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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那一年,陪她看海 ...

  •   得到了V教授的提前确认后,出发前一天,我把装订好的论文终稿交到了经济学系办公室。负责收件的行政助理是个金发碧眼的姑娘,她微笑着接过我那厚厚一摞论文,说了句"Congratulations"。我道了谢,转身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轻松、不舍,还有一点点迷茫。就这样,我近两年的研究生生涯,在这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画上了句号。

      走出系馆,冬日的阳光斜斜地洒在身上,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连空气都是自由的。是的,我不打算继续读博士了。这个决定其实很早就在我心里扎了根,具体来说,是在写毕业论文期间跟学长和同学们聊过之后。那时候大家聚在九楼的自习室,喝着咖啡,聊着各自的未来规划。当学长说起读博需要完成至少三篇像样的论文,还得想办法出版,前前后后要耗上五年光景时,我的心就凉了半截。五年啊,人生能有几个五年?更何况,我太了解自己了。

      虽然最后研究生论文圆满通过了,导师的评价也不错,可只有我自己清楚,那一路是怎么熬过来的。多少个深夜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多少次因为模型不理想而抓狂,那种感觉就像是在黑暗中摸索,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撞到墙。我明白,自己不是搞科研的那块料。与其硬着头皮往上冲,最后痛苦不堪,不如趁早认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这个念头一旦确定下来,反而整个人都轻松了。

      其实在毕业前几个月,和母亲视频聊天的时候,我就跟她提过之后的计划。当时母亲在电话那头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我跟她说,第一步,就是和她一起去马尔代夫旅游,然后一起回国过年。说到这儿的时候,我看到母亲的眼角笑出了皱纹。

      说起回国过年,自从出来留学之后,我还真的一次都没有回去过春节。说来也奇怪,我好像对过年团聚这事儿没什么特别的执念。可能从小家里就冷冷清清的,父亲常年在外,春节对我来说不过就是多放几天假而已。再加上国外的学期安排,每次春节都在期中考试前后,根本抽不开身。但这次不一样了,毕业之后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好好陪陪母亲。虽然母亲从来没说过,可我知道,这些年每个春节她都是一个人过的。有时候小姨会叫她一起去吃年夜饭,可母亲总说不想打扰他们一家团聚。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可我听得出来,她是怕自己去了,反而让人家不自在。

      回国的飞机上,我靠着窗,看着窗外层层叠叠的云海,心里盘算着这次旅行。落地签很方便,我们联系好了旅行社,母亲把行李收拾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漏了什么。出发前她还在念叨,说选的这个岛有中文服务,不然她这个英语水平,怕是要抓瞎。我当时听了还有点不服气,心想我的英语明明挺好的,母亲也太不信任我了。可后来想想,也许母亲只是想保险一点,毕竟在异国他乡,语言不通确实挺让人心慌的。

      去马尔代夫的航班要飞好几个小时,飞机上的空间虽然狭小,但胜在平稳。我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醒来时想去趟洗手间,穿过走廊的时候还特意看了一眼母亲,她正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云层。等我从洗手间出来,正要往回走,远远就看到母亲在冲我比划着什么。她的手在空中划来划去,一会儿指指自己的杯子,一会儿又摆摆手,表情还挺着急的。我站在原地看了半天,愣是没看懂她在说什么。没办法,只好快步走回座位。

      母亲见我回来,有点埋怨地说:"你怎么不了解我说的什么?"我哭笑不得:"您这比的乱七八糟的,我又不是聋哑人,哪来的这个天赋?"说完这话,我俩对视了一眼,突然同时笑了起来。现在回想起来,这段对话真是太荒谬了——两个正常人,愣是在飞机上上演了一出默剧。笑过之后母亲才说,她刚才不小心把饮料打翻了,想让我去拿点餐巾纸。

      于是我又折返回洗手间那边,正好看到有个空姐在准备餐食。不过那时候好几个人在排队等着用洗手间,我穿过人群的时候,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估计都以为我要插队呢。我在心里暗自好笑,走到空姐面前,用流利的英语要了一叠餐巾纸。往回走的时候,我特意挺直了腰板,心里别提多骄傲了——看到没,我的英语可好了。要是母亲看到这一幕,肯定开心坏了。这么想着,嘴角就不自觉地往上翘。

      飞机降落在维拉纳国际机场的时候,外面阳光明媚,热带的空气扑面而来。我和母亲拖着行李走出到达口,却怎么也没找到接机的人。母亲开始有点着急了:"我就怕这个,他们安排不好,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我连忙安慰她别着急,让她在边上坐着等,我去问问。打听了一圈才知道,接机的人在路上耽误了,得再等一会儿。又过了差不多半小时,才看到一个举着我们名字牌子的小哥匆匆跑来。母亲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紧张的表情总算舒展开来。

      接机的小哥把我们送到一个小招待所,说今晚先住这儿,明天一早会有车来接我们上岛。马尔代夫的岛屿很多,大家一般都是第二天早上才上岛。招待所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房间虽然简单,该有的东西都有。前台说早餐是包含在内的,明天早上七点开始供应。安顿下来后,我和母亲都觉得这个安排还不错。

      小哥帮我们把行李搬进房间,我随口说了句谢谢,他就走了。等我们坐下歇了一会儿,母亲突然一拍大腿:"哎呀,是不是该给那个小哥哥小费呀?人家帮我们搬了行李。"我一想也是,母亲就说要不我们下楼去找找他。下楼之后我就傻眼了——大厅里好几个穿同样制服的小哥,我根本认不出哪个是帮我们搬行李的。母亲在旁边比划着提醒我,说是戴眼镜的那个,又说是头发有点卷的那个,在她的指引下,我才总算找到那个人,把事先准备好的小费塞给了他。当时我就在想,我这个脸盲的毛病,真是不分地域和人种啊。

      晚饭时间,我们在附近找到了一家中餐厅,坐下来点了几个菜。正吃着,一只橘猫慢悠悠地晃进店里,在桌腿间穿来穿去。母亲夹了条小鱼放在地上,我当时还笑话她:"您确定猫咪会吃鱼吗?它不会把刺也吞下去了吧?"话音还没落,就见那只猫凑上去,三两口就把鱼肉吃了个干净,地上只剩下一根完整的鱼骨头。母亲看着我直笑,我尴尬得脸都红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们就出发上岛了。坐的是快艇,速度够快,虽然颠簸得厉害,但我居然没晕。我这体质,平时坐车晕车,坐船晕船,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路下来还挺精神。上了岛,第一件事就是去大堂办理入住。我们一共要在岛上待六天,前三天住水屋,后三天住树屋。前台的小姐姐笑容很甜,一边办手续一边简单介绍了岛上的设施。办完登记,工作人员说我们的行李会直接送到房间,让我们先去用餐或者逛逛。

      我们的房间比想象中要大,两张双人床并排放着,拉开落地窗,外面是个小阳台,阳台下面就是碧蓝的海水,可以下去浮潜。水很清澈,能看见水底的珊瑚和游来游去的小鱼。母亲站在阳台上看了好一会儿,说这水真干净。我们简单收拾了一下,决定先去吃午饭。旅行社的人提前说过,这个岛上的房间没有无线网络,只有餐厅才有信号。

      餐厅在岛的另一端,走过去要穿过一片椰林。路上遇到好几对穿着泳衣的游客,有的扛着浮潜装备,有的抱着毛巾,脸上都带着度假特有的慵懒表情。到餐厅一看,菜单挺丰富的,有各种盖浇饭和咖喱套餐,看着就很有食欲。我原本还担心母亲吃不惯当地的食物,这下放心了。她点了一份咖喱鸡,我要了海鲜炒饭。吃完饭,我签了单,和母亲商量着回去换泳衣,下午去游泳。

      说起来,我已经好多年没游过泳了。刚下水的时候手脚都不听使唤,扑腾了好几下才找回一点感觉。后来慢慢适应了,在水里游了几个来回,感觉整个人的筋骨都舒展开了。岛上的天气很好,阳光不燥,海风温柔。游完泳回去冲了个澡,我们打算再去餐厅坐坐,发发朋友圈。我也想看看邮箱,V教授有没有发邮件过来,虽然论文已经提前确认了,但总担心有什么后续的事情。

      到了餐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连上WiFi。打开邮箱,果然有V教授发来的邮件,点开一看,是说成绩已经出来了,让我去系统里查。登录系统,看到成绩栏里那个"A"的时候,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雀跃。给母亲看,她也替我高兴。那天下午,我们就坐在餐厅里,喝着果汁,刷着手机,偶尔聊几句,感觉特别惬意。

      之后的几天,差不多都是这样过的——游泳、吃饭、发呆、睡觉。说实话,这种日子过久了还挺无聊的。我们隔壁住着一对老外夫妻,四十来岁的样子,每天都能看到他们坐在阳台上,一人捧着一本书,旁边放着咖啡,一看就是大半天。母亲说,这才是马尔代夫正确的打开方式。我当时不太理解,觉得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四处走走看看,就坐那儿看书,多浪费。可后来我才明白,这种惬意的小岛,本来就是让人放松身心的,放下手机,放下杂念,拥抱大自然,才是真正的度假。只是那时候的我,还体会不到这种心境。

      最后一天住水屋的那个晚上,我们照常去餐厅吃饭。吃到一半我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母亲神秘兮兮地跟我说,刚才有个工作人员拿着单子来找她签名。她签完之后,人家还让她写房间号,母亲英语不好,两个人就比手画脚地交流了半天。最后是工作人员用蹩脚的中文说了"房间"两个字,她才明白过来。我听完整个人都笑岔气了——母亲这是怎么了,天天想着用手语跟人交流。她自己也在那儿念叨,说我怎么偏偏去洗手间的时候人家就来签单,太倒霉了。

      那天晚上,母亲又开始焦虑了。因为明天我们要换到树屋去,按照惯例,工作人员会提前一晚把写有新房间号的纸条塞到门缝里。可是我们等到晚上十点多,门口还是空空如也。我实在困得不行,就睡着了。第二天一早,母亲把我叫醒,说早上六点多的时候纸条才来。我揉着眼睛安慰她,有纸条就好,别担心。

      收拾完行李,按照纸条上的指示,我们把箱子放在门口,说会有工作人员来拿。母亲还特意把箱子放倒,说这样就算刮风也不会被吹到海里。换了新房间后,我们在树屋里等了快半个小时,行李还是没到。母亲让我打电话去问,我刚拿起电话,就有人敲门了。打开门一看,小哥推着行李车站在外面,满头大汗。母亲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这次旅行下来,我发现母亲真的特别容易焦虑。当时我还觉得她的这些反应有点不可思议,为了一点小事就着急上火。可多年之后回头看,我好像慢慢变成了母亲的2.0版,遇到事情也会先往坏处想,也会因为一点不确定就坐立不安。大概这就是遗传吧,藏都藏不住。

      说起来,比起树屋,我还是更喜欢水屋。倒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树屋里虫子太多了。从小我就怕各种虫子,这毛病到现在都没改。记得小时候住在一楼的老房子里,蟑螂、蜘蛛、老鼠,什么都有,隔三差五就能把我吓得半死。那时候母亲总说我胆子小,担心我以后一个人怎么生活。每次看到我被虫子吓得大叫,她都会说我一顿,说我太没用了。听得多了,我自己也开始怀疑自己,觉得自己真的很没用。可奇怪的是,经历再多的虫子,我的胆子也没有变大一点。多年以后,看到虫子还是照样害怕,这大概也是一种执念吧。

      很快,马尔代夫的旅行就结束了。回程的飞机上,我靠在母亲肩头,回想这几天的点点滴滴,心里暖暖的。这次旅行让我看到了母亲可爱的一面——她会焦虑,会犯迷糊,会用手语跟人交流,会因为一件小事就开心半天。现在想起来,还忍不住想笑。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和母亲单独旅行呢,那种感觉真的太好了,好到我甚至觉得,就算父亲不常在我身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阿遥有母亲,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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