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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了断 莫非她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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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府医官阁内。
此处乃是一进小院,院中晒着各式药材,往里的堂屋正是伶人们诊病拿药之处。
来往之人皆行色匆匆,只是在望见角落小榻上趴着的那人时,不免露出些微鄙夷不屑的神色来。
身形臃肿的医官脚步拖沓,行至榻前将药碗放青年手边,不由轻叹一声。
他见青年原本温润的面容苍白一片,挨了板子也浑不在意的模样,终是忍不住,道:“你说你,何苦呢。你医术好,长得又齐整,再多熬个几年不愁没有出头的机会,非要去蹚云隐阁的浑水,我早和你说过,那崔侍卫不是个好相与的!”
“眼下好了,大伙儿都说你趋炎附势,挨了板子也是活该。你往后的日子,可难过了!”
“唉!”张成礼摇摇头,屈膝坐在榻沿。
林崇经此元气大伤,并不吭声,只低垂下长睫,拿住药碗大口灌下。
张成礼见他还有心气儿,只欣慰道:“也怪我,不该跟你胡叨叨。崔家也是倒霉催的,怎生养了这么个迷恋阉人的儿子!”
他这话声音放低,自然不敢让旁人晓得。
却说张成礼本就是在南山府混吃等死,日常便少不了酒肉。这新进医官阁的徒弟,上道又聪颖,不仅将每月俸禄尽数奉上,还对自个儿毕恭毕敬,每日熬药干活更不在话下。
张成礼将林崇视作亲徒弟,只是他才入医官阁,自然不好马上升任。张成礼便想着再熬几月,能顺理成章地提拔提拔他。
可这人却也是个见识短浅的,他酒后说了几句崔侍卫与那小太监的闲话,便叫他上了心。
云隐阁来人请医官时,他便央求自个儿将名字报上去。
张成礼毕竟拿人手短,这便应了,就这番,还遭了好些同僚的白眼,哪晓得他人是站着走去的,却是躺着回来的。
张成礼叮嘱道:“你如今也算捡回了一条命,日后可莫要再犯,且躲着他们些罢!”
林崇微微笑了一下,并未应答。
他于宫外时,曾在医馆中见过崔家子一面,他又哪里是今日云隐阁中那位下令之人的长相。
崔氏子分明是后头进来劝解息怒的那位。
至于发怒那人是谁,他心中早有猜测。
*
霍凛经了这遭挑破,心情反而大好。
早该如此。
他一帝王,有甚么是他不能做的?
对方不过一小小太监,他若是心中有意,便让其伺候在侧又如何?
他前半生励精图治、夙兴夜寐,便是找些取乐的法子,也是应当。
太监、阉人,不过一个玩意儿罢了。
他对其多看几眼,垂怜赏赐,难不成还能叫他翻上天去?
想到少年被他困于椅中,细嫩颊肉染红,双眸瞪圆,一副羞愤又不可置信的模样——
霍凛骤然笑出声来。
这场侍卫太监的游戏也委实玩得太久了些,明日,便该告诉他自个儿的真实身份。
至那时,他便是应也好,不应也罢,都须得给他乖乖地去到紫宸殿!
一时之间,霍凛郁于心间几日的愁思尽数消散,他只等明日见到少年时,看他震惊神情。
龙颜大悦,候在一边的徐友庆自然瞧得出。
他心里只想:怪道从前去雪园找太监没找到人,却原来是个女子。那崔氏着实有手段,眼瞧着陛下这模样,恐怕日后必定是独宠盛宠!
再过不久,也许小皇子小公主都该有信了。
子嗣之事一定,他们陛下,便无需再顾忌那赵氏母子。
如此一想,徐友庆亦是畅快。
忽地,外头进来个小太监与他耳语一番,交来一封书信。
徐友庆一听,心中欢喜更深,忙不迭去到帝王身侧,躬身道:“崔大人那儿递来的,说是那位所写。”
霍凛眉峰挑起,从他手中接过,眼眸凝在那信上,未曾动作。
少年白日里在云隐阁时,分明是一派抗拒畏惧神色,此时传信来又是作何?
他瞥了一眼徐友庆,见老太监眉眼染笑,一副喜不自胜的模样,不由低斥:“下去。”
待大殿静下,方慢条斯理地打开来。
却见那信上,只写着一行字——
“请师父于明日酉时三刻往初见雪园梅林处相见。”
霍凛唇角微勾。
他早知,少年是个审时度势的。
他对此未有多意外,毕竟这世上富贵不能淫者只在少数。
只心里却想:他是有何事要在初见之处相见?莫非是打量着受他垂青,便想唤他想起往事,多分些宠爱于他?
霍凛眸中略有讽意——只此番,他却是不能答应的。
男宠乱政,在前朝并非没有过。他对其不过些微在意,又怎会事事都遂了他的意。
只明日到底也要去的。
且看看少年玩的是什么把戏。
一夜无梦。
今日帝王心情甚佳。
往里日勤政殿中人人都要踮着脚尖走路,生怕发出些动静惹皇上厌嫌,今儿却都轻快极了,毕竟那徐公公清早起来便发了一兜子的赏钱。
有好事者围在徐友庆身侧,问道:“公公这样开心,可是安和公主要入宫了?”
徐友庆脸色一滞,赶他们:“去,哪儿那么多话!”
他平日里宽善,小太监们不怎怕他,但见他冷下脸来,却也是知趣地一哄而散。
只剩徐友庆时,他只长长叹气。
也无怪乎小太监们这样以为。
这世上,陛下在意的,除却早已亡故的梅妃娘娘,便只剩下安和公主霍妙这嫡亲的妹妹。
偏偏这位公主还未懂事,与陛下常闹龃龉,除却那次入宫求陛下宽恕吕氏子性命,便再没来过。
就是连除夕夜,也没递个信来。
她也不想想,若非陛下于九死一生中即位,她早会被那些个狼子野心的兄弟、臣子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焉有当下与陛下置气的能耐。
且还是为了个不成器的男人!
一时恨铁不成钢至极,想到崔氏献上的小宫女,心中却又是慰藉,只想:陛下终是要有可心的枕边人了。
这一日里风平浪静,皇帝心情好,政事自然处理得也快,便是收到山西巡抚参锦衣卫统领卫嵘的折子,亦只是冷眼看过,并未发怒。
直待用过晚膳,霍凛换上一身玄色蟒服,这便带上徐友庆往雪园而去。
徐友庆守在入口处,而霍凛步履缓缓,待站至绿萼梅林的八角亭中时,尚有些感慨。
说来也奇。
自腊月来此与少年相遇后,他再未来过此处。
再想之前自个儿因心烦来此舞剑散心,又是一阵摇头——这当真也是缘分。
霍凛负手而立,双眸远眺,只猜他会自大门入,还是照常钻狗洞。
一时间,心内又有些好笑。
忽地,却听几丈以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霍凛不免失笑。
这般鬼祟,同个老鼠一般。
不过忆起昨日将他逼在椅中,想,他可不就是个老鼠么。
跟个小耗子般,眼睛瞪得溜圆,像要被自个儿吓破了胆子。
这般一想,稍稍压下笑意,抬起眼往声源处看去。
只这一眼,却是怔住。
那只能容纳小半个人的狗洞中钻出的,却并非少年太监,而是个穿着宫装的少女。
再定睛细看,却见那少女长发同男子一般绑起,看起来不伦不类。
她抬起脸来,露出一张极其熟悉的面容,杏眸粉唇,眉眼弯弯,是他日夜都曾见过的少年太监。
霍凛鹰眸微眯,心口莫名加快,不知他这是何意。
如今才入春,太阳虽下山晚,到了此刻却也已经落了一半,天色半明半暗。
借着昏昏日光,他轻易瞧见,少年穿的是一身嫩黄色宫装,身形纤弱,细腰盈盈一握,看起来飘飘欲仙,当真如翩然少女一般。
她抬眸与他对视,微微颔首,随后朝他走来,步步生莲。
霍凛眸光凝在她身上,一丝一毫不曾分神——
他心中只浮起个不敢置信的想法:莫非她竟是个女子?
若如此,那他此前的种种挣扎、纠结,岂不都是白费工夫?
她移步至他跟前两步远处方停下脚步,随后恭敬一俯身,朝他行礼。
霍凛此时已无话可说,只有一双眼睛紧望着她,等她动作。
果然,她的手举过头顶,那双雪白柔荑中放着一张薄纸,是呈给他看。
霍凛脸色晦暗,眸子钉在她白皙修长的手上,良久,才抬起臂,从她掌心取走。
这上头写的会是何?
是她向自个儿请罪,希冀他能不计前嫌,给她个好位份?
可她到底是宫女出身,又口不能言,比之他母妃已差之太多。位份……做个荣华也便足够了,旁的,且日后再议。
霍凛翻开那张纸,却见上头写着——
“奴婢确是太监无疑。”
此话映入霍凛眼中,却叫他脸色骤然变得冷厉,目光发寒,朝这不怕死的阉人望去。
他仍低垂着脑袋跪着,只露出一截雪白纤长的颈。
霍凛再往下看:
“今日着红装前来,是为冒犯僭越之举,然心中千言万语,不吐不快。”
“大人既为崔氏嫡子,又为天子近臣,位高权重,奴婢区区残体,不敢高攀,只好以此法劝解。”
“自古以来,传宗接代、绵延子嗣方为正道,龙阳之好、断袖之癖皆为世人之唾弃不屑也。
大人观我此貌,想是比做太监时更合心意。大人于我之情,亦师亦友,我视大人为恩公,本该报答,予取予求,却实在不敢以容色媚上,更不敢因我之过,使大人为天下之唾弃也。”
他落笔力道铿锵:“奴婢虽为残缺之人,却亦知晓君子之守,当修其身而平天下。”
男人脸色阴戾,再不见方才轻松神色,他扫过最后一句,
“大人若仍不信,大可去寻奴婢净身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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