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源村怪谈》兰橑

8、笼中雀

　　众人屏住呼吸，注视着江阙的动作，只见一只手猝然从外探入，扒住门框。
　　宋天明大声道：“不好，快关门！”
　　那是一只细瘦而干枯的手，五指是裸露在外的白骨，下端牵连着一束束纹理清晰的深红色肌肉。手掌夹在门缝之间，正阻挡着江阙关门的动作。
　　“这是……人体解剖模型？”苏寻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顶住！你可千万别松手啊！”盛千帆退到窗边，朝楼下一瞥，闭眼道，“奶奶的，七楼！”
　　林月溶从试验台上抄起一台显微镜，铆足力气朝着那只手抡去。“哐”的一声巨响，显微镜的底座断裂，门框被砸出一道凹陷的痕迹，那只手却依然纹丝不动。
　　“火，姐，你试试火！”林江澈惊叫道。
　　“别啊，这是木门！万一烧起来就真得跳楼了。”盛千帆大惊失色道。
　　身后炸了锅似的，江阙目光愈发阴翳，他稍卸几分力道，又狠力将门关住。那只手从腕部被齐根夹断，门外登时传来一声痛苦的哀嚎。
　　苏寻看着江阙手上的钢制门把手：“……”
　　“质量问题。”江阙温柔一笑，随手将门把手掷在地上，推开门第一个走了。
　　余下的人紧随其后，一刻也不敢耽搁。
　　不知是不是错觉，陈列窗内的生物标本似乎被重新赋予了生命，皮毛上镶嵌的义眼散发着点点幽绿色的光，追随着众人逃离的路径。展览厅中央的玻璃展柜已然碎裂，人体解剖模型不翼而飞，只留下满地锋利的碎片与失去水分的内脏。

　　众人一鼓作气地飞奔下楼，来到人群密集的操场。
　　“咳，咳……咳咳咳。”
　　苏寻剧烈地咳嗽起来，肺部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住。他跪伏在地，脊背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晶莹的涎水滴落在满是颗粒的橡胶跑道上，狼狈不堪。
　　一只青灰色的手出现在苏寻摇晃的视野里。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抬起他的下颌，动作轻柔地擦拭着他的唇角。
　　冰冷的触感令苏寻无意识地张开口，温热的吐息凝作水雾：“好凉……”
　　他似乎听到有人笑了一声。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宋天明焦躁的声音将苏寻重新拉回现实。
　　苏寻回过神来，他打量着四周，眼底满是疑惑与警惕：“江阙呢？”
　　“第四套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旭日东升》，现在开始！第一节，预备运动……”
　　宋天明被广播声吵得有些听不清楚，大声说道：“他是一班的，他们班在操场的另一边，远着呢。”

　　课间操很快结束，一伙人又短暂地碰了面。
　　苏寻犹豫片刻，说道：“我认为，大家还是得继续遵守这里的秩序，逃课、闯入平时禁止进入的生物实验室，一旦打破规则，我们的行为就会引起那些东西的注意。”
　　“不错，比如女老师和‘大体老师’。”林月溶点点头，“遵守规则不难，难的是我们该去哪里找出口。”
　　“我和苏寻昨晚讨论过，如果江阙也在的话，说明我们所有人都是在离开思源村之后进来的，不如回去找一找。”宋天明说。
　　苏寻将目光投向人群后的江阙，问道：“你觉得呢？”
　　“你说得对。”江阙轻笑道，“既然如此，大家都回去上课吧，我们午餐的时候见。”

　　一上午的时间悄然而过，没有人将心思放在老师的课堂上。
　　学校的餐厅设在宿舍区，距离教学区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放学后，一行人顶着烈日穿过篮球场，来到人头攒动的学生食堂。
　　“太真实了，这个世界的食堂阿姨打饭也颠勺。”林江澈握着勺子，看着盘中屈指可数的鸡块，抱怨道。
　　任蓝蓝舀起一小勺白萝卜排骨汤，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去思源村呀？”
　　宋天明回答道：“下午放学我们就出发。”
　　沉默的氛围在餐桌上弥漫，每个人都各怀心事地吞咽着食物。在这个诡异的世界里，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活着离开，无疑已经成为最大的奢望。
　　一阵熟悉的甜香掠过，盛千帆耸了耸鼻尖，抬头看去。
　　宋天明坐在他的对面，眼见着那人的脸色由白转青，疑惑道：“怎么了？”
　　苏寻顺着盛千帆的视线朝后看去，只见一个笑容灿烂的女生，正端着餐盘与身旁的同学说话。
　　“她，她……”盛千帆擦着脖子上的汗，哆嗦道，“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谁啊？”任蓝蓝问道，“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不认识！”盛千帆连声否认道。
　　“这么心虚，难不成是你前任？”林江澈含着勺子，好奇地向后望去，“到底是谁啊？”
　　一种强烈的、不详的预感从心底升起，莫非，叶敏是从思源村跟过来的？苏寻埋头扒了两口饭，胃里泛起一阵灼热的痛感，他放下筷子，开口道：“是叶敏，她是来复仇的。”
　　“你说什么屁话呢？”孟千帆大声呵斥道，“又不是我杀的她，是她自己想不开要跳楼的！”
　　“在思源村的第一晚，我就见过她，我看见她骑在你的头上。”苏寻闭上眼，回想着那个可怖的场景，声音颤抖道，“任蓝蓝第二天发烧，我看见她坐在你们的床头上。当时，你问我为什么自言自语，是不是疯了……我没有疯，我在和她说话。”
　　盛千帆勃然大怒，布满肉褶的脖子涨成了猪肝色：“不会就是你给老子使绊子，把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招来的吧？”
　　“放心。”江阙笑着，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冤有头债有主，你这么清白，就算是厉鬼索命，也索不到你头上。”
　　盛千帆将桌上的餐盘扫落在地：“我不管你们，我和蓝蓝马上就走，跟这个丧门星待在一起，我怕他把我方死……”
　　话音未落，盛千帆便挨了苏寻一拳。他不可置信地抹了一把脸，看着手上刺眼的鼻血，破口大骂道：“敢跟我动手？我看你是活腻了！”
　　宋天明拎着盛千帆的衣领，将人提起来，一字一顿道：“嘴巴放干净点。”
　　“我出去买瓶水。”苏寻喘着粗气，胸膛因怒火而剧烈起伏着。他双拳紧握，指甲刺入掌心的皮肤，隐隐渗出些血迹。

　　争吵过后，两行人不欢而散，直到下午上课时，盛千帆的身影都没有再出现过。就在苏寻认为他们已经离开的时候，盛千帆才魂不守舍地从教室后门溜进来，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随后，手机传来一声震动。
　　“出不去了。”是盛千帆发出的消息。
　　起雾了。
　　苏寻看着窗外，浓稠的、如浆液一般的雾在学校的围栏外流动着，城市中心林立的高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一望无际的树林。枯木隐没在茫茫浓雾之中，张牙舞爪地伸展着漆黑的枝干，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魔。
　　苏寻问宋天明：“你手机拍照怎么样？借我用一下。”
　　宋天明正在群里发消息追问盛千帆，闻言将手机递给他。
　　趁讲台上的老师回头做板书的功夫，苏寻拍摄了一张校外的远景照片。他双指滑动着屏幕将照片放大，脸色霎时变得苍白起来。
　　照片上，每一棵枯木的枝干上，都挂着一个人。男男女女，姿态各异，唯一的相同点只有脖子处折断的伤痕。每一张脸都是陌生的，五官笼罩在阴影之下，仿佛被浓重的炭笔层层涂抹过。
　　宋天明看着苏寻手中的照片，脊背发凉，一时说不出话来。

　　黑夜临近，众人聚集在操场上，商讨着下一步的对策。
　　任蓝蓝泣不成声道：“出不了学校，今晚该怎么办呀？”
　　“按照学校规定，留校生可以申请临时住宿。”宋天明道，“现在是七点，宿舍楼的门禁是十点，我们还有三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分组行动的话，应该能把教学楼和宿舍区都调查完。”
　　何煜的眼底闪过狡黠的光：“我们组少两个人，看来只能去宿舍区了。”
　　“对，对……”盛千帆的精神状态极差，平日里用发胶悉心打理的头发此时异常杂乱，饱满的额头上还沾着一片灰。

　　教学楼。
　　摇曳的烛光下，课桌椅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地，布满密集的刻痕与无法辨识的字迹。走廊尽头，不时有身着校服的人影一掠而过。
　　“现在只差顶楼了。”苏寻站在楼梯的拐角处，望着眼前深邃的黑暗，迟疑道，“七楼……可能会有危险。”
　　“那个‘大体老师’是不是还在上面？”林江澈的眼底尽是恐惧，“我不上去了，姐，你陪着我在这里等他们好不好？”
　　见林月溶一副进退两难的模样，苏寻道：“没事的，我们上去就行。”
　　林月溶担忧道：“那你们当心。”
　　于是，一行人暂且分开，苏寻三人继续上楼。
　　“七楼左手边是生物实验室和化学实验室，右手边是室内游泳池，我们从正梯上去，如果遇到危险就分头跑，东、西还有两条侧梯。”说罢，宋天明又不放心地叮嘱道，“苏寻，你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