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桠》》春雨足

20、摘心11 黄棕的

　　黄棕的枫叶压倒一片又一片的颓墙，街头巷尾都铺的厚实。公共汽车转了一个弯后停下，秦荣撑开许久未用的油纸竹伞下车。

　　车外雨下的软绵绵，丝丝絮絮地扑上眼睫，洇得人也润润的，米棕色的芭蕾方头鞋轻轻踩过一个个浅小水泊，暗黑色的油柏路上漾出细亮水痕。

　　对街的老栾树下站了一个人，抱着一捆香雪兰。

　　火红的花头顺着绿梗弯垂在他臂间，安静又慵懒。

　　不巧是红灯，好巧是相视，雨雾下的城朦朦胧胧，我们却把对方的模样遍遍描刻，愈发深。

　　沈玉衡的皮肤是从小就白的，但也不像现在这般，白到让人觉得有些病态，框架眼镜从高挺的鼻梁横过，平添了几分书卷气。

　　横亘在中间的车流渐渐停下，秦荣迈着自觉有些奇怪步子向对面走去。

　　“秦老师。”沈玉衡先打了招呼，他声音小小的，似冷泉般的甘甜。

　　秦荣有点不好意思的点头微笑，相视一眼后，又迅速垂眸，粉嫩的指节无意识的捏住包包提带，看起来青涩又拘谨。

　　两人各执着伞，并肩恬然漫步。风轻轻，穿过秦荣的碎发，卷来缕缕她身旁人散发的花香。

　　落地杏果被来来往往的行人足迹或塑胶车轮碾展开，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果瓤。秦荣好希望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直到世界的尽头。

　　两人来到一家烧玻璃手作店，沈玉衡十分自然地去接秦荣的雨伞，秦荣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呆的看着他。

　　沈玉衡被她的模样逗笑，眉眼弯弯，唇角露出深浅不一的梨涡，他晃晃自己手中的伞，秦荣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愣愣地递给他。

　　他把他们的伞松松靠在一起，挂在门店提供的伞架上。密密的水珠沿着伞尖颗颗滑落，很快在吸水垫上浸出团团灰渍。

　　店员核对了信息，带他们到一处坐下，大致的讲了一下注意事项，和简单示范了些操作过程。

　　沈玉衡双手抱臂，中间还抱着那捆红色香雪兰：“看起来也不是很难嘛！”

　　店员小哥灭掉火，把刚刚做好的小挂件，泡入水里，对着沈玉衡呵呵笑道：“帅哥很有自信哦！”

　　沈玉衡撩撩头发：“不是我自夸，对于艺术这种东西，我一直很有天赋！”

　　他话说的原本不算大声，但在店里安静的氛围衬托下就显得字字清晰了。一瞬间，打量好奇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沈玉衡有种尴尬到想找地缝的感觉，又因为他皮肤白，显色，所以从旁人的视角看去，他的脸几乎是唰的一下就红了。

　　秦荣看着他这难得的窘迫局促模样，忍不住默默低头偷笑。

　　在店员小哥的指导下，他们顺利戴好护目镜和手套，对自己有着蜜汁自信的沈玉衡把花束放在一旁，半蒙半猜但看着熟练的挑选玻璃颜色。

　　“秦老师之前玩过吗？”

　　秦荣摇摇头。

　　“不用担心，手工这个活儿我可是向来手到擒来！有什么不会的尽管问我！”

　　店员小哥：Hello？看得见我吗？我还在吧！难道不应该先问我吗？

　　不过，原来他们不是情侣啊。烧玻璃这种手工普遍来讲，成双入对来的男女通常都是情侣或者是希望这个关系发展的。

　　可从进店来到现在，女生虽然看着心情不错，但都没怎么说过话……店员小哥在心中摇了摇头：虽然自己三十几岁归来仍是母胎solo，但是正所谓智者不入爱河，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还是得客观讲讲：眼前这小子还是太年轻！现在的小姑娘都不喜欢懂哥这种想尽一切办法展示自己的油腻男啦，人长得那么帅，怎么就没啥脑子呢，还得加把劲啊！

　　出乎店员小哥意料的是秦荣并没有正常人此时应该露出的嫌恶或如哽在喉的表情，反而是淡淡微笑点头。

　　天菩萨！这女孩子也太有礼貌了吧！要是换我是她，直接这位男嘉宾被白眼送上了青天了好吗？被这种男人追，真是好可怜的小宝！

　　店员小哥此刻有种想要立刻妙语连珠的开团，但发现自己已被禁言的无力感！

　　“你想做什么？”

　　秦荣挑眉微笑，鲜少的鲜活可爱，她并不打算回答，回头继续关注手上的作品。

　　沈玉衡清楚的知道，或许一个搞怪的表情在千万个少女的身上都家常便饭，可对于背负着江城乖乖女称号的秦荣来说，真的太不可思议。

　　她是吮吸着自己的胆汁，从石缝隙里挣扎出来的半衰黄草，仅是存活就已经耗费掉她所有的力气。所以理所应当，凡事稍微生动夸张点的表情，动作，语言都不应该出现在她这样的人的身上啊！不，她没有语言。

　　自己第一次产生这样惊讶的情感是什么时候呢？大概是在小学二年级吧，经过自己持之以恒的厚脸皮，高冷的纸团姐终于可以愿意偶尔搭理下他，甚至露出些明显的表情。

　　明明班上四十多个孩子每天都在班上不知疲倦的嬉笑打闹，可他偏偏就觉得同桌那些不再总是强撑着藏匿的情绪，是世界上最莹亮的色彩。

　　那时自己每天上学的动力，大概就是去学校使出浑身解数逗她开心吧！

　　沈玉衡的思绪飘到了很远，强制回过神来不由在心里轻轻苦笑：时间还真是残酷，我们都变了好多……

　　秦荣在做了那个挑眉的动作后，立刻懊恼涌上心头。自己刚刚在干嘛？太丢脸了！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做作？

　　彼此各有所想，却安安静静的做着事。秦荣中途偶尔有不懂的地方，想询问守在一旁的店员小哥，但她先是想了想自己问问题需要做的准备，然后就放弃了，最后是硬着头皮弄下去。

　　说实话，她真的很讨厌去新环境，遇见新的人。

　　她不一样的！每一次的认识都需要她去把自己的不健全揭开给别人看。她不想让之前素不相识人觉得自己的生理缺陷会让她比不上谁，她的自卑敏感让她的自尊心变得病态般的强烈！

　　再年少一些的时候，她痛恨每一个想她投来怜悯，惋惜的目光，这种痛恨是绝绝对对要比那些鄙夷和轻视还要折磨的！

　　向每一个人证明自己的行为早就让她感到疲倦困乏。何不干脆蜷居在熟悉的旧池塘？

　　两个小时在一边回忆一边动手下，很快结束。

　　店员小哥给在柜台上精心的为他们打包装盒：“你们还真的是有天赋，我都没派上啥作用！来，你们的提好，有空再来，祝你们生活愉快。”

　　沈玉衡一只手提着袋子一只手抱着鲜花，脸上笑意洋洋，只是准备出门的时候犯了难。

　　“外面还在下雨啊，那我这伞……”他转头对秦荣做了个委屈无助的表情。

　　秦荣刚想说帮忙提过袋子，就听沈玉衡道：“只能麻烦和秦老师打一把伞了，可以吗？”

　　秦荣伸出一半的手停滞在半空，然后又收了回来。

　　目送两人离开的店员小哥很是疑惑：我的袋子又轻又小，就不能用抱花的那只稍微手勾住吗？店员小哥摇摇头：真真是没脑子！

　　去餐厅的路上秦荣突然分别接到徐教授，程焰，田文，罗松的连环轰炸！

　　“秦荣快回实验室，我要不行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江，江湖救急”

　　“小荣，实验室人手不够，回来帮忙！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带杯奶茶，刚刚不小心咂巴到了点溶液，哭死我了。”

　　秦荣抬头望向身边人，沈玉衡的表情颇为遗憾，像只垂尾的狗狗：“好吧。秦老师真的很被需要呢！”

　　他看看自己手中的花，语气失落又自责：“我是不是不该买啊，你现在也不方便拿，哎，我可是挑了很久了呢……”

　　秦荣立马接过，来不及腾出手打字，只能努力做着口型：喜欢，谢谢。

　　目送秦荣上的公共汽车渐行渐远，沈玉衡眼中划过几瞬纠结犹豫。

　　好烦啊……这么呆，突然还有点舍不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