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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三章: 小满麦黄 旧瓮藏春 ...

  •   小满的日头把梅坞的麦田晒成了金浪,风一吹就簌簌地响,像谁在摇一罐子碎金子。沈惊鸿站在老宅的柴房门口,看着知许踮着脚往梁上够,手里举着根长竹竿,竿头绑着个铁钩——他听念安说,柴房梁上藏着个旧瓮,是外婆当年装麦种用的,里面说不定藏着“能让麦子长得比人高”的宝贝。
      “当心摔着!”沈惊鸿扬声喊,手里攥着块刚蒸的麦饼,麦香混着芝麻味漫开来。她记得这瓮,是母亲嫁过来那年从娘家带来的,粗陶的,瓮口用红布扎着,上面画着圈歪歪扭扭的梅花,说是“麦香配梅香,年年谷满仓”。
      知许的竹竿勾住了瓮沿,使劲一拽,只听“哐当”一声,瓮从梁上掉下来,在地上摔出个豁口,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滚了一地——不是麦种,是些用油纸包着的物件,还有半本泛黄的册子。
      “娘!你看!”知许扑过去扒开油纸,里面是些小小的布偶,有狐狸,有梅花,针脚糙得很,却透着股鲜活气。最底下的册子封面上写着“麦收杂记”,是母亲的字迹,纸页边缘都磨卷了。
      沈惊鸿蹲下身捡起册子,指尖抚过第一页的字:“民国二十三年小满,收新麦五石,留三石做种,两石酿酒。清晏(林清晏父亲)说,今年的麦香里带梅气,定是好年成。”
      她忽然想起母亲常说的,那年她刚嫁过来,梅坞遭了蝗灾,麦子几乎绝收,是母亲把陪嫁的麦种拿出来,掺着碾碎的梅干撒进地里,没想到来年竟长出了饱满的麦穗。“梅干能引虫,却也能让麦子记着要往高处长。”母亲说这话时,眼里总闪着光。
      册子中间夹着张旧药方,是林清晏父亲写的,字迹苍劲:“麦糠炒焦,拌梅粉,治小儿食积,婉妹亲试有效。”旁边画着个小小的狐狸头,是母亲添的,像在夸这方子灵。
      “这是……”知许举着个布偶跑过来,是只抱着麦穗的狐狸,狐狸的耳朵上别着朵布梅花,“外婆做的吗?”
      “是你外婆给你娘做的,”沈惊鸿笑着摸了摸布偶的耳朵,“那时你娘总挑食,你外婆就做这些小玩意儿哄她,说‘吃了麦子长力气,才能绣出比人高的狐狸’。”
      正说着,林清晏背着药篓从外面回来,裤脚沾着麦芒,手里攥着束刚割的麦穗。“李大叔家的麦子熟了,喊我们去帮忙割,”他看见地上的碎瓮片,眉头微蹙,“怎么把这瓮弄下来了?”
      “知许说里面有宝贝,”沈惊鸿把册子递给他,“你看这药方,爹当年还懂这个?”
      林清晏翻着册子,忽然指着某页的批注笑:“你看这里,娘写‘清晏偷偷把麦饼塞进我绣篮,被针扎了手还嘴硬说不疼’。”他抬头看向沈惊鸿,眼里的光比日头还暖,“倒跟现在的知许像得很。”
      知许正把布偶往麦堆里藏,听见这话,红着脸喊:“我才不会被针扎!”惹得两人都笑了。
      傍晚割麦回来,沈惊鸿把那些布偶和册子小心地收进木盒,又找了个新瓮,往里面装了些今年的新麦种,照样用红布扎了口,让知许踩着凳子放回到梁上。“这叫传种,”她摸着儿子的头,“就像外婆把麦种传给娘,娘再传给你,要让麦子记着梅坞的土,记着要好好长。”
      知许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从兜里掏出个布包,是块新绣的帕子,上面歪歪扭扭绣着麦穗和梅花:“娘,我给外婆的瓮绣了新帕子,让麦子闻着香。”
      沈惊鸿的眼眶忽然热了。她看着柴房梁上的新瓮,看着知许手里的帕子,忽然明白母亲留下的从不是麦种,是让日子往好里过的念想——就像麦子要往高处长,人也要记着在难的时候攥紧手里的希望,掺着点梅香,总能熬出甜来。
      夜里,麦香从窗缝钻进来,混着院里的梅香。沈惊鸿靠在林清晏肩上,听着他翻册子的沙沙声,忽然道:“明天把那些麦种分些给村里人吧,就说是‘外婆传下来的’。”
      林清晏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腕间的梅花镯:“好,再酿坛麦酒,用今年的新麦,加些梅干,就叫‘承穗酿’。”
      窗外的月光落在柴房顶上,像给旧瓮盖了层银。沈惊鸿仿佛听见梁上的新瓮在轻轻响,像在应和着什么——是母亲的声音,是麦种发芽的脆响,是一代又一代人对好日子的盼头,混在小满的风里,酿成了最踏实的香。
      而那些藏在旧瓮里的记忆,那些浸在麦香里的牵挂,终将像这梅坞的麦子,一茬茬长下去,记着土地的恩,记着前人的盼,在每个小满时节,长出沉甸甸的穗,结出最实在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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