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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心绪 “你若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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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见幽静室内,有两人靠近圆桌边,一坐一站。
站着的那个面容沉静,亭亭玉立,正微微倾身去夹盘中的菜。
而坐着的那个则大马金刀,待少年每夹一筷子便送入口中——
如此,这夹菜的速度反而赶不上他吃进口中咽下去的速度。
陈若迎见男人面色泰然自若,心中也知他是故意,只劝自己道:先哄得他放了月季再说,他作弄她的事儿难道还少么。
她这番不在意,霍凛眉头却又是拧起。
他平日里传膳哪儿用得上这些。
霍凛初初即位时大封才与北狄打过一场,正是国库空虚之时,朝野上下皆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更莫提于衣食住行上骄奢淫逸了。
眼下几载过去,虽然情况好转,但他仍旧没有铺张之恶习。今日是看少年极为瘦弱,有心让他补补身子。
但少年这般表现,他反倒不好提了。
霍凛沉吟一番,只想,少年初察觉他意思时尚且铁骨铮铮,那般不要命地死谏,难道他还想要凭借吃食让他低头么?
于少年而言,依附权贵已然让他宁死不屈,那便更不会食嗟来之食。
如此考虑,便更觉俯身为他布菜的少年令人又爱又恨。
爱他那气节,恨之也同样。
霍凛声音温和了些,道:“也给你自个儿夹些,下去吃罢。”
陈若迎听及,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这桌子十分宽大,毕竟也有十六道菜,她布菜时须得四处走动。
手臂本就酸涨,他既然提出来,她便也不曾推却——本来就不愿意伺候他。
一时间,陈若迎颔首应是,往碗中随意夹了几筷子,这便往外走去。
然而她如意了,霍凛却又不大舒坦。
他见其脚步轻快,比之在自个儿身边的沉重模样不知要好上多少。
这是装都不装了。
可见是迫不及待地要离他远些!
霍凛出声叫停:“站住。”
陈若迎脚步顿下来,疑惑地往他那头看去。
少年身形挺拔,面容虽温润昳丽,却嘴角向下地抿唇,眸色平静,带着一股子疏离感。
如此清冷作态,倒还不如方才窝在他怀里哭鼻子的模样。
霍凛沉声:“就在这儿用膳。”
又补充:“过来给我挑鱼刺。”
霍凛自个儿也知,与下人同桌用膳是不合规矩,他起先也没想如此,但见着他这番急不可耐离去的模样,心中又是不舒坦。
他要走,他偏不让。
至于那挑鱼刺,不过他找的借口——奉给皇帝的膳食,哪有不去刺的。
少年折过身来,安安静静坐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捏住象牙筷,夹了块鱼肉小心地翻找起来。
霍凛侧身望他,但见他羽睫垂下,神色认真专注,一呼一吸之间都放得极轻,端端看着便觉好似一幅宁静致远的山水画。
这样的气度,无怪乎会占据了他的心神。
陈若迎又怎能感觉不到他粘腻得有如实质的目光。
她眼下只佯装镇静而已,动作起来极其收敛,不敢惊动他,生怕他如同秦香楼中给她留下阴影的嫖客一般。
好在他虽荒唐,却并未有此等事情发生。
一盘莹白肥嫩的鱼肉剔在精巧的盘子上,霍凛慢条斯理地夹入口中,一抿即化。
他眼下心情好转,见少年捏着双手不动,似在等他吩咐,便微微勾唇:“吃罢。”
一顿饭安安生生用完,陈若迎肚子也填了个半饱。
真论起来,这确是她穿来古代后吃得最好的一顿,口舌之欲被填满,便觉身边人的存在也没那么刺眼了。
忽地,他道:“行了,回去罢。”
陈若迎眨眼速度慢了半拍,一时未曾反应过来。
她原想着他既利用月季逼她,想来还有不少手段要用来拿捏自个儿,哪儿想竟这样轻易便结束了。
霍凛端看表情便知是何意,只哼笑道:“且先放过你。”
他一皇帝,又哪里有那么闲,整日与他一个小太监混在一起。
不过是浅尝辄止,让自个儿过过瘾罢了。
昼寝过后尚且要去勤政殿与诸臣议事,且先放过他一回。
不过这该警告的还是要让他知晓,“你既来求,我便放过她。只你若再与她纠缠,可莫要怪我不曾手下留情。”
男人瞧起来漫不经心,但口中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显见不是开玩笑。
陈若迎点了点下巴。
能救出月季便好,她本来也是这个打算,再不能与之亲近了。
霍凛沉吟片刻,又道:“这几日你每日午时过来,我若不在,便用过饭后再走。”
才十九岁的少年,养得这般瘦弱作甚,带出去让旁人见到,还要以为他给不起饭吃。
他这也算得上是好心,而陈若迎则想着月季出来后便在他面前销声匿迹,自然不愿意再这般纠缠,正是犹豫之时,便又被他睖了眼,道:
“若敢不来,这整一个皇宫我都可翻一遍。”
他这话颇为嚣张,陈若迎也知他约莫是能做到,便只含含糊糊应了,想能救出月季便是。
经那日绿萼梅林被冒犯,今日又有少年再穿女装犯上,霍凛已知他脾性倔强,颇有些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意味,便又道:
“你与她有配过对食,若真是舍不得,那女子我能放,自然也能抓回来。”
他话已至此,陈若迎自没甚么好说——是她忘了,她初初来求救他,便是因为那对食的婚约,如此,他才误会她便是小平子。
可她这般样子,还能瞒多久呢?
陈若迎心中想到一成语:蜉蝣撼树。
她面对一个失了势的朝臣尚且这般无力,更遑论是那高高在上的帝王。
一时心头也是疲倦至极,随他怎样,只是垂眼点头。
霍凛见其神色黯然,心中亦不是滋味,只想:那女子就对他如此重要么?留着她倒当真是个祸害。
他见少年仍孤零零站在那儿,又念起甚么,倾身靠近了些,抚住他后颈,沉声道:“日后不可再扮成女子。”
霍凛想至方才初见他自个儿的恼意,声音寒哑了几分:“你若真是女子,我才要将你扒皮抽筋。”
事不过三,这屈辱来了一回两回,若再来第三回,他恐怕当真要动了杀心。
陈若迎听及,心中又是啼笑皆非,又有些烦闷,勉强应下。
她是没想到,假的他信了,真的他不信,她倒阴差阳错闹出了一番狼来了。
霍凛定定看她一眼,二人心思各异,这便分离开了。
陈若迎一路回到雪琼阁中,一回生二回熟,翻了墙进来,却见窗口隐隐约约透着个人影,心下正是紧张,不知林崇在作何。
她疾步走进屋里,却见是一半人高的人偶坐在窗边,透过窗户纸,可不就是像个人影儿。
略加思索,便明白是何意——林崇自个儿有差事,自然没法子长久留在这儿,便想出了用人偶来代替,迷惑那送饭老嬷嬷的眼睛。
人偶边有张字条,是林崇所写,果然如她所想。
陈若迎倒是感激他为自个儿做的这些,心里却对当下的情况有些怏怏的。
这么些事情纠缠在一块儿,剪不断理还乱。她本无意骗他,是一开始就是误会,哪儿又知晓他竟会对太监产生心思。
现如今的局面不好收场,为了不叫他对月季、小平子下手,她还须得捧着他才行。
陈若迎心乱如麻,抱着膝盖怔怔坐在榻上,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次日小平子又于砖洞那头呼唤她,道是昨儿又去了趟牢狱中,这回送了些衣物进去,守卫不仅没阻拦,连问也没问了。
他道:“姐姐放心罢,我估摸着就快了。”
陈若迎点头。
小平子见她没甚反应,却想歪了,隐晦问道:“姐姐可要我寻人搭一搭桥,去御前递个消息?”
他以为,能有这结果,是旁人看在她曾是皇帝女人的面子上。
陈若迎只苦笑。
那人恐怕早将她忘到了九霄云外。
她目下被下了禁足的旨意,却又被那头逼迫着每日翻墙出门做越轨的事,还要担心事发后与她交好的这些个人的安危,实在是心力交瘁。
陈若迎握紧手心里昨夜便写好的纸条,透过那个小小的砖洞传给他。
小平子展开来看了,缄默了好一会儿,终是开口:“那我便不来烦扰姐姐了。”
说罢,已是起了身,拖着沉重脚步走远。
陈若迎仍坐在墙角,只想:他大约以外是她即将荣华加身,本性嫌贫爱富,便抛弃了这些旧友。
如此也好,日后事发倒牵扯不到他们。
只越想越难过,念及初入宫时他们三人相依为命,欢笑取乐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最终忍不住又蜷缩着身体哭了一场。
待至半上午的时候,又不得不翻墙往云隐阁赶去——谁叫月季还未真正得救。
今日崔侍卫却不在此,只有一桌子饭食,比昨日的规格要少上一些,却也是十分丰盛。
陈若迎心情不佳,自然也用不了几口,草草下肚后便快速离去,步履匆匆。
云隐阁的奴婢之前就得了吩咐,不敢隐瞒,将此事报了上去。
今儿霍妙入宫,霍凛这里实在脱不开身。
她挺着近五个月的孕肚,神色中有了做母亲的柔和,再不似从前那般不懂事了。
霍妙望见皇兄听了耳语后眉头深蹙,面色不大好,不由问道:“皇兄可是有旁的要事?不妨先去处理,妹妹在这儿等着便是。”
霍凛摇头,沉声道:“无事,先用膳。”
那奴婢面色不好、忧心忡忡,难道就值得他抛下他的亲妹,专程去看他哄他么?
谁知晓他是不是装的?
思绪回转,见着皇妹在为他殷勤布菜,却又想起昨儿,少年一举一动间不知比她沉静稳重多少——这二人分明是一样的年纪,却相差何其大。
但她能有这眼力见儿,总归是懂事了些。
霍凛拧眉道:“你若真想招吕祯为驸马,且随了你去。但他后院那些姬妾,你可当真忍得?”
霍妙心中一喜,手指对天,发誓道:“忍得。妹妹已改了脾性,绝不会像从前那般任意打杀旁人。”
她以为兄长是在警告她收起那些手段,而霍凛哪是这个意思,只是不愿亲妹妹陷入后宅争斗罢了,见她一副死不悔改的模样,便摆了摆手。
她从前脾性乖戾,概因出生时梅妃正失宠,被赵太后夺了去,刻意养废。
他即位后便将其带在身边,言辞谆谆教导,也未催她成婚招驸马,只想这个妹妹能顺心顺意便好。
谁知晓,她被崔恪拒绝后,偏偏又让吕祯那厮趁虚而入、迷了心窍。
他给了她近五个月的反悔时间,却不料她越陷越深。
人已及笄,也有了身孕,仍然这样不肯回头,那他这兄长也劝无可劝,只能放手。
莫不然,要再让她心里怨怼,兄妹离心,他死后再无颜面与母妃相见么。
霍妙见皇帝应承下来,已是喜不自胜,先是谢过,又娇声问道:“皇兄近来可是有甚么喜事么?听闻常常去找崔恪呢。”
霍凛横她一眼:“不该打听的莫要打听。”
霍妙吐吐舌头,抱怨:“我对那厮已无意了,皇兄不必再疑心。我只想同他取取经,是如何博得皇兄欢喜,我也要学一学!”
霍妙若不做些蠢事,那也是极好的一个妹妹。
霍凛微微勾唇,不与她谈这茬,只叮嘱道:“你若成婚,不可再像从前那般任性妄为了。”
吕祯虽废,但吕氏是大族,必不会容她胡来。
霍妙甜甜一笑,保证道:“自然不会,我若嫁了人,一心一意便是夫家,再不会做出格之事。”
霍凛听得这话,心中却是一动。
自古女子出嫁从夫,既如此,不妨寻个人家将那伶人嫁出去,既断绝了少年的心思,又能凭此稳稳地控制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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