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虫鼠的本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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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的白日终于过去，喧嚣的泰西斯有条不紊的踏入了夜的寂静。
病房舱门无声的移开。
舱外的工程灯勾勒出修长的人影，来人的脚步无声无息，黑影随着舱门的关闭而完全没入夜里。
病床上的人裹在薄被里，仿若陷入在柔软的白色之海，她的呼吸均匀绵长。来人看了她片刻正打算转身离去，就听见背后传来她的声音：“玛格，我醒着。”
玛格丽特顿了一顿才转过身，她露出笑容：“长官，我吵醒你了？”
“没有，我醒了一阵子了。”她坐起，按着太阳穴，“你怎么过来了？”
玛格帮助她坐好，为她垫高枕头：“一天没见，我来看看你。”昨日她醒来后，她便去探望她了，只是情况比贾少将说的还糟糕。于是玛格决定趁夜间行动开始前再来看看她。
“抱歉，让你担心了。”这么说着她鼻尖一酸，泪水又要往下掉，“你放心，凌燃他们白天探望过我了，我没事。”
面对玛格丽特她也不硬撑了，索性让泪流下：“就是不知为何……总是很难控制情绪，一切……都是那么凌乱。”
“没事的，亲爱的。”女王温柔的拍着她的背，“你会好起来的，只是需要时间适应。”
从裤袋里她取出了一副金框眼镜放在她手里：“我是来给你送这个的，我想你需要它。我基本把它修好了，存储的资料应该还在。是不是完整就要你自己去查看了。”
“谢谢。”卫景捧着手里的眼镜，又滚下两颗泪珠。
“那么，长官，我回去守着了。”
她低头轻轻“嗯”了一声。
女人握了握她的手，露出安抚的笑：“别担心，或许什么事情都不会有，今夜又会是个平静的夜晚。”说完她松开手，利落的转身向舱门走去。
“玛格。”
她走到门口回头，耳廓边划过一缕幽蓝又消失。
“注意安全。”
她摆摆手，舱门在她背后关上。
*
卫景是逻辑的怪物。
她观察、分析，不错过一丝细节，不放过一点漏洞，一切仿若呼吸般的在无意识中进行，近乎生存本能。
只需扫一眼她便能看出谁剪了头发，谁刚喝过咖啡，甚至看到桌上的文件略有凌乱，她都能看向塞西尔嘱咐一句：“以后走路小心点，不要毛躁撞倒文件。”
跟她汇报工作不用费心措辞，哪怕你再颠三倒四，语无伦次，甚至搞混几个概念，遗漏个把环节，她都能找准你想说什么，没有说什么，甚至——你隐瞒了什么。
从很早以前他便有这样的预感：不管计划如何严密，无论手法多么诡谲，她早晚都会发现。
因为他们这些人，说白了就是存在于合理中的不合理，是靠着漏洞才有生存价值的虫鼠。
是那个限物部长的世界里最不能容忍的存在。
他不疾不徐的慢慢踱步，四处打量着连廊里的每一个细节。夜休以后的泰西斯安安静静，巨鲸的内部仿佛也沉入了寂静的海。
从住院部出来后，他没有回自己的住舱，而是径直走向了F11的运输星舰停泊口，那里有他为自己留下的后路，是在一切败露前让他安全撤离的最后出口。
他没想到自己会那么快就走到这一步。
他在病床上躺了太久，而正是在那几天，外面的世界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等他了解到卫景差点因为爆炸牺牲的时候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爆炸！——这是哪只蠢猪想出的主意！那群白痴只知道抹消证据，而根部不考虑这是一艘泰坦级的作战星舰！
他总有一天要被他们害死！
所以……
他步入反重力悬浮梯，问了自己一个问题：我暴露了么？
表面上看，并没有。
知道爆炸一事后，他曾偷偷调取泰伦的监控，监控显示的一切让他冷汗涔涔，也放下了大半个心。
他们竟然想方设法撬开了寄生种的嘴，它应该退回中核才是，显然，有人使了某种手段！
好在皮尔萨的自爆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也把最重要的证据带走，卡涅斯之息把Klaxx烧得渣滓也不剩。只是——
卫景把他留在调配室里的小摆设带走了。
他原本以为如此完美的伪装是神来之笔，谁能想到看上去普普通通的一盆虎皮兰会是外星生物的伪装呢！
在此之前，他做了不下几十次的实验，以确保它不会被发现，潜藏的位置极为不显眼，如果不是生物扫描，Ky‘periux的拟态几乎可以骗过联盟已知的所有侦察设备，除了泰伦——他早已搞定了泰伦。
然而它被发现的理由简直离谱！
只是因为那个女人的强迫症，只是因为她看出了那不显眼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一公分偏差！
反重力梯带他一路攀升，沉睡中的鲸鱼在他眼前展现出庞大的一部分，夜休时亮起的疏落灯影令它仿佛一只千眼巨兽，它蛰伏在黑暗里，随时会被惊醒。
他要赶紧离开这里。
或许有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被焦躁的情绪推动着前进。如果不是怕监控发现自己的异常，他会改走为跑。
他需要尽快到达运输停泊港。
作为虫鼠，他的直觉素来很准，现在直觉告诉他危险在迫近，他必须逃窜到更加安全的地方。
什么地方出错了，早在卫景把阿加雷和那个监察官带入多维测控台以前。
当他发现凌燃把所有与四部有关的审批订单都调出来以后，一一传输给她；当他询问副官她调出这些东西做什么，而后者的回答支支吾吾；当他看到她回来的时候，没有多问一句次高权限的事——泰勒便明白，暴露是迟早的事情。
全舰戒严给了他十分明确的信号，他马上意识到，通讯器的信号被侦察到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于是他很快做出了选择，给自己打入事先准备好的药剂，把寄生种逼出来，让它背上黑锅，总比最后调查到自己这里要好。
这个计划目前看来还算成功，没人怀疑他，只是，他仍然不放心，直觉依旧在向他预警：有些地方不会，它在向他叫嚣着，快走，必须要走！
那个女人肯定会发现什么，一切都很不对劲。
想到这里，他竟觉得有点好笑。
这有什么奇怪的呢，毕竟她是整艘星舰上唯一能把他的三盆蘑菇盆栽区分的清清楚楚的人。她甚至会提醒他给她们浇点水，因为“伊丽莎白看上去比昨天萎靡了点”。
谁他妈的还能看出一朵蘑菇是不是萎靡！
悬浮梯的门侧移开，F11的运输停泊口此刻异常冷清，除了经过的值班人员和巡逻机外，并无人通过了。
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牵挂的了，就连蘑菇们也托付给了晏工，他会好好照顾它们的。泰勒穿着平日的制服，两手空空，他的电子笔别在胸口。
他循着莹黄色的夜休光照看向F11-TSP泊桥，步速依然笃定平稳，好像他只是到泊桥这里来散步的。
只见并排停靠着的一溜运输舰里，有一艘小型跨星际“穿梭者”正悄悄藏在舰群中，它几不可见，只冒出了一个不显眼的黑色舰头，那便是他的“退路”。
现在他只要继续若无其事的走到它的附近，把舱门打开，有条不紊介入操作系统，他便能成为毫不起眼的夜间运输舰中的一艘，离开巨鲸的腹部，踏上下一个旅程。
那么，是否要如此轻率的离开呢？
毕竟他不过是提供了点情报，以及把那个通讯器带进调配室而已。并且他只跟地下黑市（自由扩张交易派）的“领路人”单线联系，皮尔萨根本不知道提供信息的人是他，而寄生种可以控制人却无法读取人的记忆，他不会被识破。
没有任何迹象显示有人在怀疑他，主要的证据也被消灭干净，当然舰长如此之速的出现在爆炸现场是其中的一个瑕疵，他原本希望能清理完所有监控录影再走，就当是爆炸销毁了一切。
这样更加安全。
而对他这种黑市（自由扩张交易派）的地下线人而言，安全比完成任务更重要。
毕竟人都没了，还谈什么交易。
要离开么？
不明不白的失踪无疑是向全舰宣告他这不可告人的身份。他耗费心血，从泥土里一步一步向上挣扎所付出的所有努力都会付之东流。之后他便与光明世界毫无瓜葛，联盟星域里的任何一条街头都容不下他的身影。他会成为通缉犯，失去律法的保护，只能游走在黑暗里。
成为真正的虫鼠。
回到到他来时的地方。
G109，荒星——德斯特。那是个充满了矛盾又光怪陆离的地方，那里孕育出整个联盟星域里最令人不齿的罪恶之地，也矗立着闻名寰宇的繁华不夜城。在那个地方天堂和地狱共处一隅，而二者之间的距离，却超越了银河系最遥远的两条悬臂。
人生的绝望在于，一边是对自己的出身和未来束手无策，另一头的世界却正铺展着云霄之上的乐园，它在无声的宣告着：宇宙是如此不公平，有些人注定被踩在脚下，而有些人一生下来就踩在你背上。
而他，韦恩·杜恩，活着的大半辈子都在泥地里挣扎，喘气着的每一分每一秒无不在抗争，无不在向世界证明，他并非虫鼠，他不会在夹缝里烂掉也绝不会被黑暗碾碎！
然而，此刻，离去即是回归。
泊桥的风来自排期口，带着金属凉意，吹得他领口微动，他感到下巴下面凉飕飕的。
因为那个愚蠢的寄生种，医部给他做了全面的体检，还把他的胡子给剃了。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真是不舒服啊，总觉得少了层遮掩。
巡逻机的光影从远处扫过，在他脚边投下短暂的亮斑。他望着那艘藏在舰群里的“穿梭者”，又想起卫景说 “伊丽莎白萎靡了点” 时的语气——平静，却像根针，能轻而易举的刺破所有伪装。
他深吸一口气，踏上了泊桥，步速未变。
卫景是逻辑的怪物，或者，她即是逻辑本身。
不为表象迷惑，即使再复杂的局面，她也能从中重构秩序。他毫不怀疑，她的那双眼睛迟早能看穿他藏在逻辑漏洞里的所有心思。
看穿，他虫鼠的本质。
没错，他是天生注定的虫鼠——
出身自德斯特的地下贫民窟，生活从来没有造就他硬气的血骨，能走到今天他凭借的更多是在污泥里淬炼出的求生本能。
至少得活下去，他想。哪怕要退回那片天堂与地狱并存的土地，哪怕要重新做回被踩在脚下的人。活着，总还有下一次挣扎的机会。
他终于走到了“穿梭者”附近，泊桥上的灯光比港区黯淡了几分，各种大小的运输舰在光影中凸显着怪物般的轮廓，黑暗为它们披上朦胧的厚纱令人看不真切。
这一区的巡逻机少了许多，毕竟能走到这里的人都默认通过了星舰上的认证，无需更多监控。
在离“穿梭者”十几米开外，他停下了脚步。
四周光影交杂，他能看出的距离不足三米。然而直觉还是让他停下了动作，在沉默的轰鸣里，他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
他明明离出口只有一步之遥了。
“没想到除了我，还有人也想在这个时候散步呢。”他换上平日里温和的语气，甚至是带着笑音的。
人影从黑暗里析出，她一身墨绿的工装衣裤打扮，金色的长发被挽起在脑后，耳廓上嵌着战斗员特有的“声脉环”——银灰色的环状装置贴在耳骨边缘，正随着她的呼吸泛起微不可察的蓝光，那是同步战术频道的信号。
女王并没有穿平日的高跟鞋，而是黑色的地形适配短靴，靴筒刚好裹住脚踝，靴口的合金收紧带嵌着防滑纹路，能稳稳抵御作战时的正面冲击。
她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很平静的看着他，全身散发出一种蓄势待发的压迫感。
泰勒叹了一口气，温和的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玛格？”
玛格丽特简洁回答：“长官说，如果在这里看到你，就先把你打个半死。”
呵呵，泰勒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的担忧落地了，不知为何，竟然有一点点的释然。
她说要把他打个半死——没有废话，务实到令人发指的地步，这很“卫景”。
看来我今天要领教前突袭特战队长的实力了。
然而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只是微笑着说：“别开玩笑了，我只是来散步的，还不至于这么惩罚一个遛床的病人吧。”
话音未落，他直接向阴暗处逃窜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虫鼠的本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