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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八十章: 冬至阳生 梅香承嗣 ...

  •   冬至的梅坞被一层薄雪裹着,像块浸了蜜的年糕,甜糯得让人心里发暖。沈惊鸿坐在绣坊的暖炉边,手里正绣着块周岁礼的肚兜,上面是三只依偎的狐狸,最大的那只衔着枝梅花,针脚比年轻时更稳,却依旧带着股活气——这是给萧珩刚出生的小儿子准备的,柳氏前日写信来,说孩子生在冬至,盼着沾点梅坞的暖。
      “娘,知许又去爬梅树了!”念安掀帘进来,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捧着个雪团,“林先生喊他下来,他说要摘最高的枝桠给你做簪子。”
      沈惊鸿放下针线,往炉里添了块炭:“这孩子,跟他爹小时候一个样,总爱往高处蹿。”她走到窗边,果然见知许像只小猴似的挂在“知意”树的枝桠上,林清晏站在树下张开双臂,嘴里念叨着“慢点,抓稳了”,眼里却满是纵容的笑。
      梅树已长得比老宅的屋檐还高,当年新栽的梅苗也亭亭如盖,冬雪压在枝头,倒像是开满了白色的梅花。知许手里攥着根带花苞的枝桠,正费力地往下爬,脚下一滑,惊呼着跌进林清晏怀里,惹得树下的孩子们一阵哄笑。
      “娘!你看!”知许举着花枝冲进绣坊,小脸冻得通红,鼻尖挂着汗珠,“能……能开花!”
      沈惊鸿接过花枝,见花苞鼓鼓的,透着点胭脂色,确是要开的模样。她笑着替他拂去发间的雪沫:“等开了花,娘给你做支梅花簪,像你外祖父当年给你外祖母做的那样。”
      知许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指着墙上的旧绣品喊:“像那个!”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一幅完整绣品,上面是片梅林,树下站着对青年男女,正是年轻时的父母,旁边用金线绣着行小字:“梅坞冬暖,岁岁长相守。”
      暮色漫上来时,张师傅被搀扶着来了,手里拄着根新做的梅木拐杖,杖头雕着只小狐狸。“今日冬至,该吃馄饨了,”老人家坐在暖炉边,看着知许和念安抢糖罐,笑得眼睛眯成条缝,“我让厨房多包了些,放了梅干做馅,你们小时候最爱吃的。”
      萧珩带着柳氏和孩子也来了,小婴儿裹在襁褓里,眉眼像极了萧珩,却有着柳氏那样温顺的眼神。“路上雪大,来晚了,”萧珩解下沾雪的披风,手里提着个锦盒,“给孩子们带的新玩意,江南的师傅做的琉璃梅花,能映出光来。”
      琉璃梅花被放在烛台上,折射出五彩的光,映得满室都是细碎的星子。知许和念安围着看,小婴儿也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小手在半空抓着光斑,惹得众人直笑。
      馄饨煮好时,香气漫了满院。沈惊鸿盛了碗递给张师傅,见他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却依旧精神矍铄。“尝尝这梅干馅,”她说,“是用去年‘知意’树的梅子晒的,比往年的更甜些。”
      张师傅咬了口馄饨,忽然指着知许颈间的玉佩:“这孩子戴着‘承梅’佩,往后啊,就是梅坞的新守山人了。”
      知许听不懂,只顾着往嘴里塞馄饨,小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沈惊鸿看着他,忽然想起母亲杂记里的话:“守山不是困于山,是让山记得有人护它,人记得有山可依。”
      饭后,林清晏抱着酒坛走到院里,雪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给梅树镀了层银。“该开这坛‘承嗣酿’了,”他笑着拍了拍坛身,“去年知许说要学酿酒,我们就埋了这坛,说等他能分清酒曲和梅粉时,就启封。”
      这坛酒埋在老宅那株半枯的梅树下,坛口封着的红布上,知许歪歪扭扭写了个“守”字,旁边是林清晏补的“护”字,合在一起,正是外祖父玉佩上的“守护”二字。
      念安抢着用小刀划开泥封,酒气混着梅香涌出来,比往年的更醇厚些。知许踮着脚要尝,被沈惊鸿用小勺喂了点,辣得直伸舌头,却还是喊“甜”。
      “敬梅坞,”林清晏举起酒碗,目光扫过满院的人,“敬守着它的人,也敬往后要守着它的人。”
      “敬往后!”众人齐声应和,酒碗碰撞的脆响,混着孩子们的笑闹,在雪夜里荡开,像首温柔的歌。
      沈惊鸿靠在林清晏身边,看着月光下的梅树,看着嬉闹的孩子,忽然觉得心里被填得满满的。那些藏在旧帕里的秘密,那些埋在梅树下的酒坛,那些刻在玉佩上的承诺,终在这个冬至夜,长成了最温暖的模样。
      知许忽然举着琉璃梅花跑到梅树下,学着大人的样子弯腰作揖,小嘴里念叨着:“护……护梅坞,护爹娘……”
      沈惊鸿的眼眶忽然热了。她想起母亲未绣完的帕子,想起外祖父守护的山林,想起林清晏酿的每坛酒,原来所谓传承,从不是沉重的枷锁,是把爱与勇气,像梅子核一样埋进土里,等着后人浇灌出满树繁花。
      夜渐深,宾客散去,知许和念安已在炕上睡熟,小脸上还带着笑。沈惊鸿坐在灯下,继续绣那只未完工的狐狸肚兜,林清晏在旁翻看着新写的酿酒谱,烛火在两人脸上投下柔和的影。
      “你看,”沈惊鸿指着窗外,“‘知意’树的花苞,好像又鼓了些。”
      林清晏抬头望去,月光下的梅枝上,花苞确实更显饱满,像藏着无数个春天的希望。他放下谱子,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等开了花,我们再酿新酒,就叫‘嗣岁香’,一年年传下去。”
      沈惊鸿笑着点头,指尖的针穿过布面,留下细密的线脚,像在时光里,绣下一个又一个温暖的轮回。而梅坞的故事,就藏在这些针脚里,藏在酒坛里,藏在孩子们的笑声里,在每个冬至阳生的日子里,散发着愈发醇厚的香。
      这香,是梅香,是酒香,是岁月的回甘,更是一代又一代人,用爱与守护,酿出的人间至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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