自己会写!”胡蝶吞吞吐吐,她搂紧了船灯,关于她的愿望说给周旋久是一件很羞耻的事。

      周旋久来了兴致,他撑起下巴蹲在胡蝶身侧,好奇这只猫会写出个什么东西来。

      胡蝶啃着指甲,她仔细看着周旋久的字,都有点佩服人类了,为什么这么像鬼画符的文字,能表达那么多含义呢?

      她有好多愿望要许,有好多话想说,要是都写下怕是两桶纸也写不完。

      要当人,要当个好人,这是最要紧的,因为是周旋久对她的期许。

      到自己嘛……她希望周旋久能像李大哥对尤姐姐那样对她,小猫还不懂这是爱。

      ……最后的最后,她要成为能保护周旋久的人,他都守护苍生了,没人守护他了怎么办?

      周旋久蹲了好久,似是在等她下笔。

      眼看起身放灯的人越来越多,胡蝶急得冒汗,忙抓来一旁的墨砚,用爪子沾沾,在纸上摁下两个猫爪印,那么胡乱一卷,匆匆塞进了船灯里。

      “噗……这就是你的愿望啊。”周旋久忍俊不禁。

      “嗯啊!这是我们小猫的语言!厉害吧!诶!不许偷看!”

      胡蝶歪着头一脸傲然,心虚地用爪子盖住船灯。

      河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河水波光潋滟,水面上浮满了各式水灯,温暖的烛火透过绢纸白花花、朦胧的一团团,恰似星河坠入人间。

      大家小心拢着衣摆,踩着青石将水灯放下,闭目合十,忐忑又虔诚的许愿。

      夜风徐徐掠过河面,升起的水汽裹着烛香拂过衣袂:许相爱两不疑、许一家团圆、许和美平安、许离去之人在梦中相见。

      “快放快放!”尤怜好不容易找了个灯不多的地儿,带着李虚由一同放灯。

      一声令下,一盏海棠花灯噗噜噜点水而去,旁边依着盏素净的青莲花灯晃晃悠悠。

      尤怜抓紧时间双手合十,灯影摇曳,照得她的脸分毫毕现,长睫微颤着,愿:

      尤怜大脑一片空白,希望自己所到之处,能让百姓免于受苦,希望浊气早日尽除,希望……

      四个人永远在一起吧。

      做独行侠太久,身边多了同行的人好像还挺热闹的。

      尤怜睁开眼,李虚由和她相距极近,恨不得趴在她脸上,又在用那双大眼睛扑棱着看她。

      “你***!”尤怜险些没骂脏话:“你!你不许愿,离这么近干嘛?”

      李虚由被尤怜推搡着挪开,学起她双手合十,闭目“吟唱”道:“我在帮尤小姐许你的愿啊,天灵灵,地灵灵,尤怜的愿望一定要显灵。”

      李虚由煞有介事,连唱带说,尤怜垮下上身苦笑,她是不想骂吗?她是没招了:“哦多谢你啊……”

      夜风中她与李虚由的水灯相携而行,四平八稳地朝前飘去,尤怜面色稍霁,或许这人的助力确实有点用:

      “光顾着我了,你没许自己的愿望吗?”

      不远处有小孩放了只圆圆的月饼灯,他叉腰看了半天,烛火小得厉害,在风中颤颤巍巍,咧嘴要哭。

      “宝啊,宝别哭,娘给你买个新灯放好不好?”小孩的母亲将他抱起,又是亲又是哄,眼泪就是止不住。

      李虚由眼梢一瞥,握拳放在唇前咳了一声,偃旗息鼓的月饼灯刹那一亮,像神仙显灵似的避开周围水灯,以极快的速度顺着河流冲去。

      啼哭不已的小孩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望着那不断缩小的灯影与一圈圈涟漪目瞪口呆。

      他没有愿望。

      李虚由听不懂周旋久吟的诗,也不知这副身体的主人是什么样子,他只知自己是个胸无大志、注重体验的人。

      或许原本的李虚由很厉害,早就被自己这样的人夺了身子气得半死,可那又怎样?他是不会违背本心的,做个酒囊饭袋不也挺好?

      非要许的话……就祝所有人,乃至屏幕面前的各位的愿望都实现吧!

      李虚由眼睫微垂,悄悄把河上水灯都推得远远。

      “哇哇哇!飘远啦!飘远啦!”

      彼时河对岸的胡蝶还不知情,兴高采烈地鼓着掌,她和周旋久相视一笑,云白的裙摆下钻出一截尾巴尖。

      -

      树林深处,蝉鸣阵阵,连绵的大树长势正好,放眼望去,一片翠绿。

      “嗯……”胡蝶正蜷在棵树下打盹,鼻边的长须一动一动,时不时冒出两句梦呓。

      嚓、嚓、嚓。

      她听见一阵脚步声,落地干脆利落,节奏不疾不徐,一骨碌翻起来,变为人形在那练拳:“嚯!哈哈!嘿!”

      脚步声渐近,胡蝶正视前方,连眼珠都不敢乱转,铿锵有力的喊着号子,直到周旋久出现在她眼前,就坐在对面擦拭佩剑:

      “小蝶,你也在练功啊。”

      胡蝶连连点头,小小的拳头挥得风声烈烈:“对啊对啊!好巧啊!咳咳,这不是旋久你说的嘛,我要潜心修炼,所以天不亮我就来了!练到这会可累死我了。”

      胡蝶边说边抬袖揩揩那不存在的汗。

      周旋久不再言语,只是嘴角带了些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掏起帕子,细致地擦拭着手里的宝贝,连边角刻痕都不曾放过。

      等他彻底擦干净了走过去,见胡蝶还在那哼哼哈嘿的,只觉又好笑又无奈:“既然如此,我们一起练习吧。”

      “啊?”胡蝶眉心一跳,鼓起的嘴巴左撇右撇,周旋久说练那可是真练,他真要做什么事情时很严谨,定不会由她耍滑。

      可……唉练就练吧!

      “出招时背要挺直,”周旋久走到胡蝶身侧在她背上按按,“要全神贯注,只盯一点。”

      “哦哦,还有呢……”胡蝶咬牙被周旋久扶直身子,两腿已经开始打颤。

      还有……周旋久长叹一声,他用手轻轻捏住胡蝶的脸,对方脸上嘟起的肉瞬间就从他指缝里钻出来:“胡蝶,你要看的是前方,不是我。”

      “哦……”胡蝶有气无力的被周旋久板正脑袋,心情乱八七糟,他和自己并肩而站,不叫她转头,那还怎么看他的脸啊!

      周旋久专心致志,仿佛胡蝶在与不在都一样似的,出手练剑起来。

      他剑风犀利夺人,剑光粼粼,招招熟稔,连眼角眉梢都不曾向胡蝶看过。

      胡蝶气到咬牙,这会才刚过晌午,正是太阳最毒、也是猫最爱睡觉的时候,还没练两招眼皮子就开始打架,到最后又变回狸花猫,哼哼打起了鼾。

      周旋久抿嘴一笑,大概早就料到了结果,他走过去把胡蝶抱起,指尖在她下巴上挠了两挠,寻了个绿荫盖头的阴凉地放下,再度回去练剑。

      练着练着,他脑海里突然涌出许多从前未想过的问题。

      人为什么会结婚生子,又为什么孑然一身,为什么为身外之物奔波,又为什么生死看淡。

      为什么会为了一个普通人,乃至素不相识的人仰天长笑、泪流满面。

      什么是家,什么是国,何为七情六欲?何为因果羁绊。

      想着想着,也想通了许多,无形中有些思想化为一股力量贯通全身,他眉目清明,似乎一刻之差多了许多从未有过的情绪。

      师父曾说他是离得道最近的人。

      可惜又不像人。

      修道要克服的七情六欲他生来没有,有的只是师兄师尊教给他的满腹经纶,苍生苍生,从前他并不懂苍生究竟是什么。

      所做之事无非是应该去做,而思考不通为何要做。

      周旋久被日日教导这些,守清规戒律,看着沉稳,心倒觉得自己被无数只大掌推着走。

      论谁都在告诉他他身上的担子很重很重,有很多很多的路要走。

      现下明白些许,竟觉轻松了许多,重担也轻了,身子也浮了,周旋久常年紧皱的眉头松解,心绪飘摇如仙。

      突然!日头飞速西斜,周旋久眼瞅着日光渐渐黯淡下去,他惊觉不妙,给远处的胡蝶施了道障眼法。

      说时迟那时快,周旋久耳边忽有大风刮过,呼呼作响,把两侧的树丛吹得里倒歪斜,他抬袖弯腰躲过,天空中闯下一朵白云。

      那驾云的男人黑发里掺着银丝,看着有四五十岁,实际已修行数百年,耳清目明,一袭素袍随风飘动,仿若谪仙临世。

      周旋久当即跪地拜礼:“师父!”

      畏无道长哼一声,先用他那深邃如窟的眼睛扫视一圈,目光定在周旋久那,平和的脸上先是惊疑,后愠怒道:

      “周旋久!你这个逆徒!竟敢于妖怪勾结!”

      他才闭关多些日子?只数月不见,叫周旋久下山历练,斩妖除魔,这孩子却终日和妖怪厮混在一起!叫人听去岂不成了龙蟠宫的笑话!

      更可恨的是,他观周旋久心相,竟窥见了一丝情欲的痴气。

      周旋久如惊弓之鸟,他埋头伏地,牙缝打颤着解释:

      “师父有所不知!徒儿所结识的妖怪从未贪吃过人心!是徒儿一起除魔卫道的伙伴!”

      畏无道闻之大怒,恨声间气得白须翻飞,他之所以不对周旋久多加规训,就是看中他天生奇骨,无心无识,稍加点拨便可得道成仙。

      如今他有了心识,开了一窍,七情六欲就要各走一遭,岂不是自寻苦处!

      畏无道心又气又疼,怀中浮尘啪地一甩,地动山摇,落地能有缸那么粗:

      “休再浑言!妖就是妖!我且问你,它尚在何处!若要被我抓见,定叫它剥皮剔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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