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源村怪谈》兰橑

22、初吻

　　黎明悄然而至，窗外天水一色，霞光尽染。
　　与苏寻猜测的一致，709的房门大开着，被清晨的海风吹得“吱呀”作响。
　　赵静的尸体出现在卫生间里，骨骼寸寸断裂，肢体柔软地蜷缩在马桶之中。她的头颅安放在肉池的正上方，正惊恐地张着口，露出半截血肉模糊的舌根。
　　宋天明用手电筒照了照尸体的脸部，说道：“她的舌头没了。”
　　“之前的两具尸体至少是完整的，赵静似乎把他激怒了。”苏寻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嗡鸣声，他闭了闭眼，又道，“还有两个半小时，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否则今晚……”话音未落，一滴黏腻的液体从天花板落下，淌过他额前的碎发，流入眼睫。
　　视野被染上一层血红，刺痛感迫使苏寻眯起双眼。他抬头向镜中望去，一双枯瘦的手忽然从后扒住他的眼眶，尖锐的指甲刺破眼球，肆意搅弄，片刻后，只留下两个空洞的血窟窿。
　　“是你害死的我！我都知道！”身后传来赵静凄厉的叫喊声，或许是因为那条缺失的舌头，她说的话听起来含混不清，“把我的命还给我！苏寻！”
　　苏寻猛然抬头，眼前是狭长的走廊，宋天明伸手试探他额头的温度，问道：“你怎么了？刚才突然就站住不动了，谁叫你也没反应。”
　　“我……没什么。”苏寻下意识地向四周看去，只见黑雾缭绕在侧，如影随形，他稍稍安下心来，又道，“赵静的死印证了我们昨晚的想法，线索应该就在二楼。”
　　“但是电梯被破坏了。”林月溶徒劳地按着电梯的下行键，“他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宋天明看向楼下，酒店的大门外依然徘徊着迷惘的魂灵：“把床单结成绳子，我下去。”
　　“太危险了，万一失手掉下去怎么办？”苏寻将目光转向青鬼，“还有别的办法吗？”
　　青鬼哂笑一声，似乎苏寻问出一个极度愚蠢的问题。他抬指一压，那电梯便伴随着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响急速向下坠去。
　　“跳下来。”青鬼的身形骤然消散。
　　苏寻扶着电梯门，打量着深不见底的电梯井，吞咽了一口口水，回头说：“你们在上面等我，千万别，别跟下来。”说罢，他闭上眼纵身一跃。
　　林江澈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地探出头去：“姐！他自杀了！”
　　下一秒，苏寻满怀愤懑的回应声从电梯井深处传上来：“我没自杀！”
　　“骨灰坛的主人在帮他。”林月溶冷静道，“别担心。”

　　苏寻落在雾中，他摸索着伸出手，忽然触上一个坚硬的东西：“这是什么？”
　　“这是我！”青鬼似是忍了又忍，不耐道，“把手放下。”
　　苏寻颊畔滚烫，他努力地适应着眼前的黑暗，解释道：“我……我什么也看不见。”
　　黑雾散去，苏寻猝不及防地被青鬼打横抱起。近在咫尺的距离里，青鬼浓墨似的长发扫过他泛红的耳廓，勾起一阵酥麻痒意。
　　苏寻别过头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似乎愈发变得稀薄。他的血液迅速涌向四肢百骸，脉搏清晰而迅速地跃动着。
　　“别动。”青鬼眸底掠过一抹嗜血的红。这时，他面前的电梯门毫无征兆地晃动起来，簌簌落下石屑。
　　一束刺眼的光线投射进来，苏寻抬手从指缝间看去，只见电梯门轰然倒地，激起满地灰尘。
　　青鬼将苏寻放下，沉声道：“现在，你还有两个小时。”
　　青鬼今日的心情似乎不佳，他目光森然地倚着墙，并不打算伸出援手。苏寻悄悄瞄他一眼，默不作声地朝前走去。
　　这里的景象与七楼并无二致，只不过走廊更长，一眼望不到尽头。
　　每一扇门都敞开着，苏寻从201开始一间间地向后搜寻，完全相同的构造和摆设令他有些神思恍惚，像是误入了一个无限重复的世界。
　　“291？”苏寻疑惑道，“怎么可能呢？我明明刚从215出来。”
　　他一回头，青鬼消失不见了。
　　窗外的沙滩与海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又一个不断游移的黑色旋涡。走廊上华丽装潢的色彩也愈发明艳起来，像是蒙着一层高饱和度的荒诞滤镜。
　　苏寻缓慢地朝前走着，他的双眼一时难以适应这醒目的色彩，视物有些许模糊：“你还在吗？”
　　无人回应。
　　与此同时，男人的歌声从走廊的深处传来，随之而来的，是皮鞋踩在软毯上的轻微声响。
　　似乎有人正唱着歌，疾步向他走来。
　　苏寻回想起林月溶说过的话，当即朝着反方向跑去，歌声如影随形，难以辨听的音节敲击着鼓膜，似乎下一秒歌声的主人就会出现在身前。
　　更令人绝望的是，脚下的地面忽然变得泥泞不堪，像是被水浸过的泥沙一般，苏寻的速度被迫减缓下来，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走廊无穷无尽，不知过去多久，身后的歌声终于停止了。
　　苏寻俯下身，双手支撑着膝盖，额角的碎发被冷汗浸透，从琉璃般光洁剔透的皮肤上淌落。
　　幸运的是，那东西似乎并没有跟上来。
　　砰！砰！砰！
　　身侧的门忽然传来一阵猛烈的拍击声，苏寻呼吸一滞。
　　“是谁在外面？快放我出去！”门后竟然传出一个男生的求救声，正是下落不明的齐肃，“我被反锁在里面了，快救救我！”
　　257号房间。
　　苏寻四下环顾，确定暂时没有危险之后，才壮着胆子走上前。与其余的门不同，这扇门反着嵌在门框内，把手在右侧，门锁上还有一道保险栓。
　　“你怎么会在里面？”苏寻小心试探道，他根本无法确认齐肃是人是鬼。
　　“这里面有线索！你打开门，我告诉你。”齐肃颤抖着声音说道，“求求你，把那个碍事的保险栓拉开，我就可以出去了！”
　　苏寻摇摇头，转身欲走。这时，一滴冰凉的液体忽然落在他的手背上，不祥的预感霎时间涌上心头。他缓慢地抬起头，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凝滞。
　　血是从天花板上虬结的人体组织中渗下来的，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在其中攒动着，沾染着鲜血的黑发垂落，湿漉漉地滑过他的额头。
　　苏寻的瞳孔剧烈收缩，无法遏制的恐惧感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他朝走廊的尽头跑去。身后的东西穷追不舍，柔软的人体组织摩擦着天花板，发出令人作呕的黏腻声响。
　　再往前跑，又会回到起点，歌声的主人会不会在那里等着他？
　　苏寻的眼前开始出现昏暗的重影，与走廊上晃眼的色彩交织，像是在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里奔跑。
　　在踏入黑暗之前，一只手从身侧的门内伸出，将他拦腰抱住。
　　“是我，别怕。”青鬼将门抵住。
　　苏寻蜷缩着身体，灰蓝色的眸底折射出破碎的光。他半张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颤抖地抬起手，指向头顶。
　　在天花板和门的间隙之中，细密的人体组织正一点点地渗进来。
　　青鬼连头也不抬，只端详着苏寻的神色。人类落荒而逃的模样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取悦他，可现在看着眼前人，他心底生出的却是怜悯。
　　放任这样弱小的存在离开自己的视线，果然不是明智之举。
　　“快走！看着我做什么？”苏寻缓过神来，催促道。
　　“他将你拖入了‘第三空间’，我带你回去。”青鬼浑身湿透，散发着海水独特的腥咸气息，他将苏寻带进浴室，笑着说，“屏住呼吸，不要睁眼。”
　　苏寻微怔。
　　青鬼站在满溢着黑水的浴缸中，向他伸出一只手。
　　苏寻不再犹豫，他将手交给青鬼，任由那恶魔将他拉进深渊。

　　冰冷的水流没过头顶，以极快的速度向下涌动。身体骤然的失温令苏寻喉间发痒，他攥着青鬼的长发，似乎忍得极为痛苦。
　　青鬼轻拍着苏寻的脊背，像是在安抚一个生病的孩子。
　　然而抚慰无济于事，苏寻还是浑身震颤着呛咳出声，那微弱的声音很快便淹没在深海之中。海水灌入口鼻，冷得令人麻木，连窒息感也变得不真切起来。
　　这时，一双同样毫无温度的唇覆上来，气流从齿间涌入，令他痉挛的肺腑渐渐恢复过来。
　　苏寻诧异地睁开眼，他忽然回想起青鬼的提醒，此刻又看见那恶魔眸底严厉的警告之色，慌忙将双眼阖上。
　　吻还在继续，直至他们挣出水面，苏寻伏在青鬼怀中，劫后余生般大口喘息着，耳根处还浮着一抹浅红。
　　青鬼枕在浴缸光滑的白壁上，眸底的暗火稍纵即逝。他忽然将苏寻的头向下一按，毫无预兆地咬上那人湿润的唇珠。
　　“唔！”鲜血在苏寻的唇齿间蔓延，灼热无比，但比起皮肤被咬破的痛感，那一寸寸碾过他柔软之处的唇舌更加令他骇然。
　　苏寻推抵着青鬼胸膛，掌心滚烫。他的大脑一时宕机，好一会儿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或者说是啃咬，也许只是出于索取报酬的目的。
　　半晌，青鬼意犹未尽地舔舐去苏寻唇角的血液，低声蛊惑道：“要不要看看，你现在正骑在哪里？”
　　苏寻低头，略微活动了一下身体，旋即四肢僵硬地爬出浴缸，水珠连缀成线，从他满是羞赧之色的脸上流下。他随手抄起一块浴巾擦拭着头发，俊挺的鼻梁与半抿的唇掩在阴影之下：“257的门有些奇怪，我听见齐肃在门后喊我。”
　　青鬼湿淋淋地跨出浴缸，笑道：“那么，走吧。”