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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番外2 番外 ...

  •   腊月的梅坞落了场罕见的大雪,从清晨飘到日暮,把“知意”树的枝桠压成了弯弓,却压不住枝头那簇迟开的梅花,红得像团小火苗,在白茫茫里烧得格外显眼。
      沈惊鸿踩着木梯,往檐下挂最后一串腊肉。竹绳在雪光里泛着浅黄,腊肉上的油珠冻成了细小的冰晶,她呵出的白气刚散开,就被风卷着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够了够了,再挂就没地方晾药了。”林清晏站在梯下扶着木梯,声音裹在雪里,带着点闷沉的暖。他肩上落了层薄雪,像披了件碎玉披风,手里还攥着块棉布,时不时给她擦一擦梯杆上的霜——怕她踩滑。
      沈惊鸿笑着跳下来,带起的雪沫子溅在他衣襟上:“往年都挂这么多,今年怎么嫌多了?”脚刚落地,就被他拽着往屋里带,掌心的温度透过棉布手套渗过来,暖得像揣了个小炭炉。“今年药庐囤了新采的当归,怕串味。”林清晏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再说,你手都冻红了,再站会儿该生冻疮了。”
      药庐的门一推开,混着药香的暖意扑面而来。靠墙的炭炉烧得正旺,铁皮壶坐在上面,咕嘟咕嘟吐着白汽,壶嘴挂着的水珠刚凝结就被热气熏成了雾。沈惊鸿搓着手凑到炉边,看见炉上烤着的红薯已经裂了口,焦糖色的糖汁顺着纹路流下来,在炭灰里凝成了硬块。“快熟了吧?”她用树枝拨了拨红薯,抬头时撞进林清晏的眼里——他正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比炉火烧得还旺。
      “刚埋进去没多久,急什么。”他转身从药柜里抽出个小陶罐,倒出些褐色的药膏,拉过她的手细细抹开,“去年给你配的冻疮膏,还剩些,提前抹上保险。”药膏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混着点梅蕊的甜,抹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很快就透出暖意。沈惊鸿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忽然想起刚嫁过来那年,她也是在檐下挂腊肉,冻得指尖发红,他也是这样拉着她的手抹药膏,只是那时他的指尖还带着点生涩,不像现在,指腹磨出了薄茧,动作却熟稔得像做了千百遍。
      “对了,”沈惊鸿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两串冰糖葫芦,山楂裹着的糖衣在灯光下闪着琥珀光,“镇上王婶送的,说给你解腻。”她递过去一串,自己咬了一口,糖衣脆得硌牙,山楂的酸瞬间漫开,她眯着眼直吸气,惹得林清晏低笑出声。
      “慢点吃。”他接过糖葫芦,却没吃,先去翻药柜最底层的抽屉,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两颗蜜饯塞进她嘴里。是腌渍的梅肉,甜津津的,刚好压下山楂的酸。“就知道你耐不住酸。”他的指尖蹭过她的唇角,带起一阵痒意,沈惊鸿往后缩了缩,却被他按住后颈,只能乖乖含着蜜饯,看他慢条斯理地咬了口糖葫芦,糖衣碎裂的轻响在安静的药庐里格外清晰。
      雪下得更紧了,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像有人在外面撒沙子。林清晏往炭炉里添了块炭,火星子跳起来,映得他侧脸的轮廓柔和了许多。“明早雪该停了,去后山看看?”他忽然说,“前几日埋下的酒,该起出来了。”沈惊鸿眼睛一亮:“就是你说要埋在梅树下的那坛?”“嗯,”他点头,往炉里又添了根柴,“去年酿的青梅酒,埋了整一年,该够醇了。”
      夜里躺下时,沈惊鸿还在惦记那坛酒。药庐的床挨着窗,能听见雪压断梅枝的轻响,偶尔有风吹过,带得梅香往屋里钻,混着枕头上的药香,睡得格外沉。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替她掖被角,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听见他低低的笑,像落在雪上的梅瓣,轻得怕惊醒了谁。
      第二天雪果然停了,太阳出来时,雪地里像撒了层碎金。林清晏扛着把小锄头,沈惊鸿提着个空酒坛跟在后面,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后山的梅树比院里的更野,枝桠横斜着刺向天空,雪落在上面,像给梅枝镶了道银边。“在这儿。”林清晏停在棵最粗的梅树下,锄头落下去,没几下就碰到了硬物。沈惊鸿蹲在旁边扒雪,手指冻得通红也顾不上,很快就看见个陶坛的影子,坛口用红布封着,布上的梅花结还完好无损——是她去年亲手系的。
      起出酒坛时,两人都沾了身雪,像两只刚从雪堆里滚出来的兔子。回到药庐,林清晏找了把锃亮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割开红布,一股醇厚的酒香混着梅香立刻漫了出来,沈惊鸿吸了吸鼻子,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先倒一小杯尝尝。”他拿过两个白瓷杯,倒出的酒是浅琥珀色,在杯里轻轻晃着,像盛了半杯阳光。
      沈惊鸿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先是微辣,很快就化出甜意,梅香在舌尖绕了个圈,暖烘烘地往胃里钻。“好喝!”她眼睛更亮了,又喝了一大口,脸颊很快泛起红晕。林清晏看着她,自己也浅酌了一口,目光落在她发红的耳垂上,像沾了胭脂的梅瓣。“慢点喝,这酒后劲大。”他轻声说,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雪粒,指尖的温度烫得她缩了缩脖子。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是苏巧带着孩子来了,手里还提着个竹篮,里面是刚蒸好的糯米糕。“惊鸿姐,林大哥,我娘说让你们尝尝新做的糕,加了梅干的。”苏巧的儿子念安像只小炮弹,冲进屋里就往炭炉边凑,鼻尖冻得通红,“姨,我闻见酒香了!”
      沈惊鸿笑着给他倒了点温水:“小孩子不能喝酒,给你吃糕。”念安噘着嘴接过糕,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酒坛,惹得众人都笑了。苏巧坐下喝了口茶,看着沈惊鸿和林清晏身上的雪迹,打趣道:“看你们这模样,是去挖酒了?去年埋的那坛?”“嗯,刚起出来,你也尝尝。”林清晏给她也倒了杯,苏巧抿了一口,眼睛一亮:“比去年的甜了些,是梅蕊放得多了?”
      “她去年非要多塞一把进去,说‘甜一点才好喝’。”林清晏看向沈惊鸿,眼底的笑意藏不住。沈惊鸿嗔了他一眼,却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甜意从舌尖一直漫到心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格子纹,炉上的铁皮壶还在咕嘟响,酒坛的香气混着药香、糕香、梅香,在屋里缠成一团。念安在炭炉边玩着林清晏做的木剑,苏巧和沈惊鸿说着镇上的琐事,林清晏坐在药柜前翻着药书,偶尔抬头看一眼沈惊鸿,目光落在她握着茶杯的手上——冻疮膏抹得及时,指尖还是暖暖的。
      沈惊鸿忽然想起多年前,她刚到梅坞,也是这样一个雪天,缩在药庐的角落看林清晏碾药,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阳光落在他认真的侧脸上,药碾子转得慢悠悠的,把时光都碾成了细粉。那时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这样安稳地坐在他身边,看雪、喝酒、听着孩子的笑声,把日子过成一碗温吞的药汤,初尝微苦,细品却全是甜。
      暮色漫进来时,苏巧带着念安回去了,院门口的脚印很快被新落的细雪盖住。沈惊鸿靠在林清晏肩上,看着炭炉里渐渐暗下去的炭火,听着他翻书的沙沙声,忽然说:“明年再埋一坛吧,加双倍的梅蕊。”“好。”他应着,翻过一页书,手臂收紧了些,让她靠得更稳,“再加点桂花,你不是说桂花酒也不错吗?”
      沈惊鸿笑着点头,往他怀里蹭了蹭。窗外的梅花还在静静开着,雪光映着梅影,落在窗纸上,像幅会动的画。药庐里的暖意漫到院外,把雪都融出了小小的水洼,倒映着天上的云,慢悠悠地飘着,像这梅坞的日子,不慌不忙,却把每一分暖都揉进了骨缝里,岁岁年年,都是这般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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